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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供销社的糖与打翻的醋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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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供销社的糖与打翻的醋
烧退后的清晨,北大荒的太阳在重重灰霾后面,透出一张惨白寡淡的脸。
陈怀音在炕上睁开眼时,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酸软发麻。但她的大脑已经清醒了,昨晚那些滚烫的、混沌的、像沉在滚水里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了回来。
她记得自己烧得迷迷糊糊时,有一双粗糙冰凉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粗糙的碗沿抵着她干裂的嘴唇,一股带着柴火味和体温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记得那件深蓝粗布衫上洗衣粉的碱水味,记得有一只带着冻疮的手,替她反复掖好了被角。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木板房里的女知青们都已经出工了,只剩下炕上一片凌乱的铺盖。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炕沿边的小板凳上。那里放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还剩着半碗凉透了的白开水,碗沿上放着一根被折断的细柳枝——大概是她用来当牙刷的。
宋知白已经走了。
陈怀音看向自己枕头边。那件深蓝色的粗布对襟褂子被叠得四四方方,像一块打了补丁的砖头,规规矩矩地压在她的被角下。衣裳上面落着一片枯黄的杨树叶,大概是宋知白开门进来时,风从外面带进来的。陈怀音伸手拿起那件衣裳,布料硬邦邦的,上面残留着宋知白那一整夜守坐时被体温焐出来的、干燥的暖意。
她把那件衣服贴在自己脸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下了炕,把宋知白的衣服仔细叠好,藏进自己的军绿挎包最底层。
她觉得自己欠了宋知白一条命。不,不止是一条命,还有那种在荒野里被一只带着冻疮的手轻轻托住后脑勺的安心。她打定主意要谢她,要给她一点实在的、能捧在手心里的东西。
这天下午,趁着轮休的半日假,陈怀音找到了正在牲口棚边给老牛添干草的宋知白。
“宋知白,你陪我去一趟公社吧。”陈怀音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碾着地上的碎土块,语气故作轻松,“我想去买点东西。”
宋知白放下手中的干草叉,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还有些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干了,就跟在了她身后。
通往公社的土路有三里地。路两旁是黑黢黢的荒甸子,枯黄的野草被冬天的风压得贴在地皮上。路边偶尔能看见几辆牛车碾过后留下的深深车辙,里面的积水已经结成了白花花的冰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太阳光线依旧惨白,却晒得人身上发痒。陈怀音走了一段路,觉得头还是有些晕,脚下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宋知白走在前面的脚步也在不知不觉中放小了。陈怀音低着头,看到宋知白那双打着大补丁的黑布鞋鞋面上,沾满了牲口棚的泥和干草屑。她本来想伸手去挽宋知白的手腕,帮她拍一拍鞋面上的泥,可手在空中顿了半拍,又缩了回去。
供销社坐落在公社大院最显眼的位置。
两排刷着白灰的老平房,墙上用红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斑驳了。推开供销社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煤油、咸菜和粗布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是那种沉重的木制长柜,玻璃罩子底下摆着几排落灰的散装商品,有几盒火柴、几捆细麻绳,还有一双黑色的橡胶雨靴。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面无表情的老大娘,穿着蓝布工作服,正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慢吞吞地喝茶,看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怀音趴在柜台上,垫着脚尖往里头看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大娘,有白糖吗?”
“白糖?”老大娘放下搪瓷缸,终于抬了抬眼皮,“没有,上个月就断货了。”
陈怀音有些失望地咬了咬嘴唇。“那……红糖呢?”
老大娘慢吞吞地站起身,掀开身后的一只白布盖着的大瓷缸,伸手进去掏了掏。片刻后,她拿出一个用糙草纸包着的小方包,搁在柜台上:“就剩这两斤了,要凭票,你有票吗?”
陈怀音立刻回头看了一眼宋知白。宋知白远远地站在供销社门槛旁,抱着手臂,背靠着门框,并没有凑过来看柜台里的东西,眼神看着门外的枯树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陈怀音赶紧从自己军绿挎包的夹层里掏出母亲塞给她的地方粮票和几枚硬币,小心翼翼地排在了柜台上。
“这块我买了。”
老大娘掂了掂那些皱巴巴的票证,扫了一眼,确认没问题,才把那草纸包推到陈怀音面前。陈怀音双手捧起来,那包红糖比想象中重,隔着草纸都能感觉到里面粗糙的颗粒感。她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转身快步走出了供销社。
刚跨过木门槛,冷风呼地灌进衣领。陈怀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知白面前。
“给!你拿着!”陈怀音把那只草纸包,一把按进了宋知白的棉衣口袋里。
宋知白原本抱着的手臂被她撞得弹了一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左侧口袋鼓起来的那一小块棱角,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你买的什么?”
“红糖。”陈怀音仰起头,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还没完全褪去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你太瘦了,胳膊比杨树枝还细。我听老人说,冬天喝点红糖水能顶寒气。你拿回去泡水喝,别总省着给牲口泡豆饼,你自己也得补补。”
宋知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看了一眼陈怀音,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那包红糖。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却只挤出硬邦邦的三个字:“我不喝。”
她伸手到口袋里,想把红糖掏出来塞回去。陈怀音却像是防着她这一手似的,猛地一伸手,死死按住了宋知白的手腕。
两个人就站在供销社门外的土台阶上,僵持住了。陈怀音的手很烫,隔着粗棉布的袖子,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大病初愈后未散的燥热,死死地压着宋知白的手背。宋知白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挣开,却最终还是没有用力。
“你拿着。”陈怀音的目光像一块小石头,直直地看着她,“你要是退给我,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宋知白看着她,那双总是笼罩着灰霾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无奈又复杂的光,最终,她的手指在那个草纸包上,极轻地抚摸了一下,没再把东西掏出来。
就在两个人这无声的推拉之间,一道阴翳,忽然盖在了她们头顶。
“陈怀音!宋知白!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公鸭嗓子特有的尖利。陈怀音猛地转过头,心提到了嗓子眼。站在她们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是连队的政治委员李卫国。
李卫国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袖子上套着“□□”的袖章,脸上有一道因为常年皱眉而刻出来的深深竖纹。他那双眼睛透着老鹰捕食般的锐利,视线在陈怀音的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宋知白口袋里那截露出来的草纸角上。
“手里拿的什么?”李卫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大白天不上工,跑到公社来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拿出来看看!”
陈怀音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在这个年代,私下里私自买东西、尤其是这种糖块,很容易被扣上“贪图享乐”、“搞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如果被李卫国发现她刚刚硬塞给宋知白一包红糖,宋知白本来出身就不好,这一下搞不好要被当成典型,扣上“腐蚀革命同志”、“拉帮结派”的罪名。
陈怀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政委,不是……”
“是我的。”
一个沉静而平稳的声音,比她更快地响了起来。
宋知白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用她单薄瘦削的身子,挡在了陈怀音的面前。她的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只是极其平静地迎着李卫国审视的目光。
“是我托她帮我买的。”宋知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我有点东西,托她带回来。政委,我这就回队里干活,不耽误。”
她一边说着,一边依然挺直着脊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糖,大大方方地托在手掌心里给李卫国看了看,又放回了口袋。
李卫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扫射了半晌。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冰冷的铁板,压在三人周围。就在这时,供销社里面传来老大娘不耐烦的喊声:“哎,外头的!你们要买盐不买?不买别堵门槛!”
李卫国被那声音打岔,又看了看陈怀音那副吓得像犯了天大过错的表情,终于嗤了一声,背着手,拖拉着军靴,转身朝大院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了。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宋知白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冷飕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底色。
那一眼,一直看到陈怀音心里发毛。
等李卫国完全走远了,陈怀音才发现自己紧紧攥着衣角的双手,已经攥得骨头都发白了。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宋知白转过身,看着陈怀音那张彻底吓惨了的白脸。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责备,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绺碎发拨到了耳后。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走了,回去。”宋知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语气,却像一颗定心丸,砸在了陈怀音的胸口。
回林场的路上,天空依然惨白,北风灌进她们的单薄棉衣里。陈怀音走在前面,宋知白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和来时一模一样。可那两步的距离里,填满的全是宋知白刚才那句“是我的”三个字带来的余韵。
宋知白的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包草纸包着的红糖。糖块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硌得发疼,但她却把那个草纸包握得更紧了一些。
陈怀音走了一段路,忽然回过头来,怯怯地问了一句:“那个李政委……他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宋知白看着她微微翘起的睫毛尖上沾着的一粒细微的冰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如同北风中飘落的枯叶,没有回答她问的那句话,只说了一句:“回去吧,晚上风大,你这病才刚好,别再冻着了。”
陈怀音看着她那双依然如同枯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却从里面看到了一抹极细极细的、属于宋知白特有的、比北大荒的冰层还要暗流涌动的温柔。
她忽然不怕了。她快走了两步,并排走到宋知白的身边,两个人肩并肩,踩着那条被冻得坚硬的土路,穿过荒原,向着暮色中升起袅袅炊烟的知青点走去。
风的呜咽声里,藏在口袋里的那块红糖,像一团未燃尽的火种,正隔着粗棉布,悄悄地把两个人的温度,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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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