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云罗》蝉嗜

2、第 2 章 天色初

　　天色初霁，雨雾未散，沄州城南外的河道里，往来船只频繁。这些船只大部分来自附近县，一早入城赶集，贩卖瓜果生鱼。

　　城南金源城门内，崇峋刚从轿上下来，就看见万知州、徐通判率州衙诸官迎于道左，城门两侧列兵二十人，手持长戟，威风凛凛。

　　这位万知州年约五十，面庞圆润饱满，颔下蓄了短须，上前拱手，朗声道：“判官远道而来，会审已备，请移步州衙吧。”

　　崇峋依次还礼，说道：“有劳诸君。”

　　一路上沄州城的风光尽收眼底，万知州将城内诸多建筑，从其前朝来历到近年修葺一一介绍，仿佛对沄州城内所有的事都知根知底，熟悉得像他庭院里的花鸟鱼虫，湖石假山。
　　崇峋皆听着，万知州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一门心思斟酌着措辞，时而铺锦列绣，引经据典，将沄州城的普通风貌也描摹得好似云蒸霞蔚的风光荟萃之地。
　　徐通判走在万知州的后面，与其他州官一样，时不时应和一声。

　　行至州衙，崇峋推辞了其他州官的寒暄，直截了当地明示先议案情。

　　州衙大堂里静可闻针，崇判官上了首座，司法参军在一旁展了卷，沉声念道，“前日夜晚，扶兰国蕃使死于城西暗渠，其人为大通官兼正使心腹随员，此暗渠通西市主河。水贼船只被府兵追截于护城河入湎江处，追缴的货品回城经查验，才知那船上货物已被调换，而皇贡至今下落不明。昨日清晨，城东闸口又捞起巡桥使尸身。”

　　这位身着青袍、一副肃穆模样的老法曹稍抬了眼，看了看座上判官，见对方任何的打断与追问，接着说:“两位水贼供称，他们杀桥使，并夺其夜行券。杀蕃使是因劫贡之计被恰巧撞破，恐蕃使呼人来捉贼，故将他勒杀抛水。”
　　青袍瘦骨的法曹叙完案情，便把案卷放在一侧，等待众人提问的下文。
　　这些内容与昨日崇峋在驿馆书房里看的内容一致，只是昨夜案卷中的更细一点。

　　崇峋看向站立的法曹，问道:“那水贼可供出有无同伙?”

　　“禀判官，那二位水贼故作不知，拒供同伙。”法曹继续用他稳重而敞亮的声音作答。

　　万知州握着茶碗看向对面的市舶使，开口发问:“贡使死亡之事，市舶司可已抚恤使团？”
　　罩着浅紫纱袍、一副文士装扮的市舶使因这突如其来的点名神色一凛，他是三年前从远地调任来的，却将这江南一带的官话讲得十分精湛，见一圈的目光引到了这，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明公且放心，出事的次日清晨下官即遣了人前往安抚，言明朝廷必查清真相，追回贡品。”

　　崇判官转头去问一旁的巡检掾，其为沄州巡检司长官，他负责统管夜间逻兵巡夜事务，来审时还穿着皂色短袍，身材魁梧，手脚粗大，颇有武人架势。

　　“案发时，在附近巡逻的逻兵可听见异动?”

　　巡检掾予了否定，“蕃使的尸体被一位过路农人发现，逻兵赶过去时已经泡在水里好些时候了。”

　　万知州放下茶盏，触桌时发出轻微的瓷响。

　　“罗大人，那两位守着蕃使的护卫兵怎么就没把人看住呢?”万知州顿了顿，随后接续到:“可让他们领罪?”

　　对方赔了个笑，黝黑的脸上显示出几分局促。“明公说的是，这俩人愚钝不堪，已被下配到渔户住的地方做走卒去了。”
　　他又收了愧疚笑意，转而拧紧眉头朝着崇峋的方向解释到:“判官有所不知，当夜这蕃使在酒楼赴宴，两位护卫兵暂去外面调解民纷，疏通船只，那蕃使不知为何趁这空隙走了。两位护卫兵在店里左等右等，最后却等来了死讯。”
　　他长叹一声，尽显无能为力。

　　万知州又将目光扫了一圈别的州官，最后眼光蜻蜓点水般与远处落座的沄州郭附县县令对视了一下。

　　后者却显然在这之后，揣度着要说些什么。

　　也许在这位大腹便便的县令这里，江南的秋老虎正唯独气势汹汹地伏在他身上，惹得他这会有点热气蒸头，脖颈里的汗一层层沁出来。他揩了把脖子里的汗，将手藏回了袖口，试着开口:“诸位明公，依我所见，这逻兵当晚巡城西郊，却未闻争执，蕃使之死，死于其不加禀报便擅自行动。擅自离开便罢了，且其人还通晓国语，这可…”
　　这位县令停了一停。

　　崇峋的指节轻轻地叩着案台，报之一笑，“公且但说无妨。”

　　胖县令获得准许后释了一口气，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气，“这可令人生疑啊。卑职疑其与本地水贼勾结，共谋劫贡，后反遭水贼灭口!”

　　在座诸官都露出轻微震惊之色，一时间角落里传来小声讨论的嘈音。

　　万知州又把他那盏茶拿了起来，换托在另一只手手心里，他右手示意众人平复，竟收了眼底常带的三分笑意。

　　“此事不可妄断。”

　　“吾国以东道自居，而使远人未见我朝风韵，反殒命于城郊，已是愧怍在先。岂可再用褊狭胸怀，妄度来朝贡使? 这蕃使是否涉事，还须要凭实据。”万知州侧头看向一旁的徐通判，“通判大人，你说是吗?”

　　徐通判应了一句是。

　　万知州一言既出，待徐通判简短回了，对面的市舶使又马上递了话:“万知州所言极是。目下还是要等防御司推官擒拿要犯、追查贡品为先。”

　　县令听了这两段对话，脸色愈发像蒸熟的螃蟹一样红，他提了袖口便去擦脖颈里的汗湿，随后默自垂头不再说话。

　　不论品秩，在万知州这里，他连六曹属官的地位都比不上。

　　原本大周开国时，沄州城还不是沄州城，而是地居江南的一处富县，名叫顺禾县，前朝在此开港通商，因港而兴，到了大周朝，太宗便把原来的淅州划分为二，澄江以北为淅州，以南为沄州。又将州治设在了富甲一处的顺禾县，近几十年来疏浚漕道，引水通津，俨然成了一处舟车辐凑，水陆要冲之地。而顺禾县却顺理成章地成了沄州城的郭附县。
　　俗话说，三生不幸，知县附郭，讲得就是县衙在州衙底下办事，作为一县之长，上司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日循礼应酬，疲于奔命，干着吃力不讨好的活。此时一通发言并不被其看好，更觉进退两难。

　　终于等到座首的崇判官发话，而这位判官仿佛对这一堂官员各自反应毫不在意，更不意参与，他只道到:“将水贼供词呈来。”

　　老法曹呈上卷宗，崇峋接过后并没有打开，而是放置在手边。随后，他又道，"诸位明公先回衙履职，本官需调阅旧卷，再行走访。"

　　审会散时，他叫住老法曹，问询是否可以暂留他身边的佐吏，法曹立即准许，将佐吏留在州衙帮着拨调旧卷。

　　＊

　　待所有人都走出去了，一名吏员跑进来把门掩了。这吏员是江南行台刑察司下的一名小押司，跟着崇峋来的，姓王名免。
　　这王免身量不矮，却生得窄肩膀细胳膊，一副伶仃之相。“崇大人，徐通判候您于通判廨舍，问您何时有空来访一趟。”
　　这徐通判刚在座上未发一言，倒是面上时不时有笑意，像在听人说闲讲笑，一副事不关己、己不劳心的样子，大约是看惯这位万知州长袖善舞的做派。这万知州分明是一只老狐狸，占着话机，让会审成了他一人主独演的戏台。

　　崇峋来到了徐通判的廨舍偏厅，徐通判在此已恭候，二人施过礼后，崇判官坐于客位。
　　没想到这位徐通判并一改刚才温懦的样子，上来便直切要旨，“崇大人辛苦，此案不仅要勘验调卷，还要奔波于各官廨院，其中繁杂事务尽可交给小吏打点。可我见判官只带了一位吏员而来，恐怕人手不足啊。”

　　崇峋不置可否，只是就着话问:“徐判官有合适人手推荐?”

　　徐通判见崇峋如此上道，当下抚着胡须笑起来，语气里也带了骄傲，“我这有位妙人，或勘为所用，连万知州也难以搜罗到这等人选。”
　　徐通判朝着门外说了一声，“子戒，你过来吧。”

　　此时外面日头已高，正是近午时分，天光云影徘徊，晴一阵子，暗一阵子。那人进来时正逢天光重泄，门前洗过的青砖上，人影筛出了一片光斑。

　　“徐通判，崇判官。”

　　和昨夜一样的清泠声音传来，便见荆易白面色比昨日烛光里见到的更显皓白，他换了一身靛青色布袍，改作吏员打扮。
　　他浅浅释笑，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位判官。

　　徐通判介绍：“此位是上个月自邻县举荐而来的刑名小吏，姓荆，名易白。自幼承祖上仵作之术，善律法，还习得些防身技。”
　　徐通判站起身来，将荆易白唤至身侧，“崇大人不必担心徇私之嫌，子戒初至沄州，与本地官绅毫无往来。”

　　荆易白在一旁出于礼貌，微微颔首。

　　“子戒又懂防身招数，可自保无虞，虽比不上崇大人身边的武卒 ，但如需下乡踏勘，可让他去。”这位徐通判侧了身，看着崇峋说，“崇大人案结之后，遣回即可。”
　　这时荆易白插话，“我为二位明公沏茶去。”

　　徐通判挥挥手，荆易白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徐通判重新坐下，语气加深了些，更显诚恳，“此人知根知底，如若崇判官不放心，中途便可让此人回来，要是子戒外涉与案无关之人，我便免了他的职，遣他回原县。”

　　崇峋摆了摆手，笑了。“无事，徐通判思虑周详，我若是再推脱，便有点不识好人心了。人我可先收下。不知昨夜您送来口谕，是有其他深意?”

　　徐通判将判官约在此处，除了要荐荆易白，还想要提醒一二句。他抚膝微叹，“沄州为大港，近年朝廷令市舶司抽解加重，其中利益纠葛不免增多。”

　　“若此案为水贼劫掠，倒也简单，若深入之后牵出另些枝节，恐有掣肘。”徐通判在说出最后四字前顿了顿，仿佛在犹豫是否要加之解释。不过他并没有这么做，接续到:“所以若大人需要人手，下官定全力相助。”

　　崇峋不再过问徐通判话中未明之处，而是谢道:“感念明公好意。”

　　几声叩扉后，门被推开，荆易白端着一套带贴花卷叶纹的茶具进来了。而徐通判起身告辞，说明自己还有公务在身，崇大人可在此处稍作歇息。

　　崇峋看着从容注茶的荆易白，此时侧厅只剩下他们两人。想到作夜没问完的话，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你表字为子戒?”他问。

　　荆易白将注满茶水的瓷盏放在崇峋那一边，只安静答:“我外祖父取的。”

　　崇峋捏起茶盏，水温刚好，不烫指尖，他思忖片刻问，“杨大人告老后便从京城南下去了璠城，这几年是与你同住?”

　　荆易白微哂，一双眼睛眨了眨，长睫将眼底神色盖住，却让人在这时候感到这对眼眸的主人在神思着。“住了一段日子，我帮他置了一处庐舍归隐，随后便掩关不出了。”

　　崇峋点了点头，他的嗓音大多时候都沉稳而平静，“这样也好，人生何处不羁栖。山野清静无扰，是令外祖的明智。”

　　四下有些安静，日光一寸一寸在地面青砖上爬进，把屋里最后一点阴翳也抹去，而门外踏跺的青苔就是被这一夏的日光侵晒而死，待秋来才慢慢得雨回生。

　　荆易白手指在桌上慢慢划着，眼皮一撩，面上又浮现起昨日离别时让人不辨亲疏的笑意，“感问崇大人表字什么。”

　　崇峋开口便答了，“玄豫。”

　　荆易白勾了勾嘴角，似乎对这种能暂而忽略身份、心照不宣的旧故关系很满意，自己也拿了一杯茶，却不喝。

　　“这套茶具是徐通判的珍藏。除了贴花处，其余地方釉面很薄，使其莹润透光。”

　　“可是要使其做到有光可透，代价便是胚体也须薄，因此并不如粗瓷耐用。且釉汁过稀，还会使釉不掩胎，色泽寡淡。”荆易白把茶盏拿起来，在日光处观照，那白瓷盏在日光下显示出淡淡青色。

　　“所以，它本来是青瓷，却因要做佳品，只好脱胎换骨，换了本初色彩。”荆易白说。

　　崇峋把茶饮了一半，也端起来详看，半晌回道:“这茶具上的贴花是前朝风格。前朝末年战乱七十余年，高祖平定天下群雄便用了三十年。如若这套茶具不是珍物，也早碎身乱世，湮埋无闻。”

　　荆易白没想到崇峋会接这句话，却在听到答复时应了一声，“我却没想到这一层。”

　　崇峋起身，从荆易白身侧走过，“走吧，如今你在我麾下，随我去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