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黑土地上的第一粒汗珠
第二章 ...
-
第二章:黑土地上的第一粒汗珠
凌晨四点半,北大荒的天还像一口倒扣的铁锅,乌沉沉的,压得人胸腔发闷。
一声尖利到有些刺耳的哨音划破晨雾,紧接着是场部干部粗哑的嗓子在院坝里喊叫:“起床了!出工了!各排各连,到库房领农具!”
陈怀音猛地从炕上惊醒。她其实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那间木板房里弥漫着煤灰和土腥味,身下的炕席硬得像搓衣板,哪怕垫着棉褥子,也挡不住地底下的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但哨音一响,她还是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旁边的几个女知青还在赖床,眼眶红肿,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陈怀音三下五除二套上她那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裤子,把军绿色书包里的口琴仔细藏到了枕席底下,跟着人流冲出了屋外。
十一月的北大荒,清晨的风仿佛长了牙齿,顺着人的领口、袖口往里钻,一口一口地撕咬着皮肉。院坝里站满了知青,大家都在原地跺着脚,白花花的热气从每个人嘴里喷涌而出,像几十头刚出圈的牲口。
“今天二排去东山坡苞米地,继续收尾、翻土!新来的分到二排跟老职工学!”连长大嗓门一吼。
陈怀音紧紧攥着手掌,兴奋得脸颊泛红。她挨着队列站好,心想,自己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绝不能落了后。等领到那把沉甸甸的窄口锄头时,她甚至用力挥了两下,差点打到自己身后的同学。
东山坡的苞米地其实早已过了收割的季节,地里留下的是一片枯黄焦黑的苞米秆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北大荒的黑土,看着肥沃,可一到深秋初冬,冻得就跟铁块似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崩出一小片冰渣和干土壳。
陈怀音被排在队伍中间,左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知青,右边恰好空着一个位置。
就在她犹豫该从哪下手的时候,一个瘦削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右边的田垄上。
是宋知白。
陈怀音心里猛地一跳。她转过头,下意识地想朝宋知白挤出昨晚没能送出的那点笑意,可宋知白却像没看到她这个人似的,低着头,手里那把镰刀换了把锄头,利落地在旁边划出一道直直的垄沟。
“下锄要斜,不要直怼!”旁边的老知青指导员见陈怀音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着,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陈怀音赶紧收回目光,学着旁边人的样子,高高举起锄头,狠狠砸下去。
“噗——哧——”
锄刃倒是嵌进土里了,却因为用力过猛,带起来了一大坨黄黑色的冻土块,连带着旁边一根刚冒头没多久、被压在枯秆底下的越冬麦苗,被齐根铲断,连着泥块飞到了一边。
“哎哟喂!你看看你看看!”指导员几步跨过来,指着那截断了的麦苗,痛心疾首地骂道,“这是咱们秋播才压下去的冬麦苗!你这一铲子,少说毁了一两斤的粮食!我说你们城里来的这些小姐少爷,是不是没挨过饿?知不知道这一根苗冬天底下能扛多少风雪?”
周围几个老知青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则毫不掩饰地嗤笑。那个在火车上和陈怀音挤在一起的女知青在身后小声喊她:“怀音,你小心点……”
陈怀音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连冻出来的紫红色都压不住那股羞臊。她握着锄头的手背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想争辩自己只是手生,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第一次觉得,手里这把铁锄头,比昨晚吹响的那些音符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指导员还想继续骂,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陈怀音的脸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宋知白把锄头重重地杵在了田埂上,那动作没有任何情绪,却自带一种压迫力。指导员的话茬子硬生生卡住了,他看了一眼宋知白,冷哼一声,背着手走了。
宋知白一语不发,甚至没有正眼看陈怀音一眼。她几步走过来,就那样直接把陈怀音手里那把还沾着冻土的锄头拿了过去。陈怀音只觉得手上一空,温热的掌心瞬间被冷风吹透,她怔怔地看着宋知白。
宋知白握着那把锄头,走到陈怀音刚才铲断麦苗的坑边。她没有着急刨土,而是蹲下身来,用那双沾满泥灰的手,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周围的麦苗碎根捡起来。她的手没有戴手套,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后又结了痂的暗红色血口子,那伤痕交错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陈怀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漠如冰的人,对待一根断了根的麦苗,竟然会这样细致地放缓了动作。
紧接着,宋知白站起来,嘴里呵出一团白气,她微微侧身,以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刀姿势,手腕一抖,锄头尖斜斜地切入泥土,一翻、一挑,旁边的干土就被恰到好处地推回了原来的坑里。她又用锄头背轻轻拍平了一下新翻的土,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
然后,宋知白拿起锄头,向旁边走了两步,在陈怀音那截惨不忍睹的“杰作”旁边,又重新开出了一条干净利落的垄沟。那垄沟笔直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里面翻出的黑土湿润而松软,散发着泥土独有的腥气。
做完这一切,宋知白把锄头放在了新开的垄沟边。她转过身,依然是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孔,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陈怀音发红的眼眶。
陈怀音以为她终于要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骂自己两句,也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可宋知白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转过身,重新拿起自己那把磨得只剩一半的旧锄头,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了她自己负责的垄沟,机械地、枯燥地、快速地铲下去。
没有一句安慰,只有粗糙的沉默。
北风呼呼地刮过苞米地的残秆,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声音。四周的老知青们已经重新投入到劳动中,没人再关注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
陈怀音站在原地,风吹干了刚才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她深吸了一口刺骨的空气,弯腰捡起宋知白留在垄沟边的锄头。锄柄上还留着宋知白掌心的温度。那热度很微弱,但在这片能把所有温度都吸走的荒原上,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安定。
她学着宋知白刚才的姿势,手臂微微斜倾,试着把锄头送入那片黑土里。
“咔——”
锄刃切进了土里。虽然不像宋知白那样利落,但至少没有铲飞土块,也没有伤到旁边的麦苗。
陈怀音干得满头大汗。北大荒的风像一张砂纸,毫不留情地打磨着她白嫩的脸颊和双手。她白净的手背上很快就起了血口子,被冻得又红又肿。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重复着挥臂、下锄、翻土的动作。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又顺着下巴滴落到黑土地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从南方水乡带来的那点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在这片硬如铁板的黑土地上,被砸得四分五裂,又硬生生地被一锄头一锄头的粗粝劳动,重新夯进泥土里。
整整一上午,她没有再出错。
到了中午放工,连长吹响了休工的哨音。知青们像泄了气的皮球,有的扔下锄头就躺在枯秆堆上,有的连饭都不想吃就缩在牛棚边晒太阳。
陈怀音的双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震得裂开一道口子,往外冒着丝丝血迹。她手忙脚乱地扯了一把干草捂住伤口,抬起头想找宋知白说声“谢谢”。
可她看到的是,宋知白并没有休息。她没有去领午饭的玉米糊糊,而是坐在队伍末端的那棵枯白桦树下,背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正在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把旧锄头的锄刃。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宋知白凌乱的发丝和挺直的鼻梁上。那一刻,陈怀音忽然觉得,宋知白身上那种冷漠不再是纯粹的麻木了,那更像是——她把所有的温暖和细心,都给了这些不会说话的农具和泥土。
陈怀音从怀里摸出早上揣出来的一块粗糙的玉米饼子,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宋知白面前。
“给你吃!”她把饼子递过去。
宋知白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上陈怀音亮晶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真诚。
宋知白看了看那块干得能砸死人的玉米饼,又看了看陈怀音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颊。她没说吃,也没说不吃。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块饼子,放进自己有些破旧的布挎包里,然后起身,拿着锄头,头也不回地往食堂方向走了。
陈怀音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融进人流里,非但没有觉得被冷落,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风还在刮,土地还是那样冰冷僵死。但陈怀音觉得,手里的锄头好像没那么重了。她吹了吹自己手里裂开的血口子,把痛感嚼碎吞进肚子里,迎着风,跟在队伍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向食堂。
北大荒的第一个寒日,黑土地上落了她的汗,也落了她的血。但那是她来到这片荒原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双脚,真正踩在了泥土里。而那沉默如石头的宋知白,已经在她的心里,悄悄砸开了一道缝隙。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