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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粤养桂 武鸣鸿门宴粤绅 护法军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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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法军政府成立的消息传开,最坐立不安的,要数广东的士绅们。
这些人多半是前清的举人、秀才,民国后转而经商或办教育,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他们对桂系统治广东早已不满,如今孙中山来了,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但希望归希望,桂军的枪杆子就在眼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十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广州商会的会长陈廉伯正在家中用早茶,忽然接到一封来自武鸣的请帖。请帖是陆荣廷亲笔所写,措辞客气,说是“久慕粤省诸公贤达,欲请教治粤之方”,请陈廉伯会同几位广东绅商代表,择日到武鸣明秀园一叙。
陈廉伯看完请帖,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是广东南海人,出身买办世家,经营丝业和银号,家资巨万。这些年桂系在广东横征暴敛,他的生意大受影响,心里对陆荣廷并无好感。但陆荣廷是两广巡阅使,手握重兵,他一个商人,哪敢不从?
当天下午,陈廉伯便去找了孙中山。
在士敏士厂的小楼里,陈廉伯将请帖递了上去,忧心忡忡地说:“大元帅,陆荣廷这个时候请我们去武鸣,怕是没安好心。”
孙中山接过请帖,仔细看了一遍,沉吟片刻,问道:“除了你,还有谁接到了请帖?”
“我打听过了,还有几个广州的绅商,大概七八个人。”陈廉伯说,“都是商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廖仲恺在一旁插话道:“陆荣廷这是要拉拢广东士绅,分化咱们的阵线。”
孙中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陈廉伯说:“你去。”
陈廉伯一愣:“大元帅,这……”
“你去,”孙中山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但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陆荣廷请你们,无非是想听听广东人的意见,你们就实话实说,把广东人的苦处都告诉他。他要是不听,那是他的事。你们把话说到了,将来出了什么事,理亏的是他,不是你们。”
陈廉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中山又道:“不过,有一条你要记住——不要跟陆荣廷谈政治。他问你们军政府的事,你们就说‘我们商人不懂政治,只管做生意’。问什么,都推说不知道。”
陈廉伯明白了孙中山的意思,这是让他去敷衍陆荣廷,既不得罪桂系,也不出卖军政府。
十月底,陈廉伯带着六位广东绅商代表,乘船溯西江而上,前往武鸣。
西江两岸,山峦叠翠,江水碧绿。陈廉伯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风光,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来之前,已经听说了一些关于陆荣廷的事。这位绿林出身的“陆老帅”,表面上粗豪爽直,骨子里却心狠手辣。当年在广西剿匪,杀人如麻;后来主政两广,对不服他的人,从不手软。
船行三日,到了武鸣。
武鸣是个小县城,依山傍水,城不大,却干净整齐。陆荣廷派了人在码头迎接,一路引着陈廉伯等人进了明秀园。
明秀园比陈廉伯想象的要精致得多。园中亭台楼阁,曲水回廊,花木扶疏,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他暗暗感叹,这绿林出身的陆大帅,倒也懂得享福。
正厅里,陆荣廷已经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绸缎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两颊微微凹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但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像鹰一样,扫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毛。
“哎呀,陈会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陆荣廷满脸堆笑,站起身来迎接,显得很是热情。
陈廉伯连忙抱拳行礼:“陆大帅客气了,在下何德何能,敢劳大帅相迎。”
“哪里哪里,”陆荣廷拉着陈廉伯的手,让他坐下,“你们广东的商人是咱们的财神爷,我陆荣廷再粗鲁,也不敢怠慢了财神爷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陈廉伯听在耳里,心里更加警惕。
宾主落座,仆人端上了茶和点心。陆荣廷先是问了一些广州的近况,又问陈廉伯的生意如何,谈笑风生,好像真的只是请老朋友来叙旧一般。
陈廉伯一一作答,话说得很小心,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陆荣廷忽然话锋一转:“陈会长,我听说孙中山在广州搞了个什么军政府,你们广东人挺支持的?”
陈廉伯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按照孙中山嘱咐的话答道:“大帅说笑了,我们做生意的,哪里懂得这些政治上的事。谁在广州,我们都一样纳粮交税,只求个太平日子。”
陆荣廷哈哈笑了起来:“陈会长太谦虚了。你们广东人聪明,什么事不懂?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问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心里话。我陆荣廷在广东待了这几年,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到底哪里好,哪里不好,你们直说,我洗耳恭听。”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个绅商互相看了看,都不敢先开口。
陈廉伯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便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大帅问起来,在下就斗胆说几句。大帅治粤这几年,广东的治安比前清时好了不少,盗匪少了,百姓敢出门了,这是大帅的功劳。”
陆荣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廉伯又道:“不过,有些事情,广东的商民们也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陆荣廷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主要是军饷的事。”陈廉伯斟酌着词句,“这几年,桂军在广东摊派的军饷一年比一年多,商人们负担太重。有些小商号,本来还能维持,摊派几次就关门了。还有赌饷的事,广东本来禁赌,现在到处都是赌馆,百姓怨声载道……”
陈廉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偷眼看了看陆荣廷的脸色。
陆荣廷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还有呢?”他问。
陈廉伯咬了咬牙,又道:“还有就是,桂军有些官兵,纪律不太好,有时候拿东西不给钱,有时候跟百姓发生冲突……这些事情虽然不大,但积少成多,老百姓对桂军的印象就不太好了。”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们桂军在广东不得人心。
厅里安静了下来,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个绅商代表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陈廉伯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忽然,陆荣廷又笑了起来。
“好!说得好!”他拍了拍桌子,“陈会长说的都是实话,我陆荣廷爱听实话!”
他站起身来,在厅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站住了,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陈会长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陆荣廷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在广东收军饷?为什么要在广东驻兵?因为我要保护两广!北洋的段祺瑞虎视眈眈,云南的唐继尧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不养兵,谁来保你们?”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纪律不好的兵,我已经交代莫荣新严加管束。谁要是欺负了百姓,我陆荣廷饶不了他!”
陈廉伯连忙道:“大帅英明。”
陆荣廷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和了下来:“陈会长,你们广东人的心思,我明白。你们想‘粤人治粤’,对不对?”
陈廉伯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道:“大帅误会了……”
“不用瞒我,”陆荣廷打断了他,“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们想广东人自己管广东,这想法没错。换了我是广东人,我也这么想。”
这话出乎陈廉伯的意料,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陆荣廷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是,你们想过没有,现在这世道,枪杆子说了算。你们广东人手里没有兵,就算让我走,明天段祺瑞来了怎么办?唐继尧来了怎么办?”
陈廉伯沉默了。
“所以,”陆荣廷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给你们指一条路——你们好好做生意,我好好保你们。只要我在一天,两广就太平一天。至于‘粤人治粤’,等天下太平了,再说也不迟。”
陈廉伯知道,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宴席摆上了,菜肴丰盛,酒是好酒。陆荣廷频频劝酒,谈笑风生,好像刚才那番话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陈廉伯强撑着笑脸应酬,心里却清清楚楚——陆荣廷这是在警告他们,不要跟着孙中山走。
酒宴散后,陈廉伯回到住处,连夜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回广州,面呈孙中山。信中将宴席上的对话详细禀报,最后写道:“陆氏外示宽厚,内怀猜忌。粤人治粤之说,彼口中不拒,心中实深忌之。大元帅切宜提防。”
孙中山收到信后,看了两遍,沉默良久。
他将信递给廖仲恺,说:“仲恺,你看看。”
廖仲恺看完,叹了口气:“陆荣廷这是在给广东士绅施压,让他们不敢支持咱们。”
“不止如此,”孙中山说,“他这是在做两手准备。一方面稳住我们,另一方面拉拢广东士绅。能拉拢的就拉拢,拉拢不了的就威胁。这个人,比我想的要难对付。”
廖仲恺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孙中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珠江,半晌才道:“加紧准备。陆荣廷给我们留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江面上起了风,浪头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正是:
武鸣园里设华筵,笑里藏刀劝盏前。粤绅有心陈疾苦,陆侯无意听真言。以粤养桂千夫指,借护行专制万全。席散方知鸿门险,一封密信报孙公。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