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烽烟录》周景熙

2、护法军兴 孙中山羊城树旗帜

　　孙中山住进广州士敏士厂的第二天，便开始着手筹备护法军政府的事宜。

　　他这次南下，并非空手而来。随行的有国会议员八十余人，多数是当年被段祺瑞解散国会时南下追随他的。这些人虽然手无寸铁，但个个都是政治上的老手，懂法律、通文墨，是组织政府的骨架。此外还有廖仲恺、朱执信、胡汉民等一干革命党人，都是跟随孙中山多年的老部下。

　　然而真正让孙中山有底气的，是海军。

　　就在他抵达广州前不久，原北洋政府海军总长程璧光率第一舰队南下，宣布参加护法。程璧光是广东香山人，与孙中山同乡，早年曾在英国学习海军，辛亥革命时便与革命党有过合作。此番他带了“海圻”、“海琛”等十余艘军舰来到广州，使得孙中山手里一下子有了一支像样的武力。

　　九月一日，广州各界在广东省议会举行大会，正式宣布成立护法军政府。大会推举孙中山为中华民国军政府海陆军大元帅，陆荣廷、唐继尧为元帅。

　　会场设在省议会大楼内，这座西式建筑高大宽敞，但这一天却挤得满满当当。除了国会议员和革命党人外，广州的士绅商贾也来了不少，甚至连一些外国领事馆也派了人来观察。

　　孙中山身着中山装，站在主席台上，神情庄重。他先是宣读了就职宣言，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文忝为海陆军大元帅，愿与诸君同心协力，扫除军阀，恢复约法，使民国真正之共和得以实现。”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但细心的人注意到，主席台上少了两个人——陆荣廷和唐继尧并没有来。

　　这并不奇怪。陆荣廷远在广西，以“养病”为名，连广州都没有来。唐继尧则更干脆，他虽然在云南宣布支持护法，却不肯接受元帅之职，理由是“西南各省应联合自治，不宜另立中央”。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他唐继尧在云南是土皇帝，不想给任何人当副手。

　　孙中山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但他并不在意。在他看来，只要旗号打出去了，人心自然会慢慢聚拢。他真正需要操心的，不是这些虚名，而是实打实的军队和地盘。

　　军政府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编军队。

　　孙中山手里直接掌握的部队，主要是海军和一部分原广东省的民军。海军有程璧光率领的十余艘军舰，虽然数量不多，但在珠江口内足以称雄。民军则是辛亥革命后在广东各地组织起来的武装，人数大约有两三千，但装备简陋，训练也差，真正打起仗来未必顶用。

　　除了这些，广州城里还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莫荣新的桂军。

　　莫荣新虽是陆荣廷的部下，但在广州坐镇多年，手里攥着的一万多桂军是实打实的精兵。这些兵多数是广西人，身材矮小却吃苦耐劳，打起仗来不要命。他们驻守在广州城内外各处要地，名义上是“客军”，实际上就是广州城的真正主人。

　　孙中山心里清楚，莫荣新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骨子里却防着他。军政府成立那天，莫荣新派人送来了花篮和贺电，言辞恳切，但本人却没有露面。此后军政府要调拨军饷、征用场地，莫荣新总是百般推诿，不是说“经费紧张”，就是说“需要请示陆大帅”。

　　廖仲恺对此颇为不满。一天，他对孙中山说：“大元帅，莫荣新这个人靠不住。咱们要办的事，样样都要经过他点头，这哪里是合作，分明是掣肘。”

　　孙中山正在批阅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笑了笑：“仲恺，你急什么？莫荣新是陆荣廷的人，陆荣廷是北洋的人，咱们是革命的人，本来就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他掣他的肘，咱们办咱们的事，各走各的路就是了。”

　　“可是军饷的事……”廖仲恺欲言又止。

　　孙中山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珠江对岸的广州城正在夕阳中渐渐暗淡下去，只有城北的观音山还镀着一层金边。

　　“军饷的事，我来想办法。”孙中山说，“广州的商人们虽然怕桂军，但对革命还是有感情的。你去找一找广州商会的头面人物，跟他们说说，革命成功了，广东就是真正的广东，再也不用受客军的盘剥了。”

　　廖仲恺眼睛一亮，明白了孙中山的意思。这是要用“粤人治粤”的旗号，来争取广东商人的支持。

　　“还有，”孙中山又道，“你去找朱执信，让他到各县去联络民军。广东的民军虽然散乱，但人数不少，只要组织起来，就是一支力量。”

　　廖仲恺连连点头，正要出去，孙中山又叫住了他：“等等。你让人拟一份电报，发给陆荣廷和唐继尧，请他们派代表来广州，共商护法大计。虽然他们不来，但礼数不能少。”

　　廖仲恺应声去了。

　　就在孙中山紧锣密鼓地筹建军政府的时候，陆荣廷在武鸣也没有闲着。

　　九月中旬，陆荣廷的病情好转了些，便召集陈炳焜、莫荣新等人在明秀园开会，专门讨论广州的局势。

　　明秀园的正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陆荣廷坐在主位，左边是陈炳焜，右边是从广州赶来的莫荣新。三人围坐在一起，仆人端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莫荣新最先开口。他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声音洪亮：“大帅，孙中山在广州搞得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在省议会开大会，喊什么‘打倒军阀，恢复约法’，这不是明摆着骂咱们吗？”

　　陆荣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他骂他的，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莫荣新说，“我是怕他在广东拉队伍。这些天，廖仲恺到处找广州的商人募捐，朱执信到各县去联络民军，听说已经拉起了好几千人。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手里就有兵了。”

　　陈炳焜在一旁插话道：“莫督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你想过没有，孙中山拉队伍，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莫荣新一愣：“这话怎么讲？”

　　陈炳焜笑了笑：“孙中山在广东拉队伍，拉的是谁的人？是广东的民军，是那些想赶咱们走的士绅。这些人本来就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搞鬼，不如让他们到明处去。孙中山把他们组织起来，反倒好盯着了。”

　　莫荣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万一孙中山的队伍壮大了，反过来打咱们怎么办？”

　　陆荣廷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他打不过咱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有分量。

　　莫荣新和陈炳焜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继续说。

　　陆荣廷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那是一张两广地区的军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桂军的驻防位置。

　　“你们看，”陆荣廷指着地图说，“孙中山在广州，身边只有几十个文人和几百个民军，加上程璧光的舰队。舰队虽然厉害，但上不了岸，管不了陆地的事。而咱们在广东有多少兵？莫荣新手里有一万多，谭浩明在海南有三千，再加上各地驻军，少说也有两万。这些兵都是打过仗的老兵，孙中山那些民军，能比吗？”

　　莫荣新连连点头。

　　“再说广西，”陆荣廷继续道，“咱们在广西还有三四万兵，随时可以调过来。孙中山要是敢动，咱们就前后夹击，把他困死在广州。他手里那点本钱，能撑几天？”

　　陈炳焜也点头称是。

　　陆荣廷转过身来，看着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们不要怕孙中山闹。他闹得越欢，就越暴露他的底牌。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翻脸，而是稳住他，不让他有真正的兵权。军饷可以给一点，但不要多，够他吃饭就行。民军可以让他招，但要限定额数，不能超过三千。至于广州的政务，该咱们管的还是要管，不能让他插手。”

　　莫荣新又问：“那如果他要北伐呢？”

　　“北伐？”陆荣廷笑了起来，“他拿什么北伐？手里那几千民军，出了广东地界就得散架。再说，他要北伐，总得经过咱们的地盘吧？到时候咱们找个理由拦着就是了。”

　　三个人又商议了一阵，定下了几项具体对策：一是严格限制军政府的军饷，每月只拨给五万元，刚好够维持基本开支；二是将民军的编制控制在三千人以内，超过的必须解散；三是加强对广州城的控制，重要据点必须由桂军把守。

　　商议完毕，莫荣新连夜赶回了广州。

　　然而陆荣廷和莫荣新都低估了一件事——孙中山的名望。

　　就在护法军政府成立后不到一个月，全国各地拥护护法的力量纷纷响应。湖南、陕西、浙江等省的国会议员陆续南下广州，参加非常国会。四川、贵州等省也派出了代表，表示支持护法。甚至连北洋内部也出现了裂痕，冯国璋与段祺瑞的矛盾日益激化，使得北京政府无暇南顾。

　　到了十月中旬，聚集在广州的国会议员已经达到一百五十余人，超过了法定人数。非常国会正式开会，选举孙中山为大元帅，并通过了《中华民国军政府组织大纲》。这标志着护法军政府从一个临时的政治号召，变成了一个有组织、有法统的政权实体。

　　消息传出，广州城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一方面，广东士绅对军政府的成立欢欣鼓舞，认为这是实现“粤人治粤”的第一步；另一方面，桂军官兵却感到不安，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一天傍晚，孙中山站在士敏士厂的楼顶上，望着广州城里次第亮起的灯火，对身边的胡汉民说：“展堂，你看，这广州城多美啊。”

　　胡汉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珠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曳，像无数碎金洒在墨色的绸缎上。

　　“是很美。”胡汉民说。

　　“可惜，”孙中山叹了口气，“这美景之下，暗流涌动啊。陆荣廷虽然还没有翻脸，但迟早有一天，我们之间会有一场较量。”

　　胡汉民沉默了片刻，说：“大元帅，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孙中山转过身来，目光坚定：“积蓄力量，等待时机。革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有耐心，更要有准备。”

　　夜色渐浓，珠江上的船只亮起了桅灯，星星点点，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在这南国秋夜里，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暴风眼，正是这座古老的羊城。

　　正是：

　　护法旗扬五羊城，大元帅印掌中擎。
　　海军南来添底气，民军四起应声鸣。
　　陆帅武鸣藏机阱，孙公穗市布新营。
　　莫道眼前风浪静，暗潮已向岸边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