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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念 岑寒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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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寒决定下山的那一日,天山难得地没有下雪。
雪霁与寒川并肩立在王城门口。身后是整座冰雪王城,身前是她们此生唯一的女儿。
风很大,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雪霁看着岑寒,沉默了很久。
眼前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身姿挺拔,眉眼英气,一身玄青劲装,腰间佩着银骨弯刀,往那里一站,便是整座天山的骄傲。可雪霁看她,看到的仍是百年前那个窝在寒川怀里吃手指的小家伙。
“你已经够强了。”雪霁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岑寒摇头:“还不够。”
“还要怎样?”
“我要去找她。”岑寒抬眼,“去找白珩。”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金纹的一角。晨光落上去,那道纹路流转生辉,像是一条蛰伏的龙。
雪霁没有接话。
一百年了。从她第一次知道,女儿在人界遇见的那位白衣女子便是青丘女帝,她便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她曾经拦过。不许女儿私自下山,怕她遇上凶险,怕她被人利用,更怕那只是一时兴起。可百年过去,女儿眼里的东西,一日也没有变过。
那不是冲动,是百年如一日的执念。
“你可知,”雪霁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她未必记得你。百年时光,她从未来过天山,从未主动寻过你。在她眼里,你或许只是百年前在人界偶遇的一个走丢的孩子。”
岑寒听着,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记得她便够了。”岑寒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母亲,我等了一百年。从小时候等到现在,从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等到如今。我不想再等了。”
雪霁看着她,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女儿长大了,留不住了。
“那便去吧。”
四个字落地,寒川走上前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替女儿整理衣襟的手却很稳,只是慢。慢得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抚平衣领,拉直腰带,指尖在每一道褶皱上停一停,再往下走。
最后,她取出一枚雪狼族祖传的护身符,替女儿系在腰间。一小截磨得温润的狼牙,穿在红绳上。红绳是新的,昨夜她坐在灯下,亲手编了半宿。
系好了,她又替女儿把一缕散下来的银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发间多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来。
“阿娘——”岑寒握住她的手,“别哭。”
她没有哭。她只是红了眼眶。
“傻孩子,”寒川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颊,“阿娘不拦你。只是你记住——”
她顿了顿,喉头哽了一下,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完。
“若是她欺负你,若是你受了委屈,若是你哪天不想在外面了……记得回家。阿娘和母君,永远都在。”
岑寒鼻子一酸,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她。
寒川身上是暖的,带着炉火和雪参汤的气味。那是她从小闻到大、怎么也不会记错的味道。她把脸埋进阿娘的肩窝里,只一瞬便退开了。她怕多留一瞬,眼泪会先落下来。
“谢谢阿娘。”
她转向雪霁,郑重地行了一礼。
“母君,女儿去了。”
雪霁点了点头。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动了动,到底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只伸手替女儿把披风拢紧。
岑寒望着两位母亲,后退两步,随即化作一道雪色流光,冲天而起,直下天山。
头也不回。
寒川望着那道流光渐渐没入云海,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砸在脚下的玄冰上,碎得很轻。
雪霁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别担心,孩子还会回来的。”
寒川靠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可她们都知道,女儿长大了。此一去,她便不再只是她们的女儿了。
……
岑寒飞了三日。
从天山到昆仑,跨越大半个妖界。途中她没有歇息,饿了便随手摘几个野果,困了便寻一处山洞打坐片刻。
风在耳边刮了三日。雪山、荒原、深谷,在她身下连绵不绝地退去,退成身后一片模糊的灰影。
夜里宿在山洞,洞外的风哨一样地叫。她靠着石壁打坐,指尖按着额间那一点微弱的感应,一遍一遍地确认方向。确认了,才能安睡。
第三天傍晚,她落在昆仑北麓的一处山脊上。
白珩在这里。
同契纹印还未激活,可她额间的帝魂金纹,对白珩的气息有一种本能的感应。那感应极其微弱,如同隔着层层迷雾的一盏灯,却足以给她指引方向。
找了一百年的人,就在这座山里。
岑寒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掌心里的刀柄被她焐热了,又一点点凉下去。那颗飞了三日都安稳跳着的心,此刻反倒乱了。
她做了三件事。把气息收拢到最浅,把脚步压到最轻,把那颗乱跳的心,一寸一寸按回原处。
她没有立刻现身。
她想先看看,姐姐如今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白衣如雪,眉眼清冷,却会在不经意间漏出一丝温柔。
于是她跟着白珩。
从昆仑北麓跟到昆仑南麓,从雪山跟到断崖。白珩走,她便走。白珩停,她便停。三日三夜,不即不离,始终隔着一段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白日里日头毒,她把身影缩进岩缝的阴影里。夜里月好,她便借着山石的起伏往前挪。乏了,就嚼一口行囊里干硬的肉脯,是临行前阿娘塞进来的,越嚼越香。
夜里冷得厉害。她呵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霜,抬手抹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白色的身影。
白珩在查魔君封印的事。三日里,那道白影在山脊与断崖之间往返,时而在某处裂痕前驻足,俯身查验许久,才起身前往下一处。
这一夜,白珩立在断崖边上,白衣被山风鼓起。月光洒下来,给那清冷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银。
岑寒躲在远处的石壁后,悄悄看她。
百年未见。
姐姐还是那般好看。
不,比记忆里更好看。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说不分明的东西,像是心口装了太多的事,藏了太久的秘密。
岑寒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百年的春秋都收在这一道目光里了。隔着这样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只远远看着她,竟也不觉得亏。
“跟了三日,还不肯现身?”
白珩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穿过山风,一字一字落在岑寒耳中。
岑寒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她早知道。
三日三夜,她自认隐匿得天衣无缝,原来从头到尾,都在人家的眼皮底下。岑寒按了按发烫的耳根,深吸一口气,从石壁后走了出来。
月光下,她看见白珩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很长。长到岑寒能数清姐姐眼睫上落着的月光,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自己小小的倒影。
她看见白珩的眼眸倏地睁大了,随即恢复平静。可那短短一瞬的波动,被她捕捉到了。
姐姐认出她了。
百年前那个在人界走丢的、拽着她袖子不肯撒手的孩子,她没有忘。
岑寒弯起眼,上前一步,近到能闻见白珩身上淡淡的狐火香气。那是姐姐独有的气息,清冷幽微,像是深雪下埋了千年的白梅。
“姐姐好耳力。”
她扬起一个笑容。这笑容她对着冰面练了很多年,一遍一遍,只为了在这一刻,让姐姐看见她最好看的样子。
“是我。百年不见,姐姐还是这般好看。”
她顿了顿,又上前半步,声音放低了些。
“我找了你好久。”
白珩垂下眼。
“你长大了。”她说。
声音依旧淡淡的,清清冷冷。可岑寒听出来了,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岑寒的心一下子软了。
原来姐姐也没有忘记。
岑寒垂下眼睫,胸口起伏了一回,才重新抬眼。
“长大了,便可以保护姐姐了。”
岑寒走近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一缕被风吹乱的白发。
那发丝冰凉柔滑。触到指尖的那一刹,百年来所有的日思夜想,都化作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的。
她的姐姐。
“也可以——”岑寒开口,声音在喉咙里停了一停,才接着说下去,“不必再让你将我弄丢。”
白珩一怔。
她还记得。百年前那间客栈的离别,她答应过半日便回,却没能如期归来。原来那孩子一直在意这件事,在意了整整一百年。
“当年,”白珩难得有些歉疚,“我回来时,你已不在。”
“我知道。”岑寒没有怪她。她只是又近了些,看着白珩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我加倍修行,只为了早日下山,来寻姐姐。”
她笑了,笑得张扬又柔软。
“如今我找到了,便不会再放手。”
……
白珩望着她。
望着那双澄澈如冰湖、又燃着灼人亮光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趴在桌上睡着、抓着她袖子不肯撒手的孩子。想起那个孩子仰着脸说”姐姐笑起来好好看”。想起她离开时说过的那句,我会等姐姐回来。
她等了一百年。
白珩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佩。羊脂白玉,温润莹白,正面刻着一个”寒”字。边角已被摩挲得光滑,圆润的棱上,是百年岁月一点一点留下的痕迹。只有系玉的红绳是新换的,红得还很鲜亮。
“这是当年你在客栈落下的。”白珩的声音很轻,“我本想送还天山,你族人没有收。便一直替你留着。”
岑寒伸手去接。指尖先触到玉,再触到白珩的指节。玉是凉的,凉得干净,在姐姐袖中贴身收了一百年,竟焐出了一点体温。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看了很久。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从小贴身戴着的护身玉。很小的时候,阿娘替她系玉,总要先把红绳焐暖了,再贴上她的后颈。她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回这块玉了,却不知它竟在姐姐身边守了一百年。
“姐姐,”她的声音发颤,“你一直带着它?”
白珩没有回答。
可那玉佩上被摩挲得圆润光滑的棱角,便是最清楚的回答。
岑寒握紧玉佩,将它贴在胸口。
一百年了。这块玉替她在姐姐心口占了一个位置。如今玉回来了,她的心,也终于有了归处。
……
白珩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年来,她习惯了拒绝。拒绝旁人的靠近,拒绝旁人的好意,拒绝一切可能的牵绊。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满是执拗的人,那些早已备好的冷淡话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转身,声音淡淡的。
“走吧。跟紧我,莫要乱碰东西。”
岑寒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快步跟上。
她知道,姐姐这是默许了她的跟随。
白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让岑寒看见自己唇边那抹压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