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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集   林晚坐 ...

  •   林晚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座位是她精心挑选的——不在最后排,不会被老师说“后面的同学注意听讲”;也不在前排,不需要时刻保持端正的坐姿。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的视角极好。
      往左看,能看到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往右前方看,刚好能看到澜欣和慕北。
      她不是故意要观察她们。只是坐在这里,视线稍微一偏,那两个人就自然进入了视野范围。就像窗外的银杏树一样,你不去看它,它也在那里。你看它的时候,它总是那样。但看着看着,就会发现叶子在变黄,树枝在风中摇晃,每一眼其实都不一样。
      林晚是在高一下学期分班后才和她们同班的。在此之前她对这两个人的印象仅限于走廊里的偶遇——一个总是独来独往的狼尾女生,据说不好惹;一个成绩永远挂在年级前十的长发女生,看起来很好相处。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和谐感,像是两块形状完全不同的拼图,偏偏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那时候林晚没有多想,觉得大概就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但同班之后她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大概一半的人。林晚到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澜欣的座位——空的。慕北已经到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手里转着笔,姿态端正而放松,脊背挺得很直但不显得僵硬。她的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后,发尾微微向内扣着,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黑色光泽。她垂着眼睛看课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读到某一个单词的时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发音。
      林晚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澜欣还没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上课铃响了三分钟之后,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澜欣走进来的样子像是推开的不是教室的门,而是自己家的门——不心虚,不急躁,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她的黑色狼尾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头顶上,显然没有经过任何梳理。校服外套敞着拉链,里面是件深灰色的短袖,肩线刚好落在她宽而直的肩头。她从后门走到自己座位,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语文老师正在板书,听到门的响动回头看了一眼。澜欣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书包——只有一本皱巴巴的语文课本夹在腋下,封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折痕。老师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转头继续写板书。这种反应是经验积累的结果——说也没用。上学期语文老师说过三次,班主任说过五次,教导主任在走廊上撞见过一次,各科老师加起来可能说过十几二十次。澜欣的反应每次都是一样的:点头,说知道了,第二天继续迟到。后来老师们达成了默契——只要她不影响课堂纪律,就当没看见。
      澜欣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响声,前排有两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她把课本丢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林晚用余光观察着这一切,笔尖在笔记本上随便画了个圈。
      然后她看到慕北动了。
      很轻的动作——伸手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领好的卷子,放在桌角。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份卷子是澜欣的。林晚知道,因为刚才课代表发卷子的时候她从旁边经过,亲眼看到慕北替澜欣领了一份,说“她还没到,我帮她拿”。课代表当时什么都没问,大概是因为慕北帮澜欣领卷子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一整个学期,所有人都习惯了。
      澜欣没有道谢,甚至没有朝慕北那边看一眼。但十分钟后,林晚看到她拿起了那份卷子,翻了翻,然后塞进了抽屉。
      林晚和慕北的交集不算多。座位隔了几排,分属不同的小圈子——慕北是那种永远坐在前排、笔记工整、各科老师都叫得出名字的好学生;林晚是那种坐在中后排、成绩不好不坏、存在感不高不低的普通学生。如果不是因为澜欣,她可能不会特别注意到慕北。但恰恰是因为她注意到了澜欣,所以不可避免地也注意到了慕北。因为在任何一个有澜欣的场合,慕北都一定在附近。
      她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几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画了一只猫。
      第二节课间,林晚在走廊上接水。
      饮水机在教学楼三楼连廊的东侧,旁边就是那扇能看到海的窗户。今天天气好,海面能见度很高,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苍溟海的灰蓝弧线一直延伸到天际。阳光把海面照出深浅不一的条纹——深的地方偏墨色,浅的地方泛着银白,像是有人在海面上铺了一张巨大的条纹绸布。
      她拧上杯盖转过身,正好看到慕北从教室里出来。慕北手里拿着两盒牛奶——一盒草莓味的,一盒原味的。原味的那盒她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草莓味的那盒她放在了澜欣桌上。澜欣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后脑勺乱糟糟的狼尾。慕北放下牛奶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纸盒底部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直起身,和走到门口的林晚打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了一秒。慕北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越过她走向了走廊尽头。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发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林晚回到座位上。她从自己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澜欣桌上那盒草莓牛奶——粉红色的包装,吸管还没拆,安静地立在桌角。澜欣还在睡。
      第三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临渊本地口音,讲函数的时候“定义域”三个字能被他念出一种海鲜市场讨价还价的节奏。林晚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偶尔往右前方看一眼。
      慕北在听课。她的坐姿从头到尾没变过——脊背挺直,左手压着课本,右手握笔,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她的笔记不是那种密密麻麻什么都记的类型,而是有条理的——大标题、小标题、重点公式用红色笔画了框。阳光从窗户的方向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面部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鼻梁从侧面看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直线,从眉间到鼻尖没有任何犹豫。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
      澜欣也在“听课”——她醒了,但显然没有在听。她的课本翻到的是上节课的内容,眼睛看着黑板的方向,但焦距不在黑板上。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转着笔。转笔的速度很快,笔在指间来回翻转,转了几圈掉了,捡起来继续转。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从窗缝灌进来,把她的狼尾吹得微微晃动。九月底的阳光已经不像八月那么毒辣,照在脸上不烫,但很亮。她的脸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面能看到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和颧骨下方淡淡的阴影,暗的那面藏在她自己制造的角度里。
      快下课的时候,澜欣又趴回桌上睡了。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中午,天台。
      这已经成了固定流程——只要不下雨,澜欣和慕北中午就会去天台。不是约好的,就是自然而然。就像潮汐,不需要任何人通知,到了时间就会涨上来。十二点十分左右,两个人先后推开那扇铁皮门,一个坐在旧长椅上,一个坐在旧课桌旁,开始吃午饭。
      偶尔也会有别人上来。比如林晚。
      林晚不是故意要上来的。中午食堂的队排得特别长,她懒得等,就拿着在小卖部买的面包和牛奶上了天台——教室里太闷,图书馆没位置,天台是最后的选项。她推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了风的味道——九月的海风带着一股干爽的盐味。然后看到了两个人。
      慕北坐在旧课桌旁,面前摊着一个便当盒。便当是家里准备的,很精致——米饭上撒了黑芝麻,小香肠切成章鱼花的形状,玉子烧卷得层次分明。她手里拿着一双自带的筷子,正在把便当里最大的一块炸鸡夹起来,放进澜欣的碗里。
      澜欣坐在长椅上,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不是便当盒,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保温饭盒,容量大,保温效果好,外表没有任何装饰。饭盒里是她自己做的饭——米饭上盖着青椒肉丝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黄,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切得粗细不一。她把慕北夹过来的炸鸡拨到一边,没吃,先扒了两口自己做的饭。
      “你又做多了。”慕北说。
      “锅底刮的。”澜欣嘴里含着饭,声音含糊。
      “你每次都说锅底刮的。”
      “每次都是锅底刮的。”
      慕北看着她的饭盒——青椒肉丝的量明显不是一个人吃的,“锅底刮的”能刮出大半盒菜来。她没有拆穿,只是把自己便当里的章鱼香肠也夹了过去。澜欣看了一眼,没拒绝。
      林晚站在门口,忽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
      慕北先看到了她。
      “林晚?”她的语气是客气的,但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一瞬微小的变化——慕北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筷子顿了一下。那点变化极其短暂,快到林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下面太挤,我上来坐坐。”林晚扬了扬手里的面包,“不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慕北说。
      澜欣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专注地吃着那份“锅底刮的”青椒肉丝。
      林晚在离她们三四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她靠着天台的栏杆,拆开面包的包装袋,一边吃一边假装看风景。
      天台的视野确实很好。从这里能看到整个临渊市——新城区的高楼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白光,港区的吊臂缓慢转动,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在缓慢移动。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来咸腥的气息和远处轮船低沉的汽笛声。九月的阳光晒在水泥地面上,蒸出一股干燥的灰尘味,混在海风里并不难闻。操场那边隐约传来打篮球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尖锐的吱嘎声、篮球砸中篮板的闷响、男生们时不时的喊叫声,被风吹散之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音节。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风景上。
      她看到慕北把筷子放下,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澜欣。澜欣接过去喝了一口——应该是茶,林晚闻到了淡淡的茶香。然后澜欣把杯子递回去,慕北接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用的是同一个杯口。
      林晚咬了一口面包。
      她忽然注意到慕北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短袖。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领口比平时低一点,能看到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链。手链很细,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星形,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林晚以前没见过这条手链。她不知道这是新买的还是早就有了,只是今天才戴出来。如果是后者,那——她想了想,把脑子里的念头压下去了。
      澜欣吃完了自己那份饭,开始吃慕北夹过来的炸鸡。她吃东西的样子和慕北完全不同——大口大口咬,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炸鸡在她嘴里三口两口就没了,然后是章鱼香肠,也是一口一个。但她在吃慕北便当里的东西时有一个细微的习惯——她会先咬一小口尝味道,然后再全部吃完。不是挑食,更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确认,好像要对得起那块肉被夹过来的路程。
      “你慢点吃。”慕北说。
      “习惯了。”澜欣说。
      慕北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便当盒里仅剩的另一块炸鸡也夹了过去。澜欣看了她一眼,慕北正低头整理便当盒的盖子,把散落在外面的芝麻一粒一粒拈起来放回盒子里,表情很平静。
      林晚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结论。
      这两个人的关系,用“好朋友”这个词来形容,大概只对了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说上来。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上来。
      她推开铁门,走进楼道。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把天台上的风和阳光都隔绝在外。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临渊一中的操场在教学楼南面,沥青跑道,四根道,白色标线被踩了一个学期,磨得断断续续的,露出下面更旧的灰色沥青。操场中间是水泥地的篮球场,罚球线的油漆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操场边是那片单杠区——几根锈迹斑斑的单杠和双杠,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细沙,踩上去沙沙响。旁边花坛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甜香,和操场另一头的汗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体育课特有的气味。
      男生们在打篮球,叫喊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女生们自由活动,三五成群地坐在花坛边聊天或散步。
      澜欣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
      她的动作很标准——双手正握,与肩同宽,身体自然下垂。然后发力,肘关节弯曲,下巴过杠,停顿一秒,缓缓下放。没有借力,没有蹬腿,每一次都是完整的行程。做到第十个的时候围观的男生开始起哄。
      “十一个!”
      “十二个!厉害啊澜姐!”
      “十三个——卧槽她都不喘的!”
      澜欣做到第十五个,松手落地。脚底踩在细沙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呼吸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旁边的男生递了一瓶水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随手放在花坛沿上。然后她走到花坛边,把校服外套捡起来搭在肩上。
      慕北站在花坛另一边。她没有和别的女生一起散步,也没有参与单杠那边的围观。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语单词本,低着头在看——但在林晚看来,她的目光并不在单词上。每隔几秒,她的眼睛就会从单词本上抬起来,越过花坛低矮的灌木丛,落在单杠那边。又快速收回去。再抬起来。
      一个皮肤偏黑、个子挺高的男生从篮球场那边跑过来,径直走到慕北面前。林晚认出来那是隔壁班的周逸,篮球队的主力,校运会百米冠军。
      “慕北!”周逸的声音有点喘,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前胸湿了一大片,手里拿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那个——上节课的英语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我漏记了几页。”
      慕北抬起头,合上单词本,语气礼貌但简洁:“哪几页。”
      “就是那个——虚拟语气的部分。老师说会考的那个。”周逸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了一个笑。他的笑容是那种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的人才会有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笔记记得不太好,可能不太全。”慕北翻着自己的笔记本,用纤细的手指指了几页,“就这些。”
      “够了够了,谢谢!我抄完马上还你。”
      “不急。”
      周逸接过笔记本,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慕北面前,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你今天戴的手链挺好看的。”
      慕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星星手链,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谢。”
      周逸又等了几秒,似乎期待她再说点什么。但慕北已经把单词本重新翻开,继续低头看了。周逸讪讪地笑了一下,拿着笔记本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见证了整个过程。她注意到慕北的态度和周逸的态度之间有一个明显的温差——周逸是热的,慕北是凉的。不是冷漠,就是凉。那种凉法很微妙,像是茶杯里的水放了一整个下午,不冰,但也没有任何温度。更让她感兴趣的是慕北拒绝的方式——不是直接的“不”,而是一种礼貌的、体面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同时让人无法再进一步的温和疏远。
      林晚又去看单杠那边。
      澜欣正靠在单杠的柱子上喝水。水瓶举在嘴边,但她没有在喝。瓶口悬在嘴唇上方,她的眼睛透过瓶子的边缘,看着花坛那边的方向——目光落点很明确,是慕北,以及还没走远的周逸的背影。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点,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然后她把水瓶拧上盖子,用力比平时大了一点,瓶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林晚想:有意思。
      放学后,天台。
      下午最后一声铃响过,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校门。银杏树在夕阳下整棵变成了金色,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火烧着了边缘,整棵树冠笼罩在一团温暖的光晕里。天台上的风比中午大,把旧课桌上的灰尘吹起来打了个旋,细小的尘埃在夕阳里飞舞了几圈又落回原处。海面在远处反射着落日的光,从灰蓝变成了铜色,渔船的白点比白天更多了,像撒在铜盘上的米粒。港区的汽笛声隔着几公里飘过来,被距离和风声层层削减,到达天台时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低沉回响。
      澜欣躺在长椅上,校服外套盖着脸。慕北坐在旧课桌旁写剩下的作业。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澜欣掀开外套,忽然开口:“那个谁不是挺好的。”
      慕北的笔停了。她没抬头:“哪个谁。”
      “今天找你借笔记那个。叫周什么来着。”
      “周逸。”
      “哦。”
      这一个“哦”字的音调很平,尾音稍微往下沉了一点。不像疑问,不像肯定,像是一个字的距离里包含了所有她不想说的话。
      慕北合上习题集,抬起头看她。她的动作很慢,把笔放在习题集封面上,笔和封面对齐,摆放得很端正,然后才开口:“你觉得他挺好?”
      “看着还行。个子挺高,皮肤黑了点但五官还行。打篮球的,应该挺受欢迎的。”
      慕北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你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说。”
      “随便说说。”澜欣把外套重新盖回脸上。
      安静了片刻。然后慕北站起来,把习题集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起身走向铁门。动作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干脆——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落下,没有拖泥带水的声音。
      “你生气了?”澜欣的声音从外套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慕北没有回头。“没有。”
      她推开铁门,走进了楼道。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摔门,但也不是平常那种轻飘飘的合上。铁链在门框上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归于平静。
      天台安静了。
      风还在吹,把旧课桌上慕北忘记带走的一支笔吹得滚了两圈,停在了桌面的裂缝旁边。那是一支透明笔杆的圆珠笔,笔芯里的墨水只剩三分之一,是慕北用惯的牌子。澜欣从长椅上坐起来,校服外套从脸上滑落。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又看了看桌上那支被忘掉的笔,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的表情有一点茫然。不是那种夸张的茫然,就是有一点——眉心微微皱着,眼睛看着铁门的方向,嘴巴抿得很紧。像是一只猫追着一只蝴蝶跑到了墙头上,忽然发现蝴蝶飞走了,而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那只蝴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墙头上。
      然后她叹了口气,躺回长椅,把外套重新盖在脸上。
      这次盖得比之前更用力了一点,外套的边缘被她拽得绷紧了。
      林晚说对了。
      澜欣不知道慕北为什么生气,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慕北生气。
      尤其是在她不知道为什么的情况下。这让她觉得很烦,而这个“烦”字下面还压着一些她不愿意去细想的东西。她闭上眼睛,天台风大,吹得外套布料拍在她脸上一阵一阵地响。
      那一刻她想起了一些别的。
      她想起初中毕业典礼那天。六月的临渊热得让人烦躁,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混合着主席台上鲜花花篮的甜香,在热空气里搅成一团。全年级三百多人挤在操场上,按班级排成方阵,每人发了一顶印着校徽的遮阳帽。她坐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遮阳帽压得很低,帽檐阴影盖住了大半张脸。不是班委安排的——是她自己换的,从中间那排换到了最边上。因为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慕北坐在第一排。成绩好,要上台发言。
      校长讲完话之后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主持人念到慕北的名字时,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特别热烈,但很整齐。慕北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主席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了一朵校徽胸针,黑色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匹缎子。她没有带稿子。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
      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在操场上空回荡。声音不大,但很稳。她没有念那种“感谢母校感谢老师”的套话——她讲的是三年里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
      “初一的时候,有一次我忘带语文课本。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
      台下有人笑。
      “那天放学之后,我前面的一个同学把她的课本给了我。她说她上课从来不听,课本用不着。后来我才知道,那本课本是她唯一一本没有在上面画画的课本。”
      澜欣记得这段话。她更记得慕北说这段话的时候,站在主席台上,隔着几百个人的距离,目光越过前面所有的脑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后一排最边上的位置。
      她在人群里一眼找到了她。
      “那本书我现在还留着。”慕北说,然后鞠了一躬,走下台。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了一些,或许是因为这个发言比那些模板化的感谢词多了一点真实。澜欣没有鼓掌。她坐在最后一排,帽檐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北走回自己的座位。那一刻她的感觉很奇怪——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命名的情绪。像是一颗石头丢进了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落水的声音。那颗石头现在还在往下沉。
      她十三岁的脑子处理不了这种情绪,所以她把遮阳帽又往下压了压,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后来慕北问过她:“我发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澜欣说:“在想什么时候能走。”
      这是她说的第一个谎。
      但她觉得慕北应该看出来了。因为慕北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安静的、了然的、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神。和今天在天台上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同一种眼神。同一个人的同一种眼神,从初中一直看到了现在。
      澜欣躺在长椅上,外套底下睁着眼,风从外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的睫毛有点痒。她眨了眨眼,然后抬手把外套掀开,站起来走向铁门。
      楼道里慕北的脚步声早就消失了。
      她得去把她找回来。不是因为知道慕北为什么生气,而是因为——因为如果她不找的话,慕北明天还是会来上课,还是会帮她领卷子,还是会给她带草莓牛奶。但中午可能就不会去天台了。
      而那会让她连下午的课都不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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