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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绿皮火车与陌生边疆 卷一:呼兰 ...

  •   卷一:呼兰河边的初遇与试探

      第一章:绿皮火车与陌生边疆

      车轮碾过铁轨的撞击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每一声都在锯着人的骨头。

      1970年的深秋,北方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冰碴子。一列挂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红布标的老式闷罐火车,喘着粗烈的黑烟,顺着呼兰河支流的铁道线,缓慢地开进了大兴安岭腹地那片未开垦的蛮荒。

      车厢里没有座位,几百个十几岁的孩子像被塞进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这些冰冷的铁皮箱子里。空气里混杂着汗臭、煤灰、呕吐物和玉米面饼子放馊了的气味。大部分的知青早就没了刚上车时那股“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狂躁劲,他们靠在彼此的肩头,瞪着一双双迷茫的眼睛,看着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黑黄色泥浆。

      陈怀音却是个例外。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军绿色的布书包,书包敞口处露出半截银白色的口琴。她十六岁的脸蛋还带着南方水乡未曾褪去的圆润,齐刘海下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这节幽暗车厢里唯一没有熄灭的灯。哪怕她的嘴唇已经□□冷的风吹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她依然兴奋地把头探向车门缝隙。

      “怀音,你别挤了,风刀子似的刮脸!”旁边的女知青拉着她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怯懦。

      “我不怕!”陈怀音回过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听广播里说的,北大荒那是黑土地,插根筷子都能长出苗来!我们去了,那就是去建设新中国的粮仓!”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钢蹦儿砸在玻璃上,在周围一片死气沉沉的叽喳声中,显得突兀又刺耳。旁边的几个男知青苦笑着摇摇头,没人接她的话。只有陈怀音,翻出书包里的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大半塞给身旁的同学,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分给冻得直缩脖子的人。

      “哐当——”

      伴随着一声铁轨的巨响,列车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前面传来站长尖利的哨声和铁器的敲打声。

      “到了,到了!林场站到了!”

      车厢的铁门被粗暴地拉开,一股夹杂着白桦树皮和烂泥气息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了进来。陈怀音打了个寒战,却第一个跳下了车厢的踏板。

      脚踩到地面上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金色麦浪,也没有《兵团之歌》里唱的“万里无云的蓝天”。眼前是一片枯黄到发黑的荒草甸子,白桦树褪光了叶子,只剩下一根根惨白的躯干直插天空。一条被拖拉机碾得翻浆的泥土路蜿蜒伸向远处,泥坑里淤着带冰碴的污水,上面漂浮着肮脏的塑料布。

      最扎眼的是那股风。

      那风不像是从天上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的冻土里渗出来的,吹在脸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悲凉。

      第一批老知青和一些驻扎的农场职工,正站在土坡上冷冷地注视着这群新来的“羔羊”。他们穿着打着层层补丁的棉袄,面容枯槁,眼神既没有欢迎,也没有厌弃,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麻木。

      陈怀音攥紧了书包带子,踮起脚尖努力在人群中寻找。她想找老队长,想找组织的接头人。但她的目光,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土坡东侧最边缘的一棵枯白桦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个看起来已经不像个年轻人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打着深色大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很黑,却没有好好打理,散乱地垂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镰刀,正旁若无人地劈砍着树根旁结块的冻土。

      陈怀音看不见她的全貌,只看见了她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抬眼时满眼都盛着灰色的眼睛。不凶狠,不疲惫,甚至没有悲哀。就像是那些北方冬天被冰层冻透的湖泊,所有的情绪、挣扎、希望,都被封在了最底下的那一层。陈怀音突然觉得嗓子眼有些发紧,她从未见过一个同年纪的人,身上会散发出那种快要被风雪吃掉的苍白感。

      那个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陈怀音的目光,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那一眼,隔着一整片荒芜的草甸,隔着铁门大开后翻涌而出的热气与白雾。

      陈怀音下意识地想朝她扯出一个笑脸,想用自己惯常的热情去融化那种冷漠。可就在陈怀音嘴角刚刚牵动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收回了视线。她拎起镰刀,转身往白桦林深处走去,瘦削的背影很快就隐没在灰蒙蒙的矮灌木丛里。

      “那谁啊?”陈怀音拉了拉身边来接应的老职工。

      老职工顺着她的眼光看了看,吐出一口浓黄的烟痰:“她啊。宋知白,七零年春天来的。上海人。干活倒是把好手,就是不爱说话,跟块冻石头似的。成分也不好,家里老头子以前是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现在嘛……”老职工没往下说,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陈怀音心里微微一颤。

      那一夜,新来的女知青被分配到了林场东头一间漏风的木板房里。为了抵御严寒,十几个人挤在一条南北大炕上,中间拉了一层薄薄的草帘子做隔断。屋子中间烧着一个破铁炉,烟囱被风堵了一半,炕头烫得烙人,炕尾却冷得像冰窖。

      同行的女知青在被窝里偷偷哭泣,念叨着家里的红烧肉和上海的水泥马路。陈怀音心里也很难受,被褥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脚趾头冻得木木的,像没有知觉的木头桩子。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把口琴。

      那口琴是她临行前,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偷偷塞给她的。表姐告诉她,荒山野岭待久了,人就傻了,吹吹曲儿,能记得自己还是个活人。

      陈怀音把口琴握在掌心,铁质的琴身在冰冷的空气中冻得刺骨。她用袖子擦了擦吹孔,抿起干裂的嘴唇,对着黑暗的屋顶,轻轻地吹了一小节《喀秋莎》。

      “啊——”

      那音符极其微弱,像一阵轻薄的、带着水汽的雾气,在沉重的冷空气中荡开。

      就在这一刹那,木板房外那座寂静得如同死去的林场,像是忽然有了一只耳朵。

      不远处的仓库旧木屋里,宋知白正蜷缩在角落里的草席上。她被安排在了老场院的看守间,四面透风,墙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她没有脱衣服,把那条破烂的棉被紧紧裹在头顶,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突然,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了一声清脆的口琴声。

      宋知白的睫毛骤然抖了一下。

      那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和整个北大荒格格不入。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没有荒腔走板的样板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少女的、倔强的水灵。

      在这片每天只有风声、柴火声、呼喝声和哭声的冻土上,这音符就像是一根毫不设防的针,扎进了宋知白胸腔里那团早已冻成铁饼的心脏。

      她没有动,依然蜷缩着。可是有一滴发热的东西,沿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到了那条硬得硌脖子的棉被领子上。

      木屋里的陈怀音吹完了一段,自己也有些犯困,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把那把口琴贴在胸口,轻声嘟囔了一句:“明天要好好干,开荒种地,给大家唱最响亮的歌……”

      而在那间四面透风的旧木屋里,宋知白借着月光,颤抖着手,从贴身衣兜里翻出了一张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穿着旗袍、笑得阳光灿烂的女孩。那是十年前的她。

      她把照片贴在嘴边,听着远处那袅袅消散的口琴余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弓起背,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哽咽起来。

      在这片陌生的、有着无边苦难的边疆,有的人把灵魂封进了铁皮车厢里,有的人却带着一把口琴,莽撞地撞碎了最坚硬的冻土。

      可宋知白不知道,那个吹口琴的女孩就在离她一百米外的木屋里。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北大荒的寒风,还有一整个被大时代扭曲的、充满隐患的漫长寒冬。

      但在这漆黑的夜里,那个破空的音符,已经悄然在两个人命运的底线里,留下了一道无法抹除的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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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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