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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养你啊   七月上 ...

  •   七月上旬,志愿填报指导会在临渊一中礼堂举行。
      说是指导会,其实就是把全年级五百多号人塞进同一个空间,发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志愿填报指南,然后听教导主任在台上念两个小时的政策文件。礼堂的空调年久失修,中央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五百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天花板上那几盏吊扇也在转,扇叶上积了一整个学期的灰,转起来的时候灰尘簌簌往下掉,坐在前排的女生时不时要用手遮一下头发。
      澜欣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志愿填报指南摊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支笔。书页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P大那几页被慕北折了角,望川那所大专的页面被她用荧光笔划了好几道。她看着那几行被荧光笔涂得发亮的专业名称,又翻回前面看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她的分数比去年的线高了将近十分。昨晚她在茶几前对着电脑屏幕反复确认了三遍,每一次算出来的排名换算结果都一样——只要今年的分数线不涨太多,她就能录进去。
      教导主任站在讲台上,背后的投影幕布上打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那是今年全省分数段统计表——全省考生人数、各批次分数线预估、各分数段累计人数。投影仪的灯泡大概用了太久,表格边缘有些发虚,但中间那些数字清清楚楚。
      “今年全省高分层人数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二。”教导主任用激光笔在表格最上面几行画了个圈,红色的光点在幕布上晃来晃去,“六百五十分以上考生比去年多了将近两千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重点院校的竞争会比往年更激烈。你们填志愿的时候一定要慎重——不能光看往年的分数线,要结合今年的排名数据综合分析。往年的线只能做参考,今年的实际情况可能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澜欣手里的笔停了。她在志愿填报指南的空白处记下“高分层+12%”几个字,笔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两千人?那不是每个学校都要涨?”“望川那些学校肯定涨得最凶,谁都想去望川。”
      教导主任翻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次是近几年各热门城市的院校录取数据对比。望川排在第一个——省会城市、经济发达、高校密集,每年报考人数都在涨。表格上用红色粗体标注了一行字:“望川市属院校近三年录取位次年均上升幅度:5%—8%。”
      “望川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报考热度连年攀升,录取位次水涨船高。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想考去望川——大城市嘛,机会多,发展前景好。但正因为想去的人多,竞争就更激烈。你们在填志愿之前一定要想清楚:是冲一冲还是稳一稳?冲的话可能录不上,稳的话可能不甘心。这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做重大选择,我希望你们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澜欣低下头,看着志愿填报指南上那个被她划了荧光笔的专业名称。她的手指压在页码上,指甲边缘微微发白。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把教导主任说的那几组数据抄了下来,在“高分层+12%”旁边又加了一句“望川录取位次年升5%-8%”。写完这几个字后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又翻开志愿填报指南后面几页——其他几所望川的学校。一所比那所大专好一些,往年录取线比她分数高了将近二十分,看今年的形势肯定还会涨。另一所是民办本科,分数线倒是不算高,但学费那一栏的数字让她把手指移开了。她翻回那所大专的页面,盯着那个被荧光笔划了又划的专业名称,然后合上书。
      散会后她没有立刻走。礼堂里的人潮从她身边涌过,有人在大声讨论今年的分数线会不会涨,有人在抱怨教导主任讲了两个小时废话,有人已经掏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她坐在折叠椅上,把志愿填报指南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校门口,慕北已经在榕树下等着了。她手里照例拿着两盒牛奶——草莓味和原味。远远看到澜欣走出校门,她把原味那盒往前递了一下,但澜欣摇了摇头没有接。阳光穿过榕树叶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让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黯淡时隐时现。
      “主任说什么了。”慕北把牛奶放回袋子里。
      “高分层涨了。望川的学校录取位次每年都在往上走。我报的那个大专,去年的线比我分数低十分。但今年——”澜欣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不一定了。主任说今年报考望川的人比往年都多,那些学校的预估线可能会涨。”
      慕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先回去。我帮你查一下今年各校的招生计划,有的学校扩招了分数线反而会降。而且要结合你的位次看,不能只看分数。”
      她们去了澜欣家。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再次被打开,浏览器同时开了十几个标签页——省教育考试院的官方公告、各校招生网的招生简章、几家培训机构的预估分数线汇总。慕北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组数据。她做这种事一如既往地仔细:每个学校的往年线、今年招生人数、扩招还是缩招、预估分数线的几种不同版本,全部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澜欣坐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
      “你那个大专——今年招生人数没有变,但报考人数多了百分之十五。另一个校区扩招了,但那个校区不在望川市区,在郊区。”慕北把屏幕转向澜欣,用笔尖点了点网页上的一行数字,“预估线比去年涨了十二分。”
      十二分。她的分数比去年线高了十分。也就是说——她刚好卡在预估线下面两分。
      “预估线不一定准。去年这家机构预估的分数线比实际低了五分。”慕北的语气很平稳,和平时帮她分析错题时一模一样。但她翻网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笔记本上的字迹也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如果不准呢。如果实际分数线就是涨了十二分呢。”澜欣的声音很轻。
      “那就看其他学校。望川又不是只有这一所大专。”
      “其他几所——我分数差太多了。还有一所是民办的,学费一年两万三。不包括住宿费和生活费。”澜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她看了几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奶奶存的定期存款,加上我这几年攒的压岁钱——刚好够这个数。交一年学费。第二年就没有了。”
      慕北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指尖压在数字键上微微发白。澜欣没有看她,但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变了一点点——不是快了或慢了,是比平时更克制,像是在数着拍子控制自己的呼吸。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慕北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结论,“P大的学费不算高,我爸妈负担得起。我可以自己贷款生活费,然后把省下来的——”
      “不行。”澜欣坐直了,看着慕北,“你已经考上P大了。你的学费是你爸妈攒了半辈子的钱,你的生活费是你爸妈每个月的工资。你要贷款,他们怎么想。”
      “我可以勤工俭学。P大有校内助学岗位——图书馆、实验室、食堂。我查过了,每周工作不超过八小时,不影响学业。工资加上奖学金,足够——”
      “我说了不行。”澜欣的语气忽然硬了。不是凶,是那种她在天台争吵时用过的语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声音又软下来,目光移开,“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可以先工作一年,攒够了钱明年再——”
      “你不想读书了吗。”慕北打断她。她的手指把笔记本边缘捏得起了褶皱,指节压在纸面上,指甲盖泛着青白。“你数学从三十多分爬到八十三分,你英语作文从写两行就放弃到写了整页答题纸,你每天六点起床炖肉——你做了这么多,现在跟我说先工作一年?澜欣,你花了三年才从‘能活就行’走到这里。你真的甘心?”
      “不甘心。”澜欣的声音忽然哑了,“你以为我甘心吗。你以为我不想跟你一起坐在教室里上课吗。我想。但现实就是他妈的——高分层涨了百分之十二,望川录取位次年年往上爬,我刚好卡在那个边边上,再往上够不着,往下走学费太贵。我爸出事后我连找他签字都签不了——你知不知道那天在派出所,那个女民警用那种眼神看我,问‘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大人’。有啊。我自己就是大人。我十六岁就是了。”她说到最后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志愿填报指南放在茶几上,用手掌压平了卷角的封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精确到每一毫米的东西。“对不起。不该冲你吼。”
      慕北看着她。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远——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被现实猛然撕裂的落差。去年在天台上争吵时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三四步,灯塔那晚她们之间的距离是石阶上那几厘米的冷风,高考前互相依偎时她们之间的距离是零。现在她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本厚重的志愿填报指南和十几所可望不可即的学校名字。
      然后慕北动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键盘上移开,轻轻覆在澜欣放在茶几上的手背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掌心贴上澜欣手背时能感觉到她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攥紧拳头时留下的指甲印。
      “澜欣。你记不记得去年台风,你来我家。停电,客厅里只有三根蜡烛。你跟我说——‘你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吧。’那时候我没有回答。”她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眼眶是红的,但目光没有躲,“现在回答你。多远我都去,但不管多远我都会回来。你走不了的路,我背你走。”
      澜欣没说话,手指蜷起来回扣住慕北的手指,过了很久才松开。“我没说我不去望川。我只是——可能需要换条路。”
      “什么路。”
      “不读书。直接工作。”澜欣把手抽回来,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岗位名单铺满了纸面,“之前我查过——望川有很多包吃住的岗位。餐厅服务员、奶茶店店员、打印店学徒。那家打印店招平面设计学徒,可以边学边做。我先做一年,攒够学费,然后去报那个大专的成人教育或者夜大。虽然不是全日制,但一样可以学设计。”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几行她最近新加的字迹,还没有干透,边缘有些模糊,“慕北,你让我往前走一步。我也在走——只是暂时先走另一条。望川的学校上不去,我就去望川的店里学;学费太高,我就自己挣。不是放弃了——是换条路。反正终点是同一个。”
      慕北低下头,看着那几行新写的字迹。望川市XX打印店招平面设计学徒,包吃住,月薪三千,会教PS和CDR。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大概是在反复权衡后加上去的——“离P大公交四站。”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澜欣,声音压得很轻:“你说的时候——不要笑。”
      “什么。”
      “你说你不上大学了,去打工。然后你笑了。你每次想哭的时候都会笑。”
      澜欣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站起来走到慕北身后,伸开手臂从后面环住她。和高考结束后第一天在慕北家客厅里一样的姿势——手臂环在锁骨上方,十指在胸前交扣,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笑一下怎么了。我高兴。因为虽然路不一样,但终点还是同一个。而且——”她收紧手臂,“而且我还省了三年学费。”
      “你省了学费,但你多花了三年时间。时间比钱贵。”
      “那以后你赚大钱了,帮我买时间。”
      “好。”慕北说。
      “……你说什么?”
      “我说好。以后我帮你买时间。买你高中三年所有熬夜做题的时间,买你在灯塔上哭的那一整夜,买你十四岁在葬礼上蹲在门口哭的时间——全部买回来。”
      “时间怎么买。”澜欣的声音闷在慕北的发顶。
      “不知道。到时候再想办法。反正先答应你。”
      慕北的睫毛在澜欣看不见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澜欣环在她胸前的手指,看到她虎口上那道旧伤疤,和拇指指腹上被签字笔磨出的薄茧。她伸出手,手指穿过澜欣的指缝。两人十指交扣,两枚银色的星星挂坠在手背上轻轻相碰。
      澜欣直起身,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那好——我去望川工作,你上大学。周末你来找我,我给你做菜。等你毕业了,你养我。”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这可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慕北看着她的眼睛,看出那句话里裹着的所有东西。她知道这是澜欣版的情话——用玩笑的语气说真心的话,用养你的承诺包装不想分开的请求。她也笑了,笑得很淡,但眼底没有一丝敷衍。“好。我不但养你,还帮你洗碗。洗一辈子。不过——你养我的时候别以为我不知道。高中三年你做了多少次饭,送了多少次外套,连围巾都是你织的。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该轮到我了。以后你上大学也好,打工也好,不管你选哪条路,我都在。现在你养我,以后我养你——说好的。”
      “谁跟你说好的。”
      “刚才。你笑的那么开心,肯定是答应了。”
      澜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在笑——不是想哭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她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你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你教的不是说话,是别的。你教我——有些话可以换种方式说。比如‘锅底刮的’,比如‘顺便买的’,比如‘你管我顺不顺路’。”慕北把澜欣额前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所以‘你养我’——我把它翻译成‘我不想跟你分开’。翻译对了吗。”
      澜欣没有回答,但她重新把慕北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双臂收紧。窗外六月的蝉鸣震耳欲聋,银杏树的绿叶在风中哗哗响,远处的海面在正午阳光下是银白色的。整个世界都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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