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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通判官廨 ...

  •   通判官廨与州衙相距不远,要穿过一片槐树林,其间有一条青石铺墁的甬道。崇峋的步伐不快,荆易白跟在后面,他走得轻缓,始终与前面的人落着五丈远近。
      秋蝉叫声渐歇,更显午后幽静,崇峋背后连一片脚步声都没有传来,他几乎疑心人没跟上。

      于是他转过头,却见那人指尖衔了一片枫叶,漫不经心地转着叶柄,是官廨门口的红枫树上摘的。身后满园的青翠草木,衬得那手中一点红,仿佛是一团飖扬的春火,秾艳得夺目惊心。
      荆易白抬起头,抛了那片枫叶,脚下略紧了两步上来,仿佛刚才那番消磨不曾有过。

      “崇大人,”他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崇峋放慢几步,待他走到近前来。荆易白偏头望去,能看见他棱然的鼻峰和瘦硬的颌线,这样的侧颜总显得冷肃。
      “徐通判说你是上个月从邻县而来,”崇峋并没有去看他,脚下随石径转了弯,“所以你先前也没住在璠州城?”
      “判官大人,我也是个要谋去处的,是么。”
      荆易白的语气虽轻,尾梢却带着一点悦然,像闲来无事拨了一下弦。“一个罪臣之后,迩来刚承蒙皇德,还籍自由,既不可登科释褐,入仕起家便也只能坐吃祖宗家产,闲度光阴。哦——也吃不了几年。”他手上丢了枫叶有些无聊,只好揪理袖口线头。

      “好在外祖公教我明事知世,授我当朝律法,”荆易白去看前面,只看到崇判官拔峭的肩脊与那顶直脚乌纱幞帽。“他一生以公示人,从不为私事折腰,却在归隐前破例修了一封书,把我举荐给他的门生。”

      崇峋再次转过头来,此时氛围有些滞涩,那话他本可以猜到,偏被荆易白不留余地地挑明了说,他起初只不过是随口一问,或许私心是想知道得多一点。而今这话横在他心里,磨得他有点不快。
      他大抵是了解过荆易白的,可就算再熟的人,也能被这冗长光阴隔绝面目,直至什么都变得漫漶难辨了起来。

      但他还是回答道:“只要你,过得不苦便好。”
      荆易随手又扯了一片叶子,“什么?”他状若无闻,随即一笑,“判官,州衙到了。”

      州衙东厅会事房内,崇峋坐于公案正位,荆易白站在不远处,崇峋带来的小押司王免正巧杵在他对面。方才在审会上留下来的司法佐吏侍立案侧,双手捧过一叠卷册,躬身递上。
      “明公,司法参军大人令下官拿来两名死者的尸身初验,一并带来现场勘验草录,请判官大人过目。”
      崇峋接过,展卷细阅,大约过了二三十息,将阅毕后的案卷重新递给司法佐吏,示意荆易白的方向,“把案卷给他。”

      荆易白弯弯嘴角,接过案卷。

      “看完了给王免,”崇峋已低头翻看另一份。“你们坐着读。”
      王免手上尚且没有案卷可看,望向司法佐吏,他问道:“物证何在?”
      司法佐回答道:“已着人取来了。”
      司法佐回首朝门外微一颔首,一名衙役捧着被白色防尘麻布盖着的漆盘入内,王免接过手,把漆盘放到崇判官的案角上。

      这边荆易白正好读完了尸身初验,将案卷递与王免,这位眉眼狭长的细瘦小押司方才已打量他了许久,见他走近,压低声发问:“你是州衙里来的吧?”

      荆易白微微伏低了身,凑过去告诉他说:“我是州衙里派来监事的。”

      谁知王免眉梢一挑,他本身身无二两肉,又长着一张瓜子脸,五官虽端正却单薄,一对眼睛有天生吊稍之态。
      “哦? 无非是那些当官的,怕被上头攥了把柄,对行台来的大人特地防备罢了。”

      他用肩膀碰了碰荆易白,眼角瞟了一眼司法佐,见那人正木然地低着头看脚尖,便转回去继续同荆易白说话。“你不会要两头跑吧?”

      荆易白咬着唇、虚着声跟他说:“对吧。不过我可是忙透了,今早刚摸清楚各位大人的口味,要去州衙的庖厨那报道,原以为审会散了诸位大人要聚在官厨那用饭,没想到被打发来做贴书下手。你们不必管我,我自会找地方躲懒。”

      王免捂嘴笑起来,连连道了几声”好“,又扯了扯荆易白袍角,“小兄弟怎么称呼?我表字修之,你可叫我王修之。”

      “荆子戒。”他说。

      “好字呀。”王免看到崇判官的目光照过来,当即敛了笑,拿着案卷坐下了,冲荆易白摆摆手,让他也赶紧回去。
      案上已经摆了第二份案卷,荆易白读起来。

      过了一会,公案正位上的崇峋放下案卷,掀开了漆盘上覆盖的白麻,盘上依次列着一枚箭矢、一具断损弓、以及一张楮纸夜行券,这张券用于夜禁后进出水门的通行证,由录事参军府下发。

      崇判官的目光扫过漆盘,略顿片刻,开口问道:“可曾寻获用来勒毙贡使的绳索?”

      司法佐吏这才抬起头来: “回大人,那两名水贼供称,使者死后他们便将绳索掼入河中,弃之而去。司法参军大人派人在下游打捞半日,也未有发现。”

      “敢问司法佐,绳索是行凶之要器,而勒毙贡使并不会沾染显眼血渍,何以认定水贼定会将其抛弃?”此时释卷后静坐于厅内西侧近门处的荆易白微微侧首,开口问话。
      王免也一脸困惑:“对,他们抛些个刀箭弓弩也便算了,那绳子有什么好丢的?岂不是多此一举。”

      不过仅一瞬,王免那眉头又舒开,他轻拍了一下桌子:“这正是证明,他们确有同伙。”
      荆易白补充,“绳索是要紧工具。”
      王免完成往下推导:“那绳索未必是抛弃,大概是两船相接之时,水贼交予那同伙,被他们同伴携去了。这等行劫,必有接应之船在下游。”

      崇峋两指抵着下颌,“再问司法佐,何时方察觉从水贼船上缉回的四箱货品不是朝贡,真正贡品已被调换?”

      司法佐忙敛了神,一扫刚才困恹神色,“官兵缉捕获贼船后,本想急足请来所失贡品的贡团正使辨认,可知州大人说夜迟了,不兴打搅,市舶司本存有贡使册,乃是货物入港时便在城外登记下的。等那四箱货品运至市舶司再开箱点视,才发现内中所贮之物,竟与贡册所录全然不符。那时已是当夜的子时正了。”

      连司法佐也觉得惋惜,叹了一口短气,
      ″也正是那时,万知州、巡检掾大人恐贼船是有党羽于城外河道接应,遂加派人手追索。这几日追索不到,城外巡检的人也没撤下来。”

      “那这缉回的四箱货品,是港口海货吗?”崇峋问。
      司法佐抓了抓鬓角,“这个…说是一并去查了,发现也不在市舶司的近来账上。”
      “什么货。”
      “好像也是中上等海货,”司法佐说,“货品扣在市舶司里了,判官可令人前去查看。”

      崇判官指尖轻叩案面,似是其思索时常见的动作。他的目光从卷册上移开,望向荆易白,语气听不出喜怒,也毫不避讳在堂的司法佐。“依你所见,市舶司的账有无蹊跷?”

      王免发现崇大人还挺在意这位新添而来的佐吏,想必对方真有过人之处,顿时也看过去。

      只见这位子戒兄略一低首,“不敢。倘若真有蹊跷,而那册账记在鄙人名下,换做我,也该慌三分了。”
      王免心说,这话真是州衙的人该说出来的?

      在司法佐眼里,崇判官重新将目光收回,如有质物般落在自己身上。这位判官本就生得眉如玄剑,目似秋星,唯有说话间言辞温和,将凛然气度洗去了些,此刻语气却霎然冷淡了下来。

      “将人犯提来审判厅。本官亲审。”

      荆易白退后半步,侧身让路。崇判官径自向厅外走去,司法佐与门外崇峋带来的几位逻兵跟随其后。

      按照身份,判官亲自提审,审判厅这等王法之地,王免不被传唤,当然不用前去。此时他见崇判官走了,便和荆易白打趣道:“子戒兄,猜那两水贼会不会翻供?”

      荆易白重新坐下,准备在会事房等,“哦? 修兄为什么这么说。”
      王免踱步到荆易白跟前,“一来我家大人问话有章法,二来——凭我王免直觉。”他突然弓起身子,手捂腹部,“我这肚子好痛,你们州衙的后厨还真不能多吃,子戒兄,等我回来你务必告诉我这州衙官厨是不是一开始想害我家大人。我…”

      荆易白朝南面一抬下巴,“看见那棵红柳了?茅厕在后头,找不到就喊,我再过来。”

      “多谢!”王免弓着身子跑了。荆易白笑了两声,低头翻起捧案卷来看。

      王免刚跑出会事房,那司法佐就掐着眉进来了,“还有一个呢?”他抬头扫视一圈,并没有看到除了荆易白以外的第二个人。

      “怎么了?”荆易白没抬眼,“他去拿崇判官的印信,一时半会回不来。”荆易白随口扯了个谎,若无其事地将案卷翻了一面。

      “印信?”司法佐果然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随后摆摆手道:“那便你去,审判厅缺个书吏录口供,赶快些,法曹大人已到了。”

      荆易白这才抬起头看他。

      “看我作甚?法曹大人让我在这守卷宗。”司法佐眉头一拧,“你不是崇判官的人吗?”

      荆易白站起来,“好,那你记着告诉方才在这的小兄弟,我替他去了。”

      司法佐不耐地应了一声,催他快走。

      *
      入了审判厅,荆易白便见厅门处一左一右立着两名佩刀狱卒。空阔的地面中央,跪着两名身负刑具的囚犯,蓬首垢面,皆着赭色囚衣。

      他心下一动——连犯人都到了。于是立即绕道右侧贴墙而行,厅内布置较会事房更为简肃,正中公案后设太师椅,椅上正是崇峋,而他案上惟置笔砚签筒。

      崇峋没料到来的会是荆易白,看着他走到了为书吏备好纸墨的右案后面。

      “崇大人,开堂吧。”法曹语气端肃。

      崇峋一拍惊堂木,声如震雷,面色沉稳,不怒自威

      “你二人船中所载之货,从何而来?”

      左首一名水贼,满脸横肉,头发散乱大半,脸上还有脏发划出来的黑痕,闻言先是一愣,目光看向右旁的另一名水贼。

      右边的水贼半身挣扎而起,铁锁发出当啷声:“大人…草民也不知呀,草民劫的就是本地船只,劫到半路被抓了,那货物你们也收了去了,本来他我二人已是阎王路上报道的半死之人,还要将我们翻来覆去地审,”

      他语气越说越快,“定是你们自己有人错弄了,强卸责任于我二人,啊——”

      语音未落,后面那狱卒踹了这水贼一脚,把那人踹得趴在地上,那人哎呦声叫个不停,又跪了回去。

      法曹这会盯着那囚人的眼睛,缓慢开口:“崇判官,这贡品失窃可是板上钉钉的事,这犯人不招,便从这四箱冒物查起。”

      崇峋视线在两位囚犯之间游移,“也好查。这四箱冒物既是中上等海货,里面要经官府博买的货品便占大头,市舶司必定有录。”

      “是沄州的市舶司失了这四箱禁榷的细色珍品,还是其他沿海的港城所失,本官上报行台计度司去对账,一查便知。”崇峋看向左边那名囚犯,那人脸颊上的肉因烦懑微微发颤。“至于你们的伙同,平素惯在何处出没、盗取公物,届时也自然会水落石出。”

      他话音未落,左侧膘肥体壮的那名水贼猛地抬头,啐了一口,他朝向一旁,对另一名水贼吼道: “你还替那外蕃人遮掩个甚么!他哄我们去暗渠等候,说那处并无巡桥之卒,原是想叫我迫不得已杀了那桥使,后来方知,他是要拿那一纸夜行凭证出城脱身!”

      随后他把脸转向案上坐着的崇判官,咧嘴大笑起来,那笑声裹不住这水贼的满腔怒气,最后竟激得他胸腔起伏,眼底暴出些红丝。

      “他算计了咱们,还想叫咱们替他顶罪,这下我们杀了人,横竖皆是个死,我等气不过,才将他杀了!下游接应之人,亦是他的党羽。这几箱货分明是他走私之用做的障眼法。”

      “到头来,只剩我两个撑船的穷汉子做了他们十全十的替死鬼!”那汉子冷笑着说完,还想站起来发作,被后面的狱卒一棍打在腿上,他咆了一声,又被飞棍甩了腿。

      荆易白听得吃惊,这犯人翻供得太急太快,令他手上抄录绝不能停。

      崇峋又是一拍惊堂木,堂中倏然肃静下来。

      “记好了?”他侧首去问一旁书写不辍的荆易白,荆易白将最后一句记下,停了握着的笔,“崇大人,已录毕。”

      崇判官神色不变,没有因为这场翻供露出任何松快姿态。
      崇峋继续问道: “他们许你多少报酬,可结清?”
      两名水贼同时缄默,右边的水贼半伏在地上,像一只习飞坠死的鹌鹑。
      崇峋缓缓接道:“若尚未结清,那便说明他们在城中仍有耳目,已知你们叛道杀了贡使。”

      右边的水贼肩膀微微一颤,他用余光去看左边那名水贼,见他没有反应,片刻后低声道: “一半……一半报酬,是事前给的,已送到我们家中。”

      左边那名水贼截住话:“还有一半,他们道事成之后再付,你们要查便去查。”

      “哼。”他冷笑一声,“左右那巡桥的已是杀了,我们二人又落在官府手里,家里的酬金怕是也要被没去充公了。”

      “盗取皇贡,你们可知是什么罪?有命留你们花酬金吗。”崇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仍是凛若秋霜。
      右边的水贼咕哝了一句:“小的不知他们要盗的是皇贡。”
      法曹深凹的眼眶里,眼神一厉,“你们行劫时用迷香放倒货船上执刀披锐的府兵,却说不知那船上是何许货物?”
      那旁左的大汉被狱卒按着,又欲挣动,“王四,你跟这些官爷废何话,我等是蠢,可开价不菲,去做这亡命之徒,为家挣些快钱,用得着别人评议!”

      崇峋不再追问,往后靠向椅背,“子戒,把口供宣读一遍,叫他们签字画押。”
      荆易白将他们口供原文宣读,并把供状交给狱卒,狱卒将准备好的印泥摆在地上两位囚犯面前,让他们在墨字上画了押印。

      崇峋挥了挥手,“押下去。”
      狱卒将人犯押回。
      法曹起身,也与崇峋互施一礼告辞,“这份供状我帮崇判官带去架阁库保管。”法曹说着,将供状纳入袖中。
      “有劳。”

      *
      出了门,已是未时,日光从院落里的老槐叶隙间斜漏下,碎碎地披了人一肩。

      崇峋步出审判厅,立于檐下,“为什么是你来当录笔。”
      荆易白走到他身边,“那位姓王的小押司水土不服,不得已休息去了,司法佐便叫了我。”
      “崇判官,方才末后问及酬金,你是想诈他们。”他把最后几字笑着轻轻咽下,那双眼睛也映着细碎日光,像一片无荫遮蔽的粼粼碧水,“他们若在城中尚有同党,急于撇清,也许当场便会承认酬金已毕。”

      崇峋侧目看向倚在回廊柱子旁的荆易白。

      “嗯。他们被捕后就呆在州衙牢房里,连至亲都不得探视,就算酬金真的送到家中,他们也无从知晓。”
      荆易白扫顾一旁,虽没有看到其他任何人,却示意先回厅,崇峋转身要走,他在崇峋转身离近的时候,含着声音说:“所以你怀疑狱中有人私见,教他们翻供。好让查案的人把目光全聚在那死了的外蕃人身上。”

      崇峋走出了几步,才说,“若是蕃使勾结水贼,按律,赃满三十匹绢可处绞,人已经死了,便没有处刑的必要。至于货从哪来,以及那些物证,反倒没人追究了。”

      “知县那番话,真是让某些听去的人醍醐灌顶。”崇峋停了一步,看向秋风吹动槐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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