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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行 魔气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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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最浓的方向,在枯林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股阴冷的气息往里走。昆仑的枯林在夜色中连绵铺开,光秃的枝干交错伸向天幕,如一片黑色的骨骸之海。脚下的泥土被魔气蚀得发黑发硬,踩上去滞涩发沉,每一步都比平常多用半分力气。
魔气有一股湿冷的气味,贴着鼻腔往里钻,像深潭底下沤了多年的淤泥。浸到皮肤上,又是一种透骨的阴冷。这冷与天山的风雪全然不同。天山的冷是干净的,冷得清冽;这里的冷是浊的。
林中无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腐叶在靴底下碎裂的轻响。
白珩走在前面。幽蓝的狐火绕着她周身转了一圈,凝成一道薄薄的光圈,将魔气隔在三尺之外。火光映着白衣,走动时明明灭灭。
岑寒落后半步。她不借外物,只将雪狼寒气自掌心散出去,所过之处,魔气如遇天敌,贴着地面退开一条窄路。
她的寒性与白珩的狐火截然不同,一冷一热。隔得近了,她能觉出那层幽蓝光晕里透出的一点温度,与自己散出的寒气在半步之间相遇,谁也不压过谁,倒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两种力量之间隔着半步,谁也不碰谁,却把彼此护得很稳。
岑寒从前听长老讲,三界之中术法相生相克,能相补者少之又少,须得两股力量性情相合,又各留三分余地。她那时听得昏昏欲睡,此刻走在这半步之间,忽然就懂了。
白珩忽然顿住脚步,蹲下身。
“这里的魔气。”她伸出指尖,轻触一片被蚀得焦黑的枯叶,“与百年前妖妃案中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枯叶在她指尖碎了一角,化作一小撮黑灰。她拂去指尖的灰,站起身。
岑寒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千疮百孔的树干。
“当年我在人界,也感觉到过这种气息。”她想了想,“就是那座江南小城。我记得长街上的馄饨香,也记得香气底下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浊冷。只是那时年幼,分不清来路,只当是人界本就有的气味。”
“如今分清了?”
“如今分清了。”岑寒道,“是魔气。而且埋得很深,在这片林子底下存了很多年。”
百年前那桩妖妃案,查到最后只剩一缕来路不明的气息,悬在半空成了悬案。如今同源的气息在昆仑枯林里重现,许多旧事,便一件一件串了起来。
白珩侧眸看向她,语气淡淡的。
“说起来。你当年为何会独自出现在人界?”
岑寒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偷偷跑下山玩。”
“偷跑?”
“嗯。”岑寒吐了吐舌头,“天山上太静了,我从小待不住。那日阿娘和母亲出门办事,我便偷偷跟下了山。”
“然后呢?”
“然后就在长街上,被人拽住了手腕。”岑寒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再然后,姐姐就来了。”
那一剑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只伤人不废人的分寸,她记了一百年。只是这话她没说,留着以后慢慢说。
“你两位母亲没有寻你?”
“寻了。”岑寒的声音低了几分,“后来才知道,害得他们找了好些天。回去那日,阿娘的眼睛都是红的。”
她说完这句,又抬起眼,目光在白珩脸上停了一瞬,声音放轻了。
“可那几日,我不后悔。遇见了姐姐,就……不想回去了。”
白珩脚步一顿。
“你当年,是故意不回家的?”
岑寒被她看得心虚,别开目光,装作去看旁边一棵歪脖子树。那树光秃秃的,没什么可看,她偏看得十分认真。
“姐姐别生气嘛。”她挠了挠头,一连串供词倒了出来,“我那时是真的想跟姐姐多待一会儿。姐姐买的那碗馄饨特别好吃,姐姐的手特别好牵,姐姐身上的味道特别好闻——”
“够了。”
白珩打断她。一截耳尖从发丝底下红了上来。
岑寒立刻闭嘴,却还是忍不住偷眼去看她的反应。
她本以为姐姐会不高兴。毕竟她当年的任性,害得自家大人四处寻找,也害得姐姐在那间客栈扑了个空。来的路上她甚至想过,若姐姐要训,她便立正站好,乖乖听完这一顿,绝不还嘴。
可白珩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
百年前的失落与牵挂,原来竟是这样一场孩子气的任性。
白珩走在前头,听着身后那道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上来,不快不慢,始终隔着半步。
她想起百年前那间空了的客栈,想起桌上那只吃得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的空碗。那一日她翻遍方圆百里,什么也没寻到,只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谜底这样简单。
她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甚至,有些欢喜。
原来那个孩子的消失,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不告而别,而是因为太想和她多待一会儿。这份心意,与百年后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从头到尾,分毫未变。
“下不为例。”
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比什么许诺都动听。
岑寒愣了愣,随即两步追上来,与她并肩。
“姐姐不赶我走了?”
白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可岑寒分明看见,月光之下,姐姐的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却实实在在是一个笑容,真真切切,是被她这个人逗笑的。
岑寒看得呆住了。
百年未见,姐姐笑起来还是这般好看。像是雪山之巅,终于照进了一缕春风。
她看得太入神,脚下一截枯根险些把她绊住。她踉跄半步站稳,再抬眼时,那点弧度已经收了回去,快得仿佛是她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
她想起这一百年里练刀练到脱力的每一个清晨,想起冰窟窗前那些被望穿的云海。原来她等了整整一百年,就是为了这一笑。
值了。
……
两人循着魔气一路追查。行至后半夜,枯林渐渐稀了,那股气息的源头越过山脊,一路向东,直指向东海之滨。
走出最后一片林子,潮水的腥咸扑面而来。夜色将尽未尽,海天相接的地方压着一线青灰。海边乱石纵横,浪头撞上去,碎成一片白沫。潮声一阵一阵漫上来,又退下去,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离岸数里,卧着一座荒岛。
隔海远望,那座岛如同一头蛰伏在海中的黑色巨兽。岛上寸草不生,黑色的礁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海雾到了岛周便沉下去,连浪声都低了,仿佛整片海都在绕着它走。
狐族探子的密报早一步送到白珩手中:此岛曾是上古战场遗址,千百年来无人踏足。岛上阴气极重,寻常修士靠近,便会被侵蚀神魂。
岑寒在岸边站定,远远打量那座岛。隔得这样远,她仍能觉出岛上那股气息的黏稠,与枯林里的魔气同出一源,却重了何止十倍。
寻常修士去不得的地方,她却不怕。她体内的寒气至纯,寻常阴气侵不进来;况且论起神魂之稳,她自问不输任何人。这最后一层底气从何处来,她先前没有细想过。
“姐姐。”岑寒望着那座岛,额间金纹隐隐发烫,“我先上岛探查。”
白珩瞥她一眼。
“你?”
“我体内有帝魂——”
话说到一半,岑寒猛地顿住,咬了一下舌头。
白珩目光一凝。
“帝魂?”
岑寒心知说漏了嘴。
瞒是瞒得住的。她只要随口找个由头岔开,姐姐多半不会追问。可她迎着白珩看过来的目光,忽然就不想岔了。
她捏了捏刀柄,海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她便在这片风声里站直了些,索性坦白到底。
“就是额间这道金纹里藏着的东西。”她认真起来,一字一字道,“我阿娘前些年才告诉我。我出生时借的那块石头,说是孕母石,其实是上古玄溟大帝留下的帝魂石。我体内,有大帝的传承。”
阿娘告诉她这些话的时候,是屏退了左右,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说的。那时她才知道,两位母亲把这个秘密守了一百多年,守得比天山还严实。
可她说得坦然。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陪了她一百零六年,是她日夜苦修时与自己一同呼吸的东西,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
白珩心中掀起震动。
玄溟大帝。
那是上古与天地同寿的存在。传说他陨落之后,精气神化为三界灵脉,以一己之身,撑起了后来万年的三界根基。
帝魂石这个名字,她在青丘的典籍里见过一回,寥寥数笔,只当是先人杜撰的传说。原来真有其物。而这等远古大神的传承,竟落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而最让她震动的,是另一件事。
这秘密若是传出去,便是三界中最顶尖的势力,也会蜂拥而至。那些觊觎上古之力的所谓正道,比魔族可怕得多。
……
海潮声一阵一阵。白珩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岑寒额间。那道金纹在夜色中极淡地流转,安静,古老。
“此事还有谁知道?”
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岑寒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目前只有我阿娘和母亲。”她停了停,“还有姐姐你。”
白珩心中某处,被撞了一下。
这样重的秘密,事关性命与三界格局,这个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没有任何条件,没有任何防备,只是因为信任。
那块玉,她捂了一百年。眼前这份信任,比那块玉重得多。
“我阿娘说,这传承事关重大,不可外传。”岑寒笑了笑,“可我不想瞒着姐姐。姐姐不是别人。”
白珩望着她。
望着那双澄澈冰蓝的眼眸里,毫无保留的坦诚。望着眼前这个明明可以藏起一切、却偏偏什么都不藏的人。
“以后不要再轻易告诉任何人。”她收回视线,声音放轻了几分,“帝魂石的消息若是走漏,会招来杀身之祸。”
“姐姐不是别人。”岑寒脱口而出。
白珩一怔。一截耳尖又红了上来。
她别过脸,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事。
“……上岛吧。”
岑寒弯起眼,握紧银骨弯刀,快步跟上。
海雾在两人脚边散开,又合拢。狐火的幽蓝与雪狼的寒白在雾中叠在一处,一前一后两步脚步声,渐渐走成了一个节奏。
她追上那道白衣的影子,与白珩并肩走向那座被魔气笼罩的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