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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漏雨的草棚与互换的棉被 第七章 ...


  •   第七章:漏雨的草棚与互换的棉被

      那一晚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像蓄谋已久。

      下午从供销社回来的路上,天色只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旧抹布,压在北大荒的头顶上。可一入了夜,那风就变了调。先是远天边滚过一阵沉闷的响动,紧接着,风卷着漫天的寒气,开始拼命撞击那扇根本合不拢的木板房门。

      “咔嚓——”

      第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那雨落在这片被冻土和枯草覆盖的荒原上,发出一种密集而沉重的声音,像有无数个铁锤同时在敲打着地面。

      木板房里的女知青们原本都窝在炕上昏昏欲睡,听到这雨声,有人嘟囔了一句:“这下地里该收不了工了……”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脆响。

      “啪嗒。”

      一滴混着泥浆的冷水,顺着屋顶那道缝了多年的裂口,精准地滴落在一个女知青的脸上。她尖叫了一声,猛地坐起来,伸手一抹,满手的黑水。

      “漏雨了!房顶漏雨了!”

      这声喊像是一个号令。紧接着,房顶各处藏着的裂缝,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开始此起彼伏地往屋里漏水。雨点有大有小,从屋顶的缝隙里化作一道道的细流,顺着糊墙的报纸往下淌。原本干燥的土炕很快就被打得湿漉漉的,炕席上积起了一小滩一小滩的污水。

      屋里的人顿时炸开了锅。大家手忙脚乱地找盆子、拿搪瓷缸,甚至脱下外面的罩衣去堵漏水的地方。有些地方漏得实在太凶,只能把被子和褥子往没有漏水的角落推。

      陈怀音缩在炕尾,她病刚好不久,身子还虚得很。雨水顺着她头顶上方一处半尺长的裂口,毫不留情地滴在她的脊背上,冰凉的水渗透了她单薄的棉衣,冻得她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裹紧那件属于宋知白的深蓝粗布褂子,向后退了退,可那雨点的落点也跟着她跑,她退到哪里,水就滴到哪里。旁边的女知青们哭丧着脸,有人已经开始抽泣。

      “这房子根本没法住人!连长也不管管……”

      “我的褥子全湿了,今晚怎么睡啊!”

      就在这时,木板房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雨水和寒风的冷气猛地灌了进来,众人打了个寒噤,以为是连长来查房。可站在门口的,是宋知白。

      她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旧线衫,外面套着那件在狂风暴雨里已经被打得透湿的外套。雨水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沿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一道细流。她的裤腿湿到了膝盖,脚上那双黑布鞋已经灌满了泥水。

      她没有理会屋里那些哭诉和埋怨声。她径直穿过乱成一团的屋子,一直走到陈怀音面前。

      陈怀音抬起头,看到宋知白那张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的脸。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透着一种带着水汽的、却是无比坚定的光。

      “跟我走。”宋知白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屋的雨声和哭声。

      陈怀音来不及问她去哪里,宋知白已经一把拽住了她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宋知白的指尖冰冷,因为刚刚淋过雨,带着一股冰碴子般的寒气。可那股力道却不容拒绝。

      陈怀音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下了炕。宋知白带着她绕过了地上接雨的几个水盆,推开了木板房的后门,穿过一条泥泞得几乎把鞋子拔掉的走廊,一直走到了场院最边缘的一间废弃的柴房。

      那是宋知白平时放农具、磨镰刀的地方。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的干枯草料,靠墙处勉强有一块能容纳一个人平躺的窄小空间。宋知白伸手推开门,里面比外面的木板房还要暗,但好在,这柴房的屋顶是用厚厚的干草和泥巴压实的,竟然没有漏雨。

      宋知白把陈怀音拉进去,顺手把那扇破旧的木门带上,隔绝了外面那阵要把人吹透的冷风。柴房里很干燥,空气中弥漫着干草、泥土和农具铁锈的味道。

      宋知白走到那堆干草料边,蹲下身,扯出一把干爽的稻草,在地面上铺了一个厚实的草铺。然后,她又从角落里拽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打成包裹的旧棉被。

      那是宋知白自己睡觉用的那床棉被。虽然硬邦邦的,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里面的棉花已经板结了,可却是这个柴房里唯一能算得上“保暖”的东西。

      宋知白把那床棉被展开,铺在稻草上,又把自己那件唯一还算干燥的单薄线衣脱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草铺的一头当枕头。

      她回过头,看着缩在门边的陈怀音。

      “过来。”她依然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陈怀音看着那个铺好的干草窝,又看了看宋知白身上因为脱下外套和线衣、只穿了一件冷湿的破背心、冻得微微发抖的瘦削肩膀。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把被子给我了,你自己睡什么?”陈怀音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知白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柴房角落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堆用来引火的干枯苞米皮。她弯下腰,把那堆苞米皮拢了拢,然后背对着陈怀音,坐了上去。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外面狂风骤雨,吹得柴房的木头门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在陈怀音冰凉的脸颊上。她看着宋知白单薄的背影,看她穿着那件湿透的背心,在呼啸的北风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孤零零的石头。

      陈怀音再也站不住了。

      她没有犹豫,捧着那床旧棉被,快步走到宋知白身边。宋知白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睁开眼,还没等她反应,陈怀音已经把那床厚重的旧棉被,兜头罩在了宋知白的肩膀上。

      “你——”宋知白下意识地想要闪躲。

      “别躲!”陈怀音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蛮横的鼻音,她死死按着棉被的边缘,把宋知白整个人裹住,“你屋里连个挡风的东西都没有!你比我更需要这床被子!你要是冻死了,谁给我熬玉米糊糊?!”

      宋知白被她裹在棉被里,仰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黑暗里,对上陈怀音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峙了一瞬。陈怀音不让她把被子拉开,宋知白的手抓着被角,终究没能用力扯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呼啸的风夹着雨点,砸在柴房的土墙和屋顶上。柴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相互交错着。

      陈怀音松开了抓着被子的手,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再退回到那个草铺上。她就在宋知白身边,在冰冷的泥地上,挨着宋知白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捏住了宋知白冻得冰凉的指尖。

      那指尖因为常年劳作和冻疮,粗糙得像一块布满沟壑的树皮,骨节突出,干瘦而冰凉。陈怀音被那冰冷的触感冻得轻轻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反而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宋知白的手,把它拉过来,塞进了自己的棉衣里,紧紧贴在自己暖和的小腹上。

      宋知白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陈怀音把自己那只冻得红肿的手,护在她衣襟里。陈怀音的棉衣薄,隔着那一层布料,小腹微微的起伏和滚烫的体温,仿佛是一道灼人的火线,正顺着她们交握的指尖,一路烧进了宋知白的胸腔。

      宋知白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促。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一层潮润的水光。

      “你傻不傻……”宋知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自己病刚好。”

      “病刚好才要暖着手睡。”陈怀音倔强地看着她,眼眶里明明还带着泪,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捂暖我,我也捂暖你。咱俩扯平了。”

      宋知白没有再说话。

      沉默中,陈怀音把那床旧棉被的一角,拽出来盖在她们两人的膝盖上。柴房外的雨声,像是渐渐退远了,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周围那刺骨的寒气,也被棉被和彼此身体的体温,一点一点地驱赶到了被子外面。

      陈怀音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脑袋轻轻靠在宋知白僵硬的肩膀上。宋知白没有推开她,只是慢慢放松了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背脊。她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陈怀音的头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

      在这个漏雨的秋夜,在北大荒最破败的一间柴房里,两具单薄的躯体,像两片在风口被吹得瑟瑟发抖的枯叶,终于紧紧挨在了一起,在寒风中互相支撑着,压住了一方微薄的暖意。

      谁也不知道明天那场雨会不会停,谁也不知道李政委会不会查她们。可至少在这个夜晚,陈怀音的手紧紧地捂着宋知白的指尖,宋知白的背脊在粗糙的稻草堆上,轻轻地向陈怀音倾斜了半寸。

      半寸的距离,足够让两颗被时代碾压得支离破碎的心,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柴房里,拼接出最完整的形状。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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