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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旅途   八月上 ...

  •   八月上旬,临渊最热的时候。老君岭的蝉鸣从早响到晚,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巷子口那只黄狗整天趴在榕树下的泥坑里吐舌头,连尾巴都懒得摇。澜欣在出发前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去早市和卖煎饼果子的阿姨道别。阿姨把最后一个煎饼果子摊得比平时大一倍,多加了两个鸡蛋,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油纸包了好几层。“去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别饿着。”澜欣接过煎饼果子,低头“嗯”了一声。第二件,去灯塔把围栏上那两把并排的铜锁又检查了一遍。锁没有生锈,挂得稳稳当当的,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第三件,去天台把旧课桌擦干净,用一块从家里带的抹布,连桌腿上的锈迹都擦了。然后她把破花盆里那株杂草旁边新长出来的一棵小草扶正,把花盆往阴凉处挪了半寸。
      火车是早上七点半的。澜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袋,站在临渊火车站的月台上。登山包是刘奶奶给的——就是楼上那个送橘子的老太太——她儿子以前去外地打工背过几年,现在用不着了。包有些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肩带厚实,背上去不勒肩膀。慕北站在她旁边,拖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背着一个塞满资料的背包。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黑色长发用那根带银色星星的发绳扎成马尾,发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澜欣的狼尾也扎起来了——后面头发太短扎不上去,只扎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还是散着,看上去像一个还没完工的雏形。
      月台上全是送别的人。有送孩子去外地上学的父母,有依依不舍的情侣,有抱着小孩送丈夫外出打工的年轻妻子。喧嚣声、拉杆箱轮子滚动声、广播里列车进站的播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沸腾的粥。澜欣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居然关了摊子跑来了,手里还拎着两个打包好的煎饼果子,说是“带着路上吃”。卖鱼的大叔穿着雨靴站在月台上,雨靴上还沾着鱼鳞,他拍了拍澜欣的肩膀说“有出息了,以后回来给叔带点望川的特产”。班主任陈老师也来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英汉词典。“到了那边别忘了学英语,平面设计也要用到英语的。”林晚站在陈老师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递给澜欣和慕北一人一杯。“我就知道你们俩会一起走。”她笑了一下,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慕北的父母站在车厢门口。慕北妈妈眼睛是红的,拉着慕北的手念叨了好久——“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宿舍钥匙别弄丢了”“跟室友好好相处”。她念叨完慕北又转向澜欣,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塞进她手里。“阿姨做的卤牛肉,你们俩路上吃。到了望川给阿姨打电话。”澜欣低头看着保温袋上印的那只卡通猫,和慕北妈妈围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慕北爸爸站在妻子身后,沉默地拍了拍慕北的肩膀,然后对澜欣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澜欣懂——一路平安。
      火车进站了。绿皮车厢缓缓滑入月台,车门打开,列车员站在门口检票。临渊站不大,每天只有几班过路车,但今天这班格外拥挤——暑假是出行旺季,车厢里坐满了人,过道上都站着几个买站票的旅客。
      慕北和澜欣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慕北习惯性地往窗边挪了挪,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澜欣——澜欣喜欢看风景,每次坐公交车都盯着窗外。澜欣坐下,把登山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然后帮慕北把行李箱也放上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急着安顿好一切,然后就可以专心开始这段旅程。
      火车缓缓开动了。窗外的临渊开始后退——先是月台上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然后是站台顶棚从视野中消失,然后是港区的吊臂、老城区的屋顶、老君岭的山脊线。澜欣的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在窗外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后面。她十八岁了,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出临渊。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临渊是沿海城市,往北走会经过丘陵地带,再往北是平原——平原上种着大片的冬小麦和玉米。那些地名她背过无数遍,在慕北的地理课本上看到过照片,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海没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慕北在旁边应了一声。她没有看窗外,她在看澜欣——澜欣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里轮廓分明,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她的睫毛跟着窗外电线杆的节奏轻轻眨动,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把所有的风景都吸进肺里。
      “外面是稻田。”澜欣指着窗外,“还有牛。那个白色的东西是什么——是羊吗。”
      “是羊。那是山羊,不是绵羊。看角——山羊角是直的,绵羊角是弯的。”
      “……你怎么连羊都认识。”
      “课外拓展。”
      澜欣转过头看着她,眉毛挑起来。“你课外拓展的范围到底有多广。”
      “什么都有。天文地理、动植物学、列车时刻表、望川地铁线路图。”慕北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柠檬水递给澜欣,“今天早上出发前刚查的。”
      “你还有什么是没查过的吗。”
      “你。”慕北把保温杯放回背包侧袋,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这个人,我查了十二年还没查完。”
      澜欣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但她伸手把慕北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
      中午时分,列车进入华北平原。窗外从丘陵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玉米地、稻田、偶尔几排白杨树。天空的颜色从沿海的湛蓝变成了内陆的灰蓝,云层更薄更高,视野比海边开阔得多。澜欣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她的手指还和慕北的手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你紧张吗。”慕北问。
      “有一点。不是怕——是不知道望川是什么样的。照片上看的和真的肯定不一样。”澜欣的手指在慕北指缝间轻轻动了一下,“小时候我以为临渊就是全世界。后来你说有P大、有望川河、有六层楼高的图书馆,我才知道临渊只是地图上一个小小的点。现在我要去那个大的地方了——有点像是在做梦。”
      “不是梦。”慕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力道不大,但很稳。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播报声:“前方到站——望川。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农田变少了,建筑物变多了,先是零星的厂房和仓库,然后是密集的住宅楼和写字楼。望川的天际线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先是最高的几栋摩天大楼,然后是成片的楼群,然后是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和轻轨轨道。这座城市比临渊大得多,高楼也多得多,远远望去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
      澜欣把脸贴近车窗,鼻尖几乎碰到玻璃。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映着窗外那座正在不断逼近的巨大城市。望川没有海,但有望川河;没有灯塔,但有数不清的灯。远处能隐约看到一条宽阔的浑黄河道,两岸是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几座大桥横跨河面,桥上的车辆在阳光下来回穿梭,像一条条银色的链子串在河面上。
      列车缓缓减速。窗外的建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街道上的行人和车流,能听到城市特有的嘈杂声从车厢的缝隙里渗进来——汽车喇叭声、轻轨运行的轰鸣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然后列车停稳了。
      “到了。”慕北说。
      “……到了。”澜欣深吸一口气,松开慕北的手,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登山包背好。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刚才还趴在车窗上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学生。她把慕北的行李箱也从架子上拎下来放稳,拉出拉杆递给她,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拉行李箱,是去拉慕北的手。两个人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牵在一起,走出车厢。
      望川火车站比临渊站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光是月台就有十几个,头顶是巨大的钢架穹顶,玻璃幕墙透下来明亮的天光,照得整个候车大厅亮堂堂的。出站口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抽象雕塑,周围全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广场边缘是一排排高楼,玻璃幕墙在八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车流在马路上排成长龙,公交车、出租车、网约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澜欣站在出站口,仰头看着那些高楼。阳光太刺眼,她眯起眼睛,但嘴角是弯的。“楼好高。”
      “那是望川国际金融中心,三百二十米。旁边那个矮一点的是望川电视台,两百八十米。”慕北用手机查了一下,然后收起手机,“走吧,先找住的地方。我订了一家青旅,离P大不远。”
      “你又提前订了。”
      “当然。暑假望川游客多,不提前订没房间。”慕北拉起行李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跟紧我。望川地铁有二十三条线,换乘站比临渊公交站还复杂。”
      “知道了。”澜欣跟上她。
      她们在望川待了三天。第一天去P大。暑假的校园不算热闹,但依然有不少留校的学生在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穿行,偶尔有几辆共享单车从她们身边掠过。银杏树在夏天是绿的,没有照片上秋天金黄色的壮观,但绿荫如盖,整条银杏大道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慕北站在大道起点,仰头看着那些绿色的银杏叶,沉默了很久。
      “秋天的时候,这些叶子会变成金黄色。”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
      “到时候我来看你——在这条路上。”澜欣掏出手机拍了好多张照片,各种角度都有,最后一张是银杏树下的路牌,上面写着“银杏大道”。她把照片存好,和临渊灯塔、天台、滨海步道的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她提议去找天文观测口:“你那个穹顶上的观测口,能看到北极星的那个。”
      她们沿着校园地图一路找过去。P大太大了,比临渊一中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光是教学楼就有十几栋,图书馆在校园正中央,六层楼高,穹顶是玻璃的,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慕北仰头看着那个穹顶,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玻璃瓶。里面是几颗纸星星,颜色是今早刚折的,淡金色的,和夏天阳光的颜色一样。
      “这个放在你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你来了,就找到它。”她把瓶子放在图书馆门前的石阶上。
      “……路过的学生会捡走的。”
      “不会。这个台阶在维修区域——我查过了。暑假期间图书馆正门封闭,只有侧门开放。这个瓶子放在这里不会有人碰。”慕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就算有人捡走,我再折几颗放上去。反正我会折。”
      她们沿着图书馆外墙走了一圈,走到侧门时看到了一个告示牌——“天文观测口开放时间:每周五晚19:00—21:00。凭学生证登记入场。”慕北把开放时间抄在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以后每周五晚上,你来图书馆门口等我。我们先去观测口看星星,然后去银杏大道散步。”
      “好。你给我留一个座位——你们P大的图书馆,外人能进吗。”
      “能。访客登记就可以。以后你来找我复习——你不用复习,我复习,你在旁边画设计图。”慕北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我已经帮你查好访客预约流程了。用身份证登记,每次可以待一整天。”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在青旅,你洗澡的时候。”慕北的语气平平淡淡的。
      澜欣低下头踢了一脚地上的银杏叶片。绿油油的叶子被她踢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色的叶脉。
      第二天去看望川河。望川河比她们想象的要宽得多,浑黄的河水平稳地流淌,河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船身吃水很深,大概装满了从上游运下来的建材和煤炭。河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风里有河水的土腥味,和临渊海风的咸腥味不一样。她们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走累了就坐在河堤的台阶上,看着对岸的天际线。望川的高楼大多集中在河对岸,从这边看过去就像一排巨大的玻璃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光。
      “这条河和海不一样。”澜欣说,“海是待在那里的,每天看都一样。河是流过去的,一直往前流,不知道流到哪里去。它会变——每分钟的水都不一样。”
      “流到该去的地方。”慕北坐在她旁边。她从背包里拿出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把草莓味那盒递给澜欣,“望川河最终汇入渤海。从临渊到望川,海和河是连着的。”
      “……你又查了。”
      “小学地理。”
      “小学地理没教过这个。”
      “课外拓展。”慕北拆开自己那盒原味牛奶喝了一口,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浅的棕色,里面映着河面的波光。
      第三天她们去了老城区。望川的老城区和临渊完全不同——不是破旧的居民楼和石板路,而是纵横交错的胡同和四合院。胡同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夏天是深绿色的,和临渊早市天桥下的藤蔓一样茂密,但这里的爬山虎明显经过修剪,沿着墙面齐齐整整地铺开,不像临渊老城区那样随性生长。胡同里藏着独立书店、小剧场、手冲咖啡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背着相机的游客在拍照,或者某个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澜欣推开一家书店的门,门轴发出轻微响声。书店不大,靠墙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着书,中间一张长桌上摆着新书推荐。空气里有纸页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她在艺术与设计那一栏前停下来,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最后抽出一本《平面设计入门指南》。封面是简洁的黑白几何图形,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出版社logo。她翻了几页,里面有大量图片和教程,从色彩理论到排版原则,从logo设计到海报制作。每一章后面都有练习题,她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一个练习是“用三种颜色设计一张名片”。
      “这本书多少钱。”她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四十五。”店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在整理收银台旁边的明信片架子。她抬头看了澜欣一眼,大概是从口音听出她不是本地人,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这本很实用,零基础也能看懂。我们店还有同系列的设计类书籍——摄影、字体设计,你要不要也看看?”
      “先这本。”澜欣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这些钱是她暑假帮水产市场旁边一家小卖部看店攒下来的,本来打算到了望川用来买生活用品。她数出四十五块放在柜台上,然后在扉页上用笔写了一行字——“望川第一天。以后每年今天,都要在这座城市里买一本书。”字迹是澜欣式的——不工整,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慕北一直站在旁边的书架前翻一本天文摄影集。她把那本摄影集也拿到柜台上买了下来,然后在扉页上写道:“同上。”字迹和高考前澜欣手心上的那个“稳”字一模一样。
      离开书店后她们沿着胡同继续走。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时澜欣停下来买了两串,递给慕北一串。慕北咬了一口糖葫芦,眉头皱起来——山楂太酸了。
      “酸的吗。”澜欣问。
      “……还行。”
      “‘还行’就是很酸。”
      “酸也要吃完。你买的。”
      澜欣笑了,眼角那点天生的桃花弧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她把自己那串糖葫芦也递给慕北,然后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本《平面设计入门指南》放进了最里层的夹袋里,和慕北给她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离开的那天,她们又去了望川河边。这次是傍晚,河对岸的楼宇次第亮起灯火,先是零星的几盏,然后是成片的灯光从楼群中涌出来,倒映在浑黄的河面上变成一条条摇曳的光带。大桥上的路灯也亮了,车流在桥上排成两条长龙,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在河面上空。
      “望川没有海。”慕北站在河堤上,看着那片灯火。
      “没事。有你就行。而且——这条河也不错。它一直流,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但它一定经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东西。和我一样——以前在临渊,现在在望川,以后可能还会去更远的地方。但不管去哪里——”澜欣转过头看着慕北。望川的晚霞和临渊不一样——临渊的晚霞是金橘色的,因为海面上水汽折射;望川的晚霞是浅紫色的,因为内陆的云层更高更薄。那抹紫色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琥珀色瞳孔染成了玫瑰金。“——有你就行。”
      火车开动时窗外的望川开始后退。高楼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模糊,河面上的波光被车窗框成了一幅流动的画,然后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平原的尽头。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澜欣靠在座椅上,那本《平面设计入门指南》摊在膝盖上,已经翻到第二十页。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logo草图——是临渊灯塔的剪影,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灯塔。
      慕北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画的草图,没有评价画得好不好,只是说:“灯塔有了。星呢。”
      澜欣在灯塔上方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现在有了。”
      火车继续向南。窗外从平原变回丘陵,从丘陵变回沿海的田野和村庄。澜欣在书上又画了一会儿设计草图,然后合上书,靠着慕北的肩膀睡着了。她的狼尾蹭在慕北的围巾上,发梢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扫过她的锁骨。慕北没有动,她把澜欣膝盖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几页,看到扉页上那行字——“望川第一天。以后每年今天,都要在这座城市里买一本书。”她拿出笔,在旁边加了几个字——“望川第一天,一起。”然后她合上书,放在澜欣的背包侧袋里。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临渊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海面上的渔火。火车正带着她们回家,回到那座有海、有灯塔、有天台的城市,度过最后一个属于临渊的夏天。然后是九月。然后是望川。然后是一个崭新的、还没有被纸星星装满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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