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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未时二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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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二刻,荆易白随崇峋来到州衙东厅会事房。那位姓王的小押司正抻着脖子,在会事房外翘首以盼,一副焦急之态,看见他们回来,脸上终于释出一个笑:“崇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怎么了?”崇峋问。
王免伸出手指悄悄指了指房内,低声道:“死的那位蕃使,他们贡团正使要见您,这会从司法佐那边听说水贼翻了供,更急着要问呢。”
崇峋迈上台阶,步入会事厅。荆易白在门口晃了一眼,看见一名身着蓝色锦缎蕃服的中年男人正坐着,身旁还立着一位神色愤然的年轻男子。王免把他拉过来,示意他不要进去,荆易白本就无意入内,便任由王免把他牵到一棵树下。
“子戒兄,有劳你替我尽职。”王免拱手相谢,随后道:“那水贼当真翻供啦?”
荆易白将供状内容长话短说了一遍。王免听完,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正当他思忖之际,屋内传来一道语调高亢、略带夷外口音的怒音:
“此乃污蔑之言!他学汝国国书,通晓礼仪,岂会同贼盗为伍?若无真凭实据,东道官府便以这等市井泼皮之语定其勾连贼匪之罪,恕我使团断不能受!”
吱呀一声,会事厅的门被尚在屋内的司法佐合上,随后便听不见任何话音了。
荆易白目光微动,问道:“那是谁?”
王免正竖着耳朵想捕捉一丝下文,见那雕木门严丝合缝,遂不再强听,答道:“方才我在厅里,来的正使不会说国语,刚才那叫喊的是副使。我也不知他和死者是何干系。”
荆易白抱臂听着:“死者是通官,晓国文,这位大人言辞激烈,想必是其亲属。”
“修之,我们先去府衙尸房看看。”荆易白松开手臂,揉了揉眼睛,将泪花也带出些许在眼角。他此时有些困,阳光照进左眼也不太舒服。
王免愣在一处将这幕看着,并没管方才那一句话。他随后跟在荆易白身后说起碎话:“子戒兄,你生得可真标致,暗慕你的人怕不比我三辈子的人多……虽说我王免也是个腹笥丰盈的面善书生,奈何家有严母,不许我寻花问柳、沾惹闲草……哎哎,这是去哪?”
王免本亦步亦趋地跟在荆易白后面,见他几乎走到了州衙大院的边缘。荆易白转过身来,微微翘起嘴角:“没事,你就跟着我就好,我有通判手谕。”
王免站定了下来:“你是通判的人?”
荆易白拐进墙角的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些暗,叶片摩挲在衣料上,沙沙作响。
“通判大人门下掂勺掌膳的小庖。”
王免知道他又跟自己说笑了,而他这个人,不论场合,有人讲玩笑他便接:“那这会儿我们要去看灶吧?”
“我们去看死人。”荆易白说。
王免脚下被竹鞭一绊,当即双手扑地。
荆易白听见身后动静,扭头看去,缓缓露出诧异神情:“你……很怕死人吗?”
王免在荆易白伸手扶他之前便自己拍手站起来:“此言差矣! 我一个刀笔小吏,刑察司的公文案卷上什么死状没见过。”他说着侧过脸躲开荆易白视线,催促道:“哎,快走了。”
*
竹林尽头是城隍庙,荆易白抄的是近路,走了半刻钟便到了。城隍庙的西侧有一座灰砖砌筑的低矮偏房,门首悬起一顶白灯笼,上书黑墨大字——“奠”。
一位眼尖的庙祝见有人从竹林里钻出,朝偏院里的尸房走去,连忙唤了正门守着的两名逻兵前来拦人。好在荆易白出示了通判手谕,表明自己奉命查案,这两名逻兵才取出钥匙开了尸房的大门。
王免一进门便说了句此地好暗。
尸房内没有窗户,又建在背阴之地,申时不到便十分阴冷。房间深处并列着两具木台,台上覆以粗麻白布,底下各卧一尸。庙祝取来两件布围腰与半盆清水,王免和荆易白在门口换上,又各自洗了手。
荆易白待双眼适应了昏暗光线,方移步至两具木台中间。一名逻兵在后面提醒道:“左尸为蕃使,右尸为巡桥使。”
荆易白颔首,伸手揭开左尸覆布。一张苍白中带着青紫的人脸映入眼帘,蕃使尸口唇青赤,颈间有一道深褐色的粗勒痕,那勒痕几有两指宽,痕路一致。
王免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悄挪开视线。
他半憋着气问道:“子戒兄,看出什么了?”
荆易白没有当即回答他,而是俯身细观尸体口鼻耳目,随后又用指压其胸胁,侧首倾听声音。
片刻后他道:“声门紧闭,胸肺无水,确是死后抛尸入水。”
“只是……”荆易白眉间微皱,手里还提着白麻的一角。
王免受不住了,帮荆易白把麻布重新盖上,盖完还将手往围腰上擦了好几下:“怎么了,这不是跟我们看的尸身草验上写的一样吗?”
“所以我才亲自来看。勒死者,死时血脉不通,其面当赤紫浮肿,而他面色有白,且颈间淤血不显,喉骨未碎。”
王免后退两步,手指攥紧围腰:“死因有异?不会是中毒死的吧,难不成宴上有人给他投毒?”
荆易白摇摇头:“你忘了,已有仵作验过,银针探喉无毒。”
王免在刑察司待了两年,有些断案直觉与门道,随口解释道:“说不定是那勒颈的绳索太粗了,绳宽则力散,力散则淤浅。且勒死者也不一定喉骨尽碎。”
荆易白若有所思片刻,最终还是颔首称道:“修之,你断得好。”
“我哪有你们那仵作之术,只是信口胡猜罢了。”王免经不起夸,一受夸赞便坐不住也站不住,此时主动掀了右边木台上的白麻,冷不防被吓得咬了舌头。
“这……这怎么……”王免随即被扑鼻而来的尸臭味熏得胃糜翻涌,连连后退至墙角,捂着上腹缄口不言了——怕秽气入口,引他呕出来。
荆易白转向逻兵确认:“此尸于昨日晨间捞获?”
逻兵答了声“是”。
巡桥使的面容已肿胀变形,皮肉呈灰绿色,眼窝深陷。荆易白取过台侧一支竹签,轻轻挑开死者口唇,见其齿缝间塞满污物,再查看其十指指甲缝,俱被黑泥所填。
荆易白直起身,沉默片刻,忽问:“当初查验这具尸身的仵作,现在何处?劳烦二位大人前去叫过来。”
一刻钟后,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仵作,听口音是本地人。
“仵作,”荆易白握起尸体的腕部,向他展示,“你道他口中、指甲间的泥垢,是寻常河中淤泥?”
老仵作俯身翻看尸体,片刻后答道:“回先生,是寻常河泥。”
荆易白看仵作再次查验完毕,便放心地将他唤到外面说话。此举尤其照顾了躲在角落里嗅力过敏的王免。来到房外,王免大喘了一口气,又要了一碗水镇镇肚子。
荆易白也解了围腰,重新洗了手。王免发现他也待得不甚舒服,只是那份不适只表现在神情严肃上罢了。
清洁完毕,荆易白再续前问:“此尸打捞于闸口,而闸口水流迅疾,按理而说,水流应当冲刷去其周身泥沙,那为何积泥如此之深?”
老仵作摸着下巴,沉吟道:“这……我也有此疑惑。不过此尸或许曾沉于河底,被淤沙覆盖。”
荆易白此时脸上没有丝毫不耐,语速渐慢下来。他转头去问一旁杵立的逻兵:“这尸身捞起时,可看见他缚有重物?”
逻兵中那位面庞粗犷的道:“不曾。身上并无绑痕。”
“那么下游沿岸,必是有水势平缓、可积淤的浅滩沼地了。”荆易白重新看向年迈的仵作。一个精明的仵作,要把周遭地势、寒暖湿燥全看在眼底,尸体所受之变,不可不明其因。
老仵作眼光一亮:“有。城东南七八里外,是有一片老沼地,乃水浅泥深之地。若尸身在河中漂流,被水裹挟至此,口鼻甲等外露之处,极易沾染淤泥,虽而后被闸口急水冲刷,亦难以清除。”
荆易白谢过老仵作,叫上王免便走。
他们这回走的还是竹林近道。近黄昏时分,竹间一片清光曳地,几片枯叶潇潇而下,仿佛金箔。
王免看着前面走着的人脚步徐徐,从容平缓,好似心情颇佳。他对方才自己的表现耿耿于怀,生怕这位好兄弟看出了自己发怵的内里,便想寻个话头绕过去,这会正好。
他问:“子戒兄,待会我们去做什么呀?”
前面的人停下脚,等他走上来:“修之,你可知府衙之中,何处可借城市舆图?”
王免想了想:“签押房……什么理由?”他看见对方有些松脱的素色发带,已有几缕头发散落肩头,有点想提醒他将头发重新束起,可见对方此刻无心注意,便等他回应。
“拿到舆图,我想验证一处东西。”
“舆图存于知府大人签押房后的图籍库里,若需调阅,需得知府大人手谕。”荆易白说。
他望着西沉的日头:“所以我还需判官大人同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