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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镰刀、落日与粗布衫 第三章 ...


  •   第三章:镰刀、落日与粗布衫

      日子在北大荒是过得最快的,又是过得最慢的。

      一晃七八天过去,陈怀音的手已经完全不像个十六岁姑娘的手了。手背上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干涸的嘴巴,红肿的冻疮从指关节蔓延到虎口,每天早上握住锄头柄的那一瞬间,就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皮肉。她开始习惯那种疼,甚至学会用唾液湿润一下冻裂的创口,只为了能少点摩擦带来的钝痛。

      十一月中旬的北大荒,白昼已经短得像兔子的尾巴。下午三点刚过,太阳就开始拖着疲惫的红光,往西边的白桦林尽头沉下去,大片大片的阴影像泼墨一样铺满整片原野。可连长不留情,扯着喉咙吆喝:“今天任务重,把坡下那片黄豆荚的枯秆砍了,垛起来烧炕!干不完谁也别想回屋!”

      黄豆荚的枯秆比苞米秆还要凶险。

      那些干透了的豆荚壳,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和倒刺,收割时如果不戴厚实的手套,几趟下来,身上穿的那件老棉布衣裳,就会被划得支离破碎。可这里的知青,尤其是新来的姑娘们,谁有那种像样的劳保手套?大多数人只能咬着牙,用一块破旧缠着肘部,硬顶上去。

      陈怀音是这群人里干得最拼的,但也是受伤最快的。

      她穿着临行前母亲给她缝的那件灰蓝色对襟褂子,布料虽厚,却根本经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折腾。她弯着腰,右手握紧镰刀,“唰”地一割,一丛豆秆应声倒下,随即左手抓起那捆硬邦邦的秆子,往身后丢。可就在她抱起第二捆的时候,尖锐的豆荚壳“嗤啦”一声,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她左肩的布料。

      那声音很刺耳,像干裂的老树皮被扯断。陈怀音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是觉得左肩到手臂处突然灌进了一股冷风。那冷风带着北大荒特有的锋利,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直接贴上了她露出来的皮肉。

      她一低头,看见自己肩膀那一块,沿着旧有的针脚缝线,整片布料被彻底豁开了。一块巴掌大的破口底下,露出她里面穿的那件白色旧线衣的肩头,再往外,就是冻得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白皙皮肤。

      那是属于十六岁少女的、带着南方水汽的娇嫩皮肤。此刻,却像一块被遗弃在风雪里的豆腐,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冷风中。

      “嘶——”陈怀音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扔下镰刀,用手紧紧捂住那个破口。可碎布片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根本捂不住风。

      旁边的几个女知青看到,都缩了缩脖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大家身上的衣服都单薄,谁也匀不出一件来给旁人。连长远远看了一眼,也没当回事,只吆喝:“干完活赶紧回!愣着干嘛,冻不死人!”

      陈怀音咬着牙,眼眶差点酸了。那股风直往她的骨头缝里钻,她只觉得那一侧的半边身子都要麻木了。她正想着要不要把外面的罩衣脱下来包住肩膀,用里面的线衣硬扛的时候,身旁的豆秆堆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宋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割到了她身边。

      她的动作依然像往常那样沉默而精准,镰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钝光。她似乎没有抬头看陈怀音一眼,只是专注地一刀、一拉、一放,把割下来的豆秆整齐地码成一排。

      但就在陈怀音捂着自己破衣服,冷得哆嗦的下一秒,宋知白停下了动作。

      她直起身,那把镰刀被她“咔”一声,别在身后的腰带里。然后,在陈怀音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宋知白的手摸上了她自己领口的扣子。

      她的那件衣服,是件深蓝色的粗布对襟褂子。肩膀处已经打了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手肘处磨得发白。宋知白在冷风中,不急不缓地,把胸前那几颗布盘扣,一颗,一颗,解开了。

      冷风猛地灌进她的衣领,她里面的那件白色棉布背心被风吹得贴在了胸口上,显得她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哪怕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都能看出她肩胛骨的轮廓,突兀而明显。

      陈怀音心里一急,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刚想喊:“你别——”

      宋知白没有犹豫。她脱下那件深蓝色的褂子,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陈怀音,手臂微微扬起,就那么直直地,把那件带着她身体余温的衣服,砸在了陈怀音的头上。

      衣服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里面有宋知白的体温,有柴火烟熏过的味道,还有常年劳作留下的那种干瘪植物和泥土的混合气味。粗布落在陈怀音的脑袋上,罩住了她的视野,把那刺骨的寒风瞬间挡在了外面。

      陈怀音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头上拽下来,双手捧着那件已经泛白的褂子,愣在了原地。

      宋知白已经重新拿起了她自己的镰刀。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洗得泛黄的白背心,赤着两条瘦骨嶙峋的手臂,背对着陈怀音,一声不吭地继续割着地上的豆秆。冷风吹起她散落在脑后的黑发,她像一棵被折断了枝叶、却依然倔强挺立在风雪中的枯树。

      “穿……穿上了!”陈怀音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

      宋知白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加快了手里挥舞镰刀的动作,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怕被看见什么。

      陈怀音看着那件还带着宋知白体温的衣服,心里那口悬着的、因为冻疮和劳累而绷得死紧的气,突然间泄了。她没再矫情,双手提起那件粗布褂子,哆嗦着套上了自己的肩膀。

      那一刻,宋知白粗糙的体温顺着厚厚的粗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地捂住了陈怀音裸露在外的冻僵皮肤。陈怀音深吸了一口气,那口饱含着宋知白生活气息的空气,一下子冲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弯下腰,重新捡起自己的镰刀,踏着宋知白刚刚踩过的那排干枯的豆荚秆,跟在宋知白身后,闷着头,一刀一刀地往下砍。

      北大荒的落日,在这一刻瑰丽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

      西边的天际线被点燃,烧出一片浓烈到化不开的橘红色与暗紫色,映照着黑土地上那些被砍倒的枯秆,像一大片流淌的血泊。白桦树惨白的树干在这种光线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铜光。

      太阳沉落,连长终于吹响了收工的哨子。

      知青们扛着镰刀,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一群疲惫的候鸟,沿着那条被车辙压得泥泞不堪的土路,慢慢往场部走去。陈怀音混在队伍的末尾,她穿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深蓝褂子,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了她冻得发紫的手。她把双手笼在袖筒里,紧紧攥着宋知白留下的那点余温,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她加快脚步,追上走在最前面的宋知白。

      宋知白穿着那件白背心,单薄的肩胛骨在暮色里微微耸起,冷风毫不留情地舔舐着她的脊背。

      “你的衣服……”陈怀音走过去,试着想把那件褂子脱下来还给她。

      “别脱。”宋知白没有停下来,她走在前面,声音被北风吹得细碎而模糊,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硬,“明天还要出工,你顶不住。”

      陈怀音张了张嘴,那件衣服上的粗糙质地刮着她脖子的皮肤,有点痒。可接着,宋知白又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补了一句:“要是被风刮破了,回头拿给我补。”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像是落进积雪里的一根针。可陈怀音的耳朵,却在那呼啸的风声里,精准地抓住了这几个字。

      “好。”陈怀音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一丝鼻音。

      她没有再提还衣服的事,只是默默地走在宋知白的身边。宋知白的步伐依然很快,瘦削的身子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却始终没有加快或者放慢去迁就任何人。

      陈怀音侧过头,借着最后一点天际的暗光,看着宋知白那张被冻得没多少血色的侧脸。她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似乎沾了霜。她看起来又冷又硬,像北大荒永远解不开冻的石头。

      可陈怀音忽然觉得,宋知白这个人,她根本不是一块石头。

      她是黑土地底下埋着的火种。上面压着厚厚的冻土、沉重的宿命和时代的寒风,她不能燃,不敢燃,但她用手心那颗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火星,悄无声息地,焐热了经过她身边的另一个人。

      落日沉没了,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土路两边的旷野瞬间陷入了沉寂而深邃的墨蓝之中。远处,知青点的木板房里透出几点微弱的橘黄色油灯光芒。

      陈怀音裹紧了那件粗布衫。那衣服的缝线处有些毛糙,扎着人,可她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穿过最暖和的衣裳。

      第一场雪还没来,但这个短暂又漫长的黄昏,已经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陈怀音的心里,烙下了一道滚烫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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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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