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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在窝窝头里的余温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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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藏在窝窝头里的余温
入冬以后,北大荒的日子更加难捱了。白天越来越短,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旧棉布。
陈怀音已经连着干了二十天的重活,每天凌晨四点半被哨音叫醒,晚上披着星光回屋。她那双曾经白嫩、只在图画本上涂鸦过的手,如今关节肿大,虎口处的裂口反复被冻住、挣开、再冻住,结了一层又一层暗红色的痂。她不敢再把手掌完全摊开,因为那样会扯裂还没长好的新肉。
可她依然不肯比别人少干半分。连长说今天要清理完河沟底下的淤泥,她就第一个脱了鞋,赤脚踩进混着冰渣的泥水里;指导员说搬石料修牲口棚,她咬着牙搬了比男知青少一点、却比女知青多两倍的活儿。
宋知白看在眼里。
宋知白干活的规律性像一台不坏的机器,她从不刻意抢活,但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可这几天,只要陈怀音弯腰提重物的时候,宋知白总会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她身边,先一步把那副最沉的担子挑走。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连陈怀音自己也没发觉,她只觉得这几天胳膊好像没那么疼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宋知白几乎替她扛下了三分之一的力气活。
第四天傍晚,陈怀音在河沟边站起身时,忽然眼前一黑。
她觉得自己脚下踩的泥地晃了一下,像水里的浮萍被风吹散了。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柳树干,冰凉粗糙的树皮硌得她手心发麻。旁边几个女知青喊她:“怀音,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她努力摆了摆手,想笑一笑,说“没事”,可嗓子眼里却像是堵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半天发不出声音。
那天夜里,木板房里比平时安静许多。知青们为了省煤,火炕烧得不够旺,大家窝在铺盖里瑟瑟发抖,此起彼伏地叹息。陈怀音缩在最靠里的炕尾,原本她还想着白天的工作,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旁边的人搭话,可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突然崩断了。
彩霞她们,就是跟陈怀音睡在邻近铺位的老知青,半夜里听到陈怀音发出一阵含混的呓语。
“怎么了,怀音?”旁边的大姐伸手探了一下陈怀音的额头,猛地缩回手,“哎哟!滚烫的!这得烧到四十度了吧!”
昏黄的油灯被急忙点起来,众人手忙脚乱地摸到她身边。陈怀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打摆子一样剧烈地哆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却烫得像刚从铁匠铺里拿出来似的,被烧得通红,嘴唇上干裂的皮翻着白边。
“这怎么办?”女知青们面面相觑。场部没有卫生所,只有一位老赤脚医生,平时还管着牲畜队,这种时候根本找不见人影。有人翻出半瓶剩下的十滴水,有人扯出自己仅剩的一块旧毛巾蘸了冷水敷在她额头上。但没有药,这高烧就是个要命的东西。
正乱作一团的时候,木板房外传来几声轻微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冷风像一只无情的爪子探了进来,女知青们齐齐打了个寒颤。门口站着的,是宋知白。
她穿着一件褪色到灰白的单薄夹衣,没戴帽子,黑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依然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冷硬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越过众人,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炕尾那个蜷缩着的、浑身颤抖的身影上。
宋知白两步走到炕边,蹲了下来。她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一下陈怀音的额头,那冰冷的触感让陈怀音在昏迷中不自觉地将脸往她手背上贴了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一截能救命的浮木。
宋知白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出去,女知青们一头雾水,以为她只是看看情况就走了。可不到半个时辰,那扇木门又被推开了。
宋知白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豁了边的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凉水,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薅来的野草叶子。她还有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她把那只碗放在炕沿上,然后敞开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的、被冻得硬如石块的玉米面窝窝头。北大荒冬天的室外温度能到零下二三十度,这东西只要在敞风处放一个小时,就能硬得能砸开核桃。宋知白把这个冻得死硬的窝窝头攥在手里,手指用力捏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嘣嘣”声。
旁边的大姐小声嘀咕:“这冰疙瘩,怎么吃啊?”
宋知白没有理会。她坐在炕沿的陈怀音身边,微微侧过身,背对着昏黄的油灯。然后,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她垂下眼睛,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笨拙地摸索着领口那几颗布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她把那件单薄夹衣解开了。里面只有一件洗得几近透明的旧线衫。她把手探进线衫的领口,将那石头一样的玉米面窝窝头,贴在了自己最贴身的肌肤上——胸口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木板房里瞬间安静得只听得见炉膛里偶尔“噗嗤”炸开的火星。女知青们看着宋知白那个瘦削到几乎能看到骨头的背影,看着她弓着脊背,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胸口去包裹那个冰冷坚硬的窝头,谁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知白自己也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把那块冰疙瘩紧紧按在自己胸口的皮肤上,像是要把那块永远都捂不热的骨头,全部烧给另一个人。
窝窝头冻得像冰块,一贴上肉,宋知白的呼吸就猛地顿住了一下。太冷了,那冷像一把钝刀子,直直往她单薄的肋骨缝里钻。她胸口那块皮肤在极寒的刺激下先是发红,随后便疼得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挑着她的筋肉。
可她没挪开。
她微微低着头,把下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就那样无声地、缓慢地,用自己的体温去焐那块粗粝的、硬邦邦的粮食。
时间在煤油灯的跳跃中一点点流逝。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知白感觉到胸口那个铁疙瘩终于有了一丝回软。她重新睁开眼,把那块已经带上了她体温的玉米面窝窝头取出来,放在手里掰开。外面一圈依然硬得扎手,但最中心的那一块,已经被她的体温暖得绵软了。
宋知白撕下那块最软的内瓤,放进粗瓷碗里,又用手把剩下的一点冷窝头搓成细碎的面屑,一并放进去,然后拿起那双粗糙的、布满冻疮的手,端起碗边的凉水,轻轻地浇在那些碎窝头上。
水浸透了柔软的面屑,掺着面香的微弱热度在碗底透出来。宋知白用指腹搅了搅碗里的糊糊,然后她倾过身,一手穿过陈怀音的后颈,托住她的后脑勺。
陈怀音烧得意识模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宋知白的手托着她的时候,她本能地想往那微凉的掌心里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冷。”
宋知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碗凑到陈怀音的嘴边。粗糙的碗沿抵住陈怀音干裂起泡的下唇,她强迫自己用最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张嘴,慢慢咽。”
陈怀音睁不开眼,但她闻到了一股跟宋知白身上一模一样的气味——是粗布衣衫的浆水味,是柴火燃烧的余烬味,还有那带着体温的、被水泡软了的玉米面香。她下意识地张开嘴,那口带着宋知白体温的糊糊就顺着滚烫的喉咙滑了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温热的糊糊顺着食道流入胃里,把她那寒冰一样的五脏六腑一点一点唤醒。
陈怀音的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砸进宋知白掌心的缝隙里。
宋知白看见了那滴水,她的手背僵硬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端着碗的手依然稳稳当当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陈怀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她的意识像漂浮在一潭温水之上,隐约记得,有一双带着粗糙冻疮的手,替她掖好了那床旧棉被的边角,把被角严严实实地塞进了她脖颈的空隙里。她还记得,那个人似乎没有走,就坐在炕沿边的冷板凳上,为她挡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
那一夜,木板房里烧得并不旺的煤炉最终还是熄灭在了后半夜。炕尾的冷气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女知青们裹紧被子,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向热源靠拢,谁也没有起身去添柴。
宋知白没有睡。
她坐在凳子上,把那件单薄的夹衣重新扣好。胸口的皮肤上,因为焐那块冰块般的窝窝头,留下了一圈被冻伤的淡淡红痕。她伸手轻轻揉了一下那片发麻的皮肤,没有觉得疼,反倒觉得这是一种奇异的勋章。
后半夜的月色极冷,透过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的一道银白色的光,正好照在陈怀音安静的睡容上。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脸颊上的烧红褪去了一些,眉间微微蹙起的褶皱也慢慢松开了。
宋知白坐在那束月光和阴影交汇的边界上,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着陈怀音把脸埋在自己留下的那件深蓝粗布褂子里,那件衣服被她当成了枕头,压在她的脸颊底下。宋知白没有伸手去把衣服抽出来。她只是任由那件沾着自己气息的衣服,在月光下温柔地包裹着那个烧得浑身虚脱的女孩。
陈怀音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一只终于被暖透了的、撒娇的猫。那声音落在安静的木板房里,震得宋知白心里最坚硬的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宋知白轻轻垂下眼帘。
她的眼角,在惨淡的月光下,聚起了一滴极小的、温热的泪。那滴泪最终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冻裂的手背上,无声无息地,被那纵横交错的伤口吞没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脆弱压回心底,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炉灰边,轻轻地往里面添了两块仅剩的湿煤球。动作熟练而安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做完这一切,她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里,重新坐回那个小板凳上,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把下巴埋在膝头,闭上眼,听着陈怀音平稳的呼吸声,一直坐到了天光初亮。
远处的白桦林里,传来第一声不知名的鸟鸣,压住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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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