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云罗》蝉嗜

1、第 1 章 四野阒

　　四野阒静，小河旁的石板道上走着一个农人，左手提篓，右手握火把，那火光驱不散黑且空的夜。

　　风从后头吹上了他的短裳，他转而瞥到了身后那轮西天月，细弯而迷蒙，像窥人的眼。水一路从竹篓里沥走了，渴杀了笼里的鲿鱼，在竹篾箍就的一方天地里搅弄身躯，发出嗾嗾乱叫。

　　农人遂忆起前代志怪之书，其中有鲿鱼一篇，讲的是鲿鱼化作俎鬼，可扭曲人之面孔、反折人之手脚，夜间它们上地行走，所到之处皆留下泥泞足迹。

　　他还记得，俎鬼赤身斑颊，蛊摄人心。

　　眼前兀现一串由水岸爬上来的泥足印子，农人步伐遽然而止，阴风骤至，火把焰苗斜曳，笼盖被风卷落，滚入河中。他立刻俯身去河里捡，却见火光映亮的水中，浮着一团隆起的赤色。

　　“俎……什么东西？”农人一屁股跌坐在地，碰翻了鱼篓，鲿鱼四处翻跳，纷纷入水，这一幕好似在讥讽此人胆小如鼠。

　　他压抑心中战栗之意，半晌才爬起来，强撑着去捞那隆起的赤团，只一刻，他胸口再次急剧怦跳起来，上手沉重，难不成...

　　农人使了反劲，拨开那物，一只白生生的耳朵缠着湿发露了出来。

　　农人张口欲呼，却见河道远处火光攒动，一伙官兵执械奔来，全是手持横刀铁链的打扮。

　　“何人在此！”为首者喊问。

　　那农人立刻指着河里漂着的赭袍男尸，声音颤成了寒蝉。
　　“有....死人…”

　　＊

　　三更天刚过，还下着大雨，眼下正是夜里最寒的时候。沄州城外五里的驿馆，辕门油灯高悬，檐下雨水成注。

　　辕门外，一队逻兵披蓑戴笠，列队持刀，马匹守在一旁。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朝着辕门内的人揖了个别，雨声甚大，男人几近是喊，“崇判官此去沄州先行赴任，某令水哨巡于邻边诸县，若遇异变，请速通知。”

　　檐下的判官还了个礼，也提高了音量，“有劳防御司推官。”
　　言毕，那男人翻身上马，一队逻兵也随之疾速消失于夜色雨幕之中。

　　判官身侧也立着六个逻兵，一名典吏，他登了车，车行至驿馆，一位驼背的老驿丞已在此早早等候。

　　“鄙职驿丞，恭迎明公！”驿丞嗓音呼得高了，而他一副老嗓子嗓子，嘶成了一只家公鸭。

　　“把符验给他。”判官撩了车帘，对一旁一位方脸的逻兵说，驿丞看过文书，撑着伞迎过来，仿佛唯恐在远处继续扯嗓子惹笑话，“已为明公点烛烧茶，明公远路而来，不知是否腹中饥渴，饭食也备在里屋，明公随我来厅堂便是。”说着，这位身量不足逻兵胸口的老驿丞就要领着他们进馆。
　　崇峋在进门的一刹那，见门旁一片茂竹里，轻轻闪过一片暖青光芒，像是有人打着灯笼，而那灯笼光又贴亮了那人衣袍。

　　果不其然，崇峋盥漱后即将上榻就寝时，便听到一阵叩门声，这叩门声跟驿丞的嗓子一样嘶哑拖沓，他开了门，老驿丞全身堵在门樘里，几乎要挤进来，崇峋只好后退一步听他讲话。

　　他面露愧怍，馆舍里其他人都还没睡下，吃饭的吃饭，吃茶喝水的吃茶喝水，但老驿丞还是放小了声音：“崇判官，有一人号称沄州通判的贴书，要今夜向您呈上案情，我问其明日早晨来可好，他说已在附近滞候多时了，今夜陈表是通判大人的意思。”
　　崇峋越过驿丞头顶的幞头朝外看去，廊道无人。

　　“哎...明公若不见，小的这就去回了他。”驿丞仰头去对上崇判官的目光。
　　崇峋回屋重新戴上官帽，绯色官服尚未解下。
　　“带我去。”

　　驿丞没有带他回厅堂，而是领他来了一处僻静书房。书房案上置好了笔墨卷册，案旁一扇牖窗外映着潇潇竹影，此处装潢古朴清雅，想来驿丞还是个好读书之人。
　　老驿丞领完他就出去了，这才有人从隔扇后出来。

　　灯火光勾勒出那人清瘦身形，走近了，那人玉色的襕衫宽袖平举起来，接着躬身行了礼。

　　“见过明公。卑职奉通判大人手谕，已将案情粗理成卷。”
　　那人从桌上拾起了一个卷轴，呈给了崇峋，崇峋一经触碰，那人便客气地收了手。
　　崇峋想要看他模样，那人却始终微低着首，外头的风夹着雨气顶开了窗扉，桌上那蓬光晃了晃，照在那人眉眼上，显得过于朦胧。

　　那人旋开了步伐，走入稍暗处。

　　崇峋合上窗后便不再理会那人动向，将灯烛往案中移了移，然后坐下展卷看了起来。他细细地将卷中内容看了一遍，目光刚好落在字句的最后，那位通判贴书也再度开口，“明公定在思量卑职为何今夜前来，明日您赴任沄州，自有州衙内诸位司法详解案情，卑职这份案卷，惟有遗漏之处，绝无独到之处。”

　　崇峋将卷轴摊开放在案上，身体靠上太师椅的木屏背，“徐通判是有何顾虑？”

　　“此案看似简单明白，有些地方却禁不起细勘。”那人回答，一道天闪划过，随后紫雷乍破在黑夜的一隅。

　　崇峋看向窗槛，雨脚从那里渗了进来。“这是你的看法，还是通判大人所见？”黑夜衬得他语气冰凉。

　　这位贴书躬身致歉，“今夜叨扰崇判官休息，已是冒昧，卑职没有别的意思，亦不敢妄自揣度徐通判的见地。”
　　于是他继续到：“徐通判嘱到，此案涉及蕃使死亡及四箱皇贡被盗，与市舶使司有些牵涉，不可由其主导，须按州县常例办理。”

　　“还有便是，沄州乃府治所在，府衙与郭附县衙同城而治，因此事权有所交错不明，其中有些关节，明公坐衙中恐难以尽明，且派人多下乡勘验为宜。”

　　“是怕我将此案查浅了。”崇峋叹气似的笑了笑，“请你转达徐通判，我知道了。”

　　“谢明公，不敢多扰。”那贴书揖别，转身走了几步到门口，并没有回头，而崇峋却叫住他，

　　“你等等，”他立在案后没动，“案卷你收回去。”

　　那人迟疑中收了推门的手势，折回来把案卷装好，又返回门边，就在这时，崇峋叫出了他的名字。

　　“荆易白。”

　　崇峋又点了一根蜡烛，此时房里终于亮堂起来了，能清晰地看到门旁的人样貌神情。

　　那样貌与崇峋记忆里的有所偏差，面容清立，眉眼如琢玉漂亮，一双目神韵如旧，崇峋就是靠这双眼睛认出来的。

　　此时那人面上十分平静，下一刻，这位通判贴书转过身，只有雨声的书房里，他的声音更像一道无形的冷玉带，轻缓地浮过来，“崇判官。”

　　崇峋顿了顿，“你在沄州州衙里任职吗。”
　　荆易白靠在门边，“久闻崇判官盛名。”他没了其他没有动作，而是默默地打量这位江南行台下派来查案的判官，“某是徐通判聘的幕宾，不入品秩。”

　　他本没准备今夜让对方认出自己，毕竟他特意将那案几上油灯里的油倒了点出去，室内灯光昏沉，人站得远一些，连面目都瞧不清，唯有看清卷轴上近在咫尺的字。
　　他知道江南台下派的判官是崇峋，是以前他还在京中时的旧友。思来想去，其实旧友也称不上。因为那会，两人顶多算是官学里同窗学习经义、策论罢了。

　　且不知道崇峋视他为何人，既从未来往过书信，想来自己也没入过对方眼底，如今再相见，位份悬隔，只不知他心里可替自己觉着难堪？

　　那人身上一袭绯袍，在灯下泛着略显明亮的光。绯色，六品以上。当年书院里与他同席而坐的人，如今已是穿绯袍的大员了。

　　荆易白自己打算将这层看不见的难堪挑明了，他随意开口道:“崇判官想叙旧？三更狗吠，五更鸡鸣，现下四更了，判官乘车而来，我徒步而至，若再耽搁，是要等到那谷鸡叫毕了。”

　　荆易白想到这位崇判官适时候睡了一觉，又乘车代步，兴许还能从容赶上自己，心下不由一哂。这位崇判官素来聪敏，岂能听不出话里夹带的凉意？

　　“你在此留宿，我叫驿丞再备一间舍房。”

　　崇峋果然不咸不淡地把话包了个圆，荆易白便不再与他绕弯，“明公，在下如今已入徐公幕下，在衙署里与诸吏都有所照面，若明日他们瞧见通判属官已先行与明公私下相见，恐怕不妥。”

　　崇峋答道：“你可不与我们要同行进城。”

　　荆易白微微一笑，“原是如此，那便多谢明公美意，只是在下脚程不快，恐怕入城述职也误了时辰。”还有一层话外之意，倘若不借车舆，留与不留无异。

　　荆易白推开门，雨水小了些，远处天边也收了雷势，天地间重归寂寥。
　　室内传来一句简短的话语，然而荆易白并未听清，一滴竹水溜进了后领，他起了一阵寒意，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