《山河烬》墨香知砚

11、求人族兴，只求吾女安 落泽芝知晓

　　席间最小的大梁与大火早已困意难支，脑袋频频垂落。
　　片刻后，大梁脑袋轻轻磕在桌面。
　　娵訾见了，小心将他扶稳，脱下外衫叠齐，垫在其头下，动作温柔细致。
　　落泽芝适时起身解围，柔声道：“夜深了，都散了吧。饭菜已凉，孩童也该安歇，剩余膳食明日再热便可。”
　　众人应声起身，各自忙活。
　　闻见道收拾碗筷，落叶松兄弟挪移桌案，方生生细心盖好剩余菜品。王杏英领着一众孩童，缓步退离厅堂。
　　星纪走在最后，将至门槛时，脚步骤然顿住。
　　回头望向主位的落实子，轻声追问：“外翁‌，九州族人皆有信物木牌，我们朝阳主脉，也有吗？”
　　落实子闻言，缓缓放下凉透的茶盏。
　　抬手探入衣襟，扯出一截赤红旧绳。
　　绳端悬着一枚小小木牌，仅指甲盖大小，木色沉褐，经百年反复摩挲，边角温润圆滑，毫无棱角。
　　灯火摇曳，木牌缓缓翻转。
　　正面刻着一个极简古字，入木刻骨，笔锋端正凛然——
　　【落】
　　落实子静静凝视木牌片刻，抬手将其重新藏回衣襟深处，护住这枚主脉唯一的根证。
　　良久，轻声应答。
　　“有的。你们闻氏的牌子，应该在你父亲哪？”
　　宴席散了，晚辈们各自跟着仆役回小院歇息。
　　碗筷由下人收拾，厅堂里的喧闹一点点褪干净。
　　落泽芝没有立刻回内室。
　　扶着廊下木柱，等众人走远，才轻声对闻见喜说，自己想和父亲单独说几句话。
　　闻见喜看她一眼，心知她想问什么，轻轻颔首，先行避开。
　　晚风卷着桂树枯叶，擦过檐角，沙沙轻响。
　　落实子立在阶前，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背影看着疲惫。
　　连日耗损血气，方才席间强撑着沉稳，此刻松下来，肩头的沉郁藏不住。
　　落泽芝缓步走到他身侧，一手小心翼翼护着小腹，声音压得很轻。
　　“爹，方才席间，你说生机就在我们之中。”
　　落实子缓缓侧过头，看向女儿。
　　烛火余光落在她脸上，这孩子素来温和，此刻眼底藏着几分惶然，不是怕自己，是怕腹中这孩子。
　　“你猜到了。”落实子声音放得很柔。
　　“从前些日子你闭门起卦、日渐憔悴，我便隐约有预感。”落泽芝垂眸，指尖轻轻贴在隆起的腹上，“只是我一直不敢往那处想。”
　　腹中这孩儿，是三百年卦象里等的那一个，是承载神龙血脉、引人族残脉相聚的生机。
　　可生机，亦是劫火。
　　“我不怕苦，不怕乱世流离，不怕跟着族人颠沛流离，风涛亡命。”落泽芝的声音微微发颤，“可爹，她还未出世，就要背负整个人族的存亡。”
　　“十万先祖神魂换来的一线机会，全都压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她生来，便不能做寻常孩童，不能安安稳稳长大，不能有寻常人家的喜乐。”
　　“要她做那盏灯，要她引散落在九州人族。可灯亮之时，刀兵便会循着光亮赶来。妖魔三族及上京四族怎么可能族过她？那帮畜生定会不惜一切寻她、杀她。”
　　说到这里，落泽芝喉头发紧，眼眶慢慢泛红。
　　“她是我的孩儿。我只想她平安长大，岁岁无忧，不必担天下重担。”
　　这是一个母亲最朴素的心愿，和族群大义、祖训天命，撞在了一处。
　　落实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望着女儿护着小腹的手，眼底漫开一层酸涩。
　　他何尝不懂这份私心。
　　“泽芝，我知晓。”落实子缓缓开口，语声沉缓，“若是可以，我也盼这孩子生来只是寻常稚童，三餐安稳，岁岁无忧。”
　　“可卦象已定，大势如此。”
　　“三百年前先祖选择推掉封赏，隐世蛰伏，一代代背着天罚熬下来，不是为了逼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赴死。是当年他们站在绝境里，别无选择，为后人抢下这一线微弱的机会。”
　　落泽芝抬眼望着父亲：“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能不能藏起她，不让她觉醒血脉，不做这引路的明灯？”
　　落实子轻轻摇头。
　　“血脉藏不住。时机一到，感应自会生发。强行压制，只会伤她神魂，也断了人族最后的生路。”
　　“她的命，未来本就和散落各地的人族残脉牵系在一起。不是我们非要把重担塞给她，是这世间，只有她能做到这件事。”
　　落泽芝沉默许久，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衣料下的小腹。
　　腹中小小一团的生命安安静静！
　　不知是害怕还是不舍，心中猛的一跳，撞得她心口直疼。
　　“爹，我怕。”强忍心悸，“我怕我护不住她。怕我们拼尽一切，最后还是护不住这一点生机。”
　　“我也怕。”落实子坦然承认，“我推演卦象，看过无数条前路，十有九条都是死局。游陌子师兄也说，这一趟，能走到终点的寥寥无几。”
　　“可怕，不等于就要放弃。”
　　抬眼看向远处黑暗的街巷，朝阳城的城墙在夜色里模糊成一道暗影。
　　“我们能做的，是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刀，替她趟开前面的荆棘。天罚、追兵、乱世劫难，由我们这一辈先扛。”
　　“她不必生来就扛起一切。在灾难来临之前，她只需要好好活着，走她自己的路。我们守在她身前，能护一日，便护一日。”
　　“祖训说人族重于家。可在我心里，家，也是人族的根。”
　　落泽芝望着父亲，晚风拂起鬓边发丝。
　　慢慢懂得，天命不是一道非要逼孩子赴死的枷锁。
　　是他们这些长辈，要做撑在她身前的屏障。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戚，神色慢慢安定下来。
　　“我明白了。”
　　“我会好好养着她，护着她。”她轻声说，“只是爹，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她过早知晓天命。”落泽芝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能让她多做几年无忧无虑的孩子，就多留几年。”
　　落实子心头一软，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
　　“只要我们还活着，便替她守住这份天真。”
　　夜色更深，廊下烛火摇曳！

作者有话说

9-8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