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烬》墨香知砚

12、西海遗百年教化，埋下妖祸卷 落实子揭开

　　父女二人并肩立在晚风里，轻声定下约定，要替腹中孩儿瞒住天命，守她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闻家暗室之内，落实子卧于榻上，临睡前再度轻抚胸前那枚沉褐木牌。
　　心中尘埃落定，只静静静待来日风雨临门。
　　檐下铜铃轻轻颤了两下，四下万籁归于沉寂。
　　院门口，星纪驻足回身。
　　夜色朦胧，正屋的灯火渐渐要熄，看来父亲母亲，已安歇息。
　　家中仆人正在灯下收拾。
　　外祖父已然归房安歇。
　　垂落眼眸，掌心空空，方才席间所见那枚被岁月磨得温润透亮的木牌，又在脑海中浮现。
　　九州四散漂泊的族人，代代相传的信物，是否皆是这般模样，一脉相牵，根脉同源？
　　身后传来细碎动静。
　　大梁困得熬不住，早已沉沉睡熟，整个人伏在娵訾背上，小脑袋歪靠在他肩头，口水濡湿了少年半片衣襟。
　　娵訾压着嗓音，低声抱怨，满是少年人无奈的嗔怪：“真是沉……大梁往后可得少吃些吃食。”
　　前方玄枵头也不曾回转，语气淡淡，从容接话：“抱不动便换人，莫要强撑，压坏了腰背，得不偿失。”
　　“那你倒是过来搭把手！”
　　几兄弟低声拌嘴，伴着细碎说笑，闹闹哄哄，一同折返后院居所。
　　星纪静立片刻，目送众人的身影隐入回廊阴影，才抬步，缓缓跟上。
　　墙外官道之上，几名皂衣密探正趁着夜色连夜赶路。月色铺洒在青石板路上，孤影疾驰，一步一步，向着朝阳城渐近。
　　家宴落幕的次日黄昏，落实子再度召集族中核心。
　　这一回，议事之地换在了闻见喜的书房。
　　屋舍本就狭小逼仄，堪堪容下至亲五六人。
　　闻见喜端坐于案后，落泽芝侧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方生生、李念枝搬了矮凳，靠墙静静坐定。闻见道、落叶松分立在窗边，垂手肃立，一言不发。
　　房门紧紧闭起，厚帘尽数垂落，将暮色与晚风一并隔绝在外。一室之内，气氛沉凝肃穆，压得人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落实子坐于主位，案上摊开一卷泛黄古卷。
　　纸页经年久岁月，酥脆卷边，纸上字迹斑驳沧桑，是前朝人手书的蝇头小楷。
　　垂眸静静凝望片刻，仿佛隔着纸卷回望百年尘封旧事，良久才抬眼，望向屋中众人。
　　“昨日席间所说，是三百年前炎武西征、四族遭天罚隐世的始末。”
　　语调沉缓，一字一句，郑重万分：“今日要与诸位说的旧事，时序稍晚，却埋下一桩比天罚，更为阴毒、更为致命的祸根。”
　　言罢，他抬手，缓缓展平古卷。
　　卷首题名清清楚楚，写着《炎武后百年记·第三百九十一卷》，密密麻麻的小字，尽数记载前朝秘事。
　　“炎武十三年，西牛贺洲妖族立下血誓归降，许诺永守西海，与人族互不侵扰。自那之后近百年，南赡部洲四海升平，烽烟不起。”
　　“盛世久安，文风鼎盛，商路四通八达。朝野上下松弛懈怠，人心渐渐安于逸乐。可安逸日久，便容易生出虚妄伪善之心。”
　　落实子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纸面，眼底浮起一缕唏嘘。
　　“举国无战事，文官空谈仁德教化，武将空有甲兵，无用武之地。市井之间人人高谈大同，书卷之中满是劝善之论。世人渐渐生出怜悯之心，只当西海妖族愚钝贫苦，日子过得卑微，便想着渡化教化他们。”
　　窗边的闻见道眉头紧紧锁起，按捺不住，沉声开口追问：“他们打算教化些什么？”
　　“教人族文字礼仪，教仁义德行，教立身处世的规矩道理。”
　　落实子翻过一页纸，语气一点点冷了下来。
　　“最初远赴西海施教之人，或许心中尚存悲悯。于海边搭建塾馆，传授人族诗书、礼乐规制。”
　　“妖族天资极高，聪慧远超世人预想。三日便能识文断句，月余通晓礼法，进境之快，令人心惊。”
　　“可这些施教之人，反倒以此为功绩，将渡化异族当成博取德望、抬高门第的资本，沾沾自喜，日渐骄浮。”
　　他声线彻底沉冷，压抑着胸中愤懑。
　　“岁月迁延，人心之中贪妄渐生。他们不再只传授诗书礼法，反倒开始肆意向外泄露种种禁忌秘辛。”
　　落泽芝指尖微微收拢，掌心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之上，柔声问道：“是何等禁忌之事？”
　　“朝堂制衡之术，权谋机变之道，兵权更迭，派系纠葛。”
　　落实子字字沉重，落在安静的书房里。
　　“起初不过席间闲谈趣闻，到后来，竟公然列为课业，尽数传授给妖族。”
　　“到最后，更是胆大妄为，外泄炎夏龙脉气运的秘要，把借脉、破脉的法门一并传出。”
　　他稍稍停顿，眼底怒意难掩，缓缓摇头长叹：
　　“其中最是歹毒的，莫过于一门邪术。”
　　“言人族血肉可取，服食之后，便能延年增寿，精进修为。”
　　“这邪术一出，百年祸根，自此深埋西海。”
　　“当啷——”
　　方生生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杯沿轻磕在案面，瓷口崩开一道细白裂痕。
　　她怔怔望着那道裂痕，心神剧震，抿紧唇，默然不语。
　　闻见喜端坐案前，面色冷沉，声线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这般祸乱的始作俑者，究竟是何人？”
　　“古卷之中，不曾记下名姓。”
　　落实子望着泛黄的纸页，缓缓作答。
　　“只记载西海有三名私塾教习，十年之内，陆续将这采补延生的邪术，传给了异族。”
　　“他们自以为妖族愚钝懵懂，听过便罢，不过是卖弄学识、空谈风雅。殊不知异族生性隐忍，最善记恨，潜心苦学，尽数融会贯通，蛰伏百年，只待时机而动。”
　　话音落定，落实子缓缓合上古卷，轻轻推到案几正中。
　　灯火摇曳不定，卷上的字句随光影明明灭灭。
　　西海、教化、龙脉、采补……
　　寥寥数语，铺展开百年之前，那场无人警醒、无人拦阻的滔天祸乱。

作者有话说

09-8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