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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旧口琴惊破黄昏 第四章 ...


  •   第四章:破旧口琴惊破黄昏

      北大荒的日子,像一条不流动的泥河,黏稠、沉重,看不见尽头。知青们从最初的新鲜和亢奋,逐渐陷入了机械般的麻木。每天醒来就是下地,下地就是挥舞镰刀和锄头,直到精疲力竭,又被黑夜吞没。

      半个月下来,连那些最初哭哭啼啼的城里姑娘,也学会了像哑巴一样闷头干活。只有到了短暂的休整日,女知青的木板房里才会透出一点点活气——大家互相挑着水泡,或者咬着牙,用粗糙的针线缝补被豆荚壳划破的衣裳。

      陈怀音已经熟练掌握了补衣服的针脚。她坐在炕沿边,身上正穿着宋知白那件深蓝色的粗布对襟褂子。这件衣服穿久了,已经被她熨出了自己的体温。前天在田埂上不小心又被树枝剐了一道口子,她今天特意找隔壁大姐借了根针,用最笨拙的针法,把那道裂口密密地缝了起来。缝完了,她把衣服举起来,对着从窗户纸破洞漏进来的光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像爬在蓝布上的蜈蚣。

      但她觉得很踏实。

      屋子里太闷了。几个女知青在聊着谁家寄来的包裹里有没有半块腊肉,越聊越让人想家。陈怀音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自己的枕头边,自己披上自己那件破旧的军绿外套,一个人推开门,走了出去。

      北大荒的黄昏,日头落得又快又狠。

      刚过下午四点半,西边天际线就像被打翻了的橘红色染料缸,一层一层地往外面泼着滚烫的血色。远处的白桦林在逆光下变成了一片沉默的黑色剪影,地面上的干草被晚风拂过,发出一阵阵类似叹息的“沙沙”声。

      空气里的寒意开始反扑。陈怀音搓了搓被冻得僵硬的手,沿着木板房后那条小径,一直走到了场院东边的那座废弃的旧草垛旁。

      草垛是夏天剩下的,如今已经干枯发黑,底部积着厚厚的白霜。这里离知青的大宿舍有点远,又恰好背风,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陈怀音靠在草垛上,望着那片被落日烧灼的旷野。她双手插在兜里,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冷而光滑的金属物什。

      那把口琴。

      自从下乡那天晚上吹过一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敢拿出来过。在那样沉重的生存压力下,吹一首歌似乎是一种奢侈的浪费。但今天,看着这万里荒野上孤独的落日,陈怀音觉得胸口的那股憋闷快要藏不住了。

      她把那把银色的口琴掏出来。

      北方的气候太干冷,口琴的金属琴身冻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铁。陈怀音把口琴放在自己套着棉衣的肚子上,用体温焐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把口琴凑到嘴边,试探性地吐了一个音符。

      “呜——”

      干涩的、生硬的破音,带着金属的冰凉气,在空旷的草地上滚了一圈就消散了。

      陈怀音并不气馁。她呼出几口白气,把吹孔处的寒气吹散,然后闭上眼,凭着自己记忆里的旋律,轻轻吹了起来。

      那是一首她从小就会唱的曲子,是表姐教给她的,一首改编过的、带着一点民谣风味的《喀秋莎》。

      一开始,那音符很轻,轻得像一片悬在风中的羽毛。但慢慢地,随着陈怀音的呼吸变得平稳,那声音变得脆生起来。银色的小铁片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发出一种清澈而略带忧伤的震颤音。

      这声音跟粗糙的样板戏截然不同。没有那些声嘶力竭的口号,没有刻意拔高的昂扬。它只是纯粹地、柔软地流淌出来,带着南方的水汽,带着少女未谙世事的纯真,像一条小小的溪流,漫过了这片被冻土和枯草统治的荒原。

      那旋律顺着风向,一路飘过场院的空地,绕过几条泥泞的土路,最后,钻进了场院最边缘那座半塌的柴房底下。

      宋知白在柴房里。

      今天不是她的出工日,但她也从未真正休息过。她正蹲在柴房的阴影里,把那把磨得发亮却又钝口的镰刀,架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上。

      她把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的前臂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形状。左手按住镰刀背,右手握着刀柄,一推、一拉,磨刀石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只有手下机械的“嚓——嚓——”声,证明她还活着。

      就在镰刀又一次擦过磨刀石的时候,那阵口琴声,穿过了柴房的门缝,落在了宋知白的耳朵里。

      “嚓——”

      宋知白握着镰刀的手,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那个音符不像之前吹错的破音,那是一串完整、流畅、甚至带点情感递进的乐句。它飘在黄昏的冷风中,像一把薄薄的、锋利的小刀,极其精准地,划开了宋知白周围那层厚厚地、密不透风的麻木。

      宋知白蹲在原地,没有动。她那只沾着水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手指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旋律,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七八年前,在上海那条弄堂里,每天背着书包去读初中的时候,街头广播里经常放的调子。那时候她穿的是干净的格子衬衫,梳着两条齐整的辫子,书包里装着崭新的课本。她曾经和同学一起,在午后阳光下,用简陋的竹笛试着去合过这首歌。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黑土地、没有冻疮、没有饥饿、没有鄙夷目光的世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宋知白死死咬住了下唇,把那阵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的热流生生堵了回去。她仰起头,看着柴房顶上那片漏下来的灰蒙蒙的光,眼眶里的水光拼命地转了转,又被她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口琴声却还在继续。

      它像一根带有倒刺的细线,不知疲倦地,慢慢地把宋知白那颗被他人的冷眼、被繁重的劳作、被压抑到几乎不能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地从深潭底下勾了上来。

      她用那双还在滴着冷水的手,撑住了泥地,慢慢地站起来。柴房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她推开了半扇门,身子倚在门框边。

      她抬起头,顺着口琴声的方向望去。

      透过几棵白桦树稀疏的树影,隔着半个场院,她看到了那个坐在枯草垛下的身影。陈怀音靠在草垛上,逆着那片壮烈而凄美的落日余晖。橘红色的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脸上毛茸茸的轮廓。她闭着眼睛,双手捧着一个银色的物件,嘴唇轻轻地翕动着,整个人的姿态放松而专注,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编织的那个声音的世界里。

      那画面太干净了,跟周围枯败的、灰扑扑的、肮脏的一切,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对比。

      宋知白的嘴唇微微张了张。风卷起她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她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双眼。

      就在那一瞬间,她那双总是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冰层底下,终于透出了一抹久违的、柔和的光亮。那光亮里带着眷恋、带着悲伤,还带着一种心碎一般的柔软。

      那是宋知白下乡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这片绝望的荒原上,还有能让她想活下去的东西。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颤音在风中拉得很长,慢慢归于寂静。

      陈怀音长长地呼出一口白色的热气,慢慢睁开眼。她下意识地把口琴从唇边拿开,抬起头,随意地朝四周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了柴房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

      陈怀音心里猛地一紧。

      宋知白倚在门框上,没有躲闪,也没有逃跑。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陈怀音,眼神里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透着一种陈怀音从未见过的、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陈怀音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口琴,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你……你也在啊?”

      宋知白没有回答。她像是被窥见了最隐秘的软肋,略略有些狼狈地垂下了眼帘。她转过身,把柴房那扇门带上了。

      但就在门即将合拢的那一瞬,她顿住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饱经风霜的沙石摩擦,从那道门缝里传了出来:“……再吹一曲吧。”

      门,紧接着合上了。

      陈怀音愣住了。她坐在那里,看着柴房紧闭的门扉,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漫天红霞里,比这世间任何绽放的花朵都要明媚。

      她重新举起那把冰凉的银色口琴,这一次,她毫无畏惧地,按下了吹奏的按键。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首《喀秋莎》,可这一次,她的旋律里多了一分笃定,多了一分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懂的默契。

      北大荒初冬的黄昏,万物枯寂。可不知什么时候,躲在枯草垛里的野鸟,似乎也被这曲调惊动了,扑棱棱飞起几只,划破了暗沉的长空。

      陈怀音看着那几只飞鸟,然后她又看了看柴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她忽然觉得,哪怕这里是再大的荒原,哪怕前面的风雪再可怕,只要能听到那个沉默的人用那种目光看着她,她就有力气,把这个北大荒的每一个黄昏,都吹成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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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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