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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启程   八月三 ...

  •   八月三十一日,暑假最后一天。
      临渊的夏天还没有结束。海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柏油路面被暴晒后蒸起的热浪,老君岭的蝉鸣从早响到晚,声嘶力竭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装进一个夏天的琥珀里。但澜欣知道,这是她在临渊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房子已经空了大半——沙发上的旧毯子叠好装进了编织袋,茶几上的课本和卷子全部收进了纸箱,墙角那个跟了她三年的旧台灯用报纸裹了好几层塞在行李袋侧兜里。窗帘洗过了,地板拖过了,厨房水槽里没有一只碗。冰箱里只剩下明天早上要扔的过期酸奶和半颗蔫了的青椒。她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七年——从奶奶走后,她一个人住到现在。那张折叠餐桌上有她一个人吃年夜饭时多摆的一副碗筷,那张布面沙发上有她发烧时蜷缩着等天亮的体温,那个窗台上有她种在酸奶盒里陪她度过每一个台风天的仙人掌。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但现在这些痕迹正在被她一件一件收进箱子里,就像退潮时海水把沙滩上的脚印一点一点抹平。
      客厅角落的矮柜上,那个蒙灰的相框还在。她走过去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照片里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被阳光照得有些曝光过度,但能看到她在笑。那是她和奶奶唯一的合照。她把相框用一件旧T恤包好,放进行李袋最里层,和其他几件不能压的东西放在一起——奶奶留下的青花碗、陶瓷存钱罐的碎片、慕北送她的第一颗纸星星。
      然后她拉开书桌抽屉。几个玻璃瓶在抽屉里安静地排列着,大大小小,按时间顺序排成一排。跨年夜的拇指小瓶子——第一颗金色星星,高二开学时的浅蓝色瓶子——十颗星星,高二那年的三百六十五颗——满满一大罐,高三的三百六十五颗——又是一大罐。还有一个浅蓝色的瓶子装着慕北高考前给她的那三颗星星——深蓝、金色、浅蓝。浅蓝那颗拆开了,纸条展开压在瓶底,上面是慕北的字迹:“恭喜你。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了。”她把拆开的那颗重新折回去——折得不如慕北工整,但收口处被她用指甲仔细压紧了。然后把所有玻璃瓶用衣服一层一层裹好,塞进登山包最里层,拉上拉链。衣服可以丢,这些不能碎。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澜欣抬起头,慕北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她的长发今天没有扎,散在肩后,发尾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帆布鞋——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开学日一样的装扮。但今天不是开学日。今天是离开的日子。
      “收拾好了?”慕北把草莓牛奶递给她。
      “差不多了。”澜欣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你那边呢。”
      “昨晚就收拾好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慕北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盆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上停了一下——那盆种在酸奶盒里、从来不用管也能活的仙人掌,窗台水泥面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是花盆底长年累月渗水留下的痕迹。“仙人掌不带吗。”
      “带。放背包侧袋里。到了望川再换个大点的盆。酸奶盒太小了,根都缠在一起了。”澜欣走到窗边,端起那盆仙人掌看了看。酸奶盒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变脆,但仙人掌依然绿得倔强,顶端还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新刺球,嫩黄色的,在晨光里像是刚睁开的眼睛。
      慕北帮她把最后几个纸箱用胶带封好,搬到门口堆在一起。这些箱子不会带去望川——太远了,运费比箱子里的东西都贵。澜欣只带了一个登山包、一个行李袋和一个小背包。其他的东西——旧课本、旧校服、用了三年的旧台灯——全部留在这里。不是丢掉,是寄存。她跟刘奶奶说好了,房子不退租,钥匙放刘奶奶那里一把,寒暑假回来住。
      说到刘奶奶,澜欣把茶几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工作方向的笔记已经整理好了,望川几家打印店和设计工作室的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抄在了另一本新的小本子上。工作一年攒钱,明年报名读大专平面设计专业——计划没有变,但今天她不想想这些。今天她只想好好跟临渊道个别。
      “走吧。先去天台。”澜欣把笔记本放进背包,背上登山包。登山包很重,比她想象的重,但肩带厚实,背上去不勒肩膀。
      “好。”慕北帮她拎起行李袋。慕北自己的行李箱已经放在楼下了——慕北爸爸开车把行李送到火车站,她们自己走过去。
      走出家门时澜欣没有回头。她把门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拔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这把钥匙她用了七年,齿槽边缘磨得有些发亮。她留了一把在自己钥匙串上,另一把交给刘奶奶。然后她转身走下楼梯。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的混凝土味。三楼转角那扇新换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背着登山包,一个拎着行李袋,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上学的早晨一模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们不会走到一半拐进学校大门。今天她们要一直走到火车站。
      刘奶奶坐在楼下石凳上择菜。老榕树的气根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石凳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她看到澜欣和慕北走出来,把手里那把芹菜放在膝盖上,扶着石凳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脚不太好,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慕北上前扶了她一把。“小澜,这就要走了?”刘奶奶的声音有些颤。
      “嗯。今天早上八点半的火车。”澜欣把登山包卸下来靠在石凳旁边,蹲下来和刘奶奶平视——她记得奶奶生前和刘奶奶经常一起买菜,两个人坐在这个石凳上一边择菜一边聊天,说些“今天市场的带鱼很新鲜”“楼下那家的孩子考上高中了”之类的闲话。那时候澜欣还小,蹲在榕树下用树枝逗蚂蚁,偶尔抬头看到奶奶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的脸上全是皱纹和笑意。
      “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奶奶在的时候也是,每次台风天都念叨‘我家澜欣一个人行不行’。后来她不在了,换我念叨。”刘奶奶握着澜欣的手,老人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别饿着,别累着。有困难给刘奶奶打电话,我让我儿子帮你——他在望川认识几个人。”
      “……谢谢刘奶奶。”澜欣接过那袋橘子。橘子皮上还带着水珠,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的。她低着头把橘子放进背包侧袋里,声音压得很轻,“您也要保重身体。楼道窗户坏了就找物业修,别自己爬上去修。”
      刘奶奶看着她,伸手把澜欣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老人的手指粗糙,指腹全是硬茧,和奶奶的一样,划过澜欣的太阳穴时她眼眶酸了一下,但忍住了。“走吧。火车不等人。橘子带着路上吃,甜的。”
      她们去了天台。学校还没正式开学,但高三的补课已经开始了。操场上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弟学妹在跑步,大概是体育老师在罚迟到。跑道上的白色标线经过一个暑假的风吹日晒已经褪得有些模糊,单杠区的细沙被晨风吹得微微移动。银杏树的叶子还绿着,树冠里有蝉在叫。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从操场旁边的侧门溜进去——那个侧门的锁依旧是坏的,往上一提就能打开。
      天台铁门的锁链又换了一根新的。门框上的锈迹比上学期又多了几道,门轴上被澜欣滴过机油的位置还留着干涸的油渍痕迹。她推开门,门轴安静地滑开,没有发出嘎吱声。旧课桌和旧长椅还在老地方。桌面被暑假的雨水淋过,积了一小片落叶和干涸的水渍。她用袖子把落叶扫掉,露出下面那些模糊的刻字——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破花盆里那株杂草又长高了一截,这次没有开花,但结了一串细小的籽,风一吹那些籽就散开来飘向四面八方,不知道会在哪里落地生根。
      慕北站在栏杆边,双手搭在生锈的横杆上。海风从南面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得往一侧飘。澜欣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海。八月底的苍溟海是深蓝色的,海面上有渔船在缓缓移动,港区的吊臂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这个画面她看了三年——从高一的“能活就行”,看到高二的“和你一起”,看到高三的“我想和你在同一个城市”。每一次看海,看海的人都在变。但海没有变。它还是那片灰蓝的、沉默的、永远在呼吸的海。
      “看了这么久,还是觉得这片海最好看。”澜欣说。
      “以后会回来看的。”慕北偏过头看她。
      “你说了算。”
      然后她们去了灯塔。滨海步道上的三角梅还在开着,紫红色的花簇从栏杆上垂下来,在海风里轻轻晃。步道入口处那棵被海风吹歪的松树还在,低垂的枝条上挂着一根不知道谁落下的红丝带。她们沿着步道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门,沿着螺旋楼梯走上塔顶。围栏上那两把并排挂着的铜锁还在,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一把是高二跨年夜挂的,一把是高考结束后挂的。锁面上蒙了一层新的盐雾,但没有生锈。
      “下次回来,再挂一把。”澜欣用手指拨了一下其中一把锁,锁环和栏杆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三把。”慕北说。
      “为什么是三把。”
      “望川一把。以后每去一个新地方,都在那里挂一把。然后回来这里,再挂一把。”
      “……你知道锁多少钱一个吗。”
      “知道。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三块钱一把。我已经买了一盒。”慕北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好几把崭新的铜锁,每一把都还没拆封,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澜欣看着那盒锁,然后偏过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反正迟早要用。”慕北把盒子放回背包里,表情平平淡淡的,和平时帮她检查数学卷子一模一样。
      从灯塔下来,她们去了早市。今天是周末,早市比平时更热闹。天桥下面的摊位排得整整齐齐,卖鱼的还是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溅满了鱼鳞和水渍;卖菜的阿姨还是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蒲扇一边扇着菜上的苍蝇一边吆喝。澜欣远远地就看到煎饼果子摊的阿姨正在铁板上摊面糊,竹刮子在面糊上划了一圈,蛋液在高温下迅速凝固,葱花和芝麻的香气在晨风里飘散。她没有走过去说要道别——她觉得上次已经道过别了,再说一次会显得很矫情。但阿姨先看到了她。
      “小澜!”阿姨放下竹刮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要走了?”
      “……嗯。今天早上八点半的火车。”澜欣站在摊位前,手插在口袋里。
      阿姨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刚出锅的煎饼果子,油纸包了好几层,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袋口扎得紧紧的。“带着路上吃。到了那边别饿着自己——你这一走,我以后早上少了个常客。”
      澜欣接过塑料袋,低头看着那几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煎饼果子,想起过去三年每次早上路过这个摊位,阿姨都会多给她加一个鸡蛋,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她以为阿姨只是客气,现在才知道不是。
      “谢谢阿姨。以后回来还来买。”她把煎饼果子装进背包侧袋,然后转身快步走开。
      她们沿着滨海步道往回走。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肩膀挨着肩膀。海鸟在步道上空盘旋,叫声清脆而尖锐,和远处港区传来的汽笛声混在一起。澜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灯塔、步道、沙滩、防波堤。然后是老君岭、天桥早市、老榕树。然后是临渊一中——红砖楼在山腰上,天台上的铁门大概还在风里轻轻晃,旧课桌面上的刻字被这个夏天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模糊。
      “看够了没。”慕北站在她旁边。
      “够了。走吧。”
      临渊火车站。月台上全是送别的人。
      慕北的父母站在车厢门口。慕北妈妈眼睛是红的,拉着慕北的手念叨——“到了那边要好好吃饭”“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宿舍钥匙别弄丢了”“跟室友好好相处”。她念叨完慕北又转向澜欣,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塞进澜欣手里。“阿姨做的卤牛肉,你们俩路上吃。到了望川给阿姨打电话——不管多晚都要打。”
      “知道了。谢谢阿姨。”澜欣接过保温袋,低头看着袋子上那只卡通猫。和慕北妈妈围裙上的一模一样。她还记得那件围裙——台风那次在慕北家,慕北妈妈系着这条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高压锅的阀门嘶嘶作响,排骨汤的香气弥漫整个客厅。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手足无措。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慕北爸爸站在妻子身后,沉默地拍了拍慕北的肩膀,然后对澜欣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澜欣懂——一路平安。林晚也来了。她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递给澜欣和慕北一人一杯。“我就知道你们俩会一起走。到了那边记得发照片,让我看看望川是什么样的。还有——天台的门我会帮你们看着的,旧课桌不会被风吹走的。”
      “你又不是我们班的。”澜欣接过豆浆,语气凶巴巴的,但她的嘴角在抖。
      “不是同班就不能帮你们看天台了?”林晚笑着摇了摇手里的豆浆杯,“少废话,上车。火车不会等你们。”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播报声:“列车即将出发,请还未上车的旅客尽快上车。”
      澜欣背上登山包,拎起行李袋。临渊火车站的月台上风很大,八月的阳光很亮,远处苍溟海在天际线上安静地铺展,港区的吊臂缓缓转动。她在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临渊。
      她想起六岁那年,在楼下泥地里用树枝画了一只猫,隔壁门口蹲着一个小女孩,认真地看了半天说“不太像”。她想起初中奶奶葬礼那天,她蹲在门口哭,那个小女孩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等她哭完。她想起高二天台上的铁门嘎吱一声推开,阳光和风一起灌进来。她想起灯塔上那片深夜的海,想起跨年夜第一颗金色纸星星,想起台风天的三根蜡烛,想起无数个清晨校门口那盒草莓牛奶。
      然后她想起了十岁的老君岭山道上,她指着海对慕北说——“以后就是太阳掉进海里之后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以为以后是结束。
      现在她知道了——以后,也是开始。
      她把手里的行李袋换到左手,右手牵住慕北的手。
      “走吧。”
      “嗯。”
      两人并肩走向车厢门口。检票,上车,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慕北习惯性往里挪了半寸,澜欣说“这次你坐里面,我看够了窗外的风景。”慕北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坐到靠窗的位置。澜欣把登山包塞进头顶行李架,然后在慕北旁边坐下。车厢里很嘈杂,有人在放行李箱,有人在哄哭闹的小孩,有人在大声打电话。广播里放着轻音乐,旋律很老,大概是某个八十年代的流行曲。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临渊开始后退——先是月台上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然后是站台顶棚从视野中消失,然后是港区的吊臂、老城区的屋顶、老君岭的山脊线。她看到了学校——红砖楼在山腰上,天台上的铁门大概还在风里轻轻晃。她看到了灯塔——白色的塔身站在步道尽头,围栏上两把铜锁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她看到了海——那片灰蓝色的、沉默的、永远在呼吸的海,在车窗外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后面。
      “海没了。”慕北看着窗外。
      “嗯。”澜欣坐直了。她把背包从头顶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手伸进最里层的夹袋里摸到那些被衣服裹了好几层的玻璃瓶。纸星星在玻璃罐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嘈杂的车厢里几乎听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从跨年夜的第一颗,到高三的三百六十五颗,每一颗的重量都在她掌心里。
      “北极星还在。”她说。
      慕北转过头看着她,然后弯下腰从座位下面的背包里拿出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草莓味那盒递给澜欣,吸管已经插好了。火车继续向北,窗外从海变成山,从山变成平原。望川没有海,但有望川河;没有灯塔,但有数不清的灯。而她们正在去往那片灯火的路上——不是结束,是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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