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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百年 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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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回到青丘时,已是三日后。
她没有立刻回狐宫,先绕道去了一趟天山。
狐宫里积压的公务堆成了小山,来使催了两回。她都搁下了,只说去人间办差,顺道路过。
天山脚下的风雪,比江南的夜雨冷得多。她在山门前递上拜帖,守山的雪狼族卫接了,进去通报。她在雪里站了一个时辰,那扇冰门再没有开过。
石沉大海。
隔日再递,依旧没有回音。她立在山门外,看新雪一层一层盖住来时的脚印,看天光由亮转暗,到底没有等来一句回话。
第三次,她把一样东西同拜帖一并递了进去。那是她赶回那间客栈时,在窗台下拾到的一块玉佩,羊脂白玉,边角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寒”字。
这一回,雪狼族收下了拜帖,玉佩却原样退了出来。随同玉佩带出来的,还有一句话。
“女帝陛下请回。小殿下一切安好,不劳挂心。”
传话的族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而后退入门内。冰门合拢,风声照旧。
白珩站在天山脚下的风雪里,捏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很久。
玉佩是凉的。雪落在上头,积了薄薄一层。她抬手拂去,指尖触到那个”寒”字,一笔一画,刻得稚拙而认真。
也罢。那孩子已经回到了家人身边,有父母护着,有天山替她挡着风雪,比什么都稳妥。本就是萍水相逢,本就不该牵念太多。
她这样对自己说。
说完了,她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走进风雪里。走出很远,袖中那一小块凉意仍贴着腕骨,一路凉回了青丘。
……
同一年的冬天,天山深处的冰窟里,小岑寒坐在窗前。
她怀里抱着一件小袄。月白的细棉料子,袖口絮着厚厚的软棉,是那年姐姐带她在成衣铺里裁的。如今她长高了,早已穿不下,母亲要替她收进箱笼,她不许,自己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
袄子上的针脚她认得。那年裁缝铺里,姐姐立在旁边,特意吩咐袖口多絮一层软棉,说她怕冷。这些事她那时不懂,如今一件一件,都想起来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望不见江南,也望不见那条亮着灯的长街。
“姐姐会回来的。”她固执地说。
窗外风雪呼啸,没有人回应她。
“阿娘说,姐姐回青丘了。青丘好远好远。”她把下巴搁在小袄上,声音闷闷的,“远也不要紧。我会等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怀里的小袄又抱紧了些。
往后的日子,她每日都要在窗前坐上一阵,小袄搁在膝上,谁劝也不肯放下。寒川来看她,她便往母亲怀里蹭一蹭,蹭完了,还是回头望着窗外。
那一夜,她抱着小袄睡着。梦里有一双很凉的手,牵着她,重新走过三月的长街。
……
回到天山的第三个年头,岑寒又偷偷下了一次山。
她是认真的。天没亮,她换上厚实衣裳,把干粮包进小布囊,从冰门开着的缝隙里挤出去。六岁那年的旧路她还认得,一路踩着雪,走得又急又稳。
雪没过她的膝。她跌了两回,爬起来接着走。鼻尖被山风吹得通红,她也不觉冷,一门心思认准了东南。
走到山腰时,身后落下来一道影子。
雪霁没有说话,弯腰把她从雪径上拎起来,抖开斗篷,把她整个裹了进去。
“母君。”她挣了一下,声音很小,“我要去找姐姐。”
雪霁仍没有说话。她抱女儿回到冰门内,将她放在炉边,蹲下身与她平视,拍落她眉睫上的雪。
“阿娘和母君,不拦你喜欢她,也不拦你去找她。”雪霁的嗓音平缓,“只是你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腰。”
“她是三界顶尖的人物。你这样去了,遇上危险,她还要分心来护你。”雪霁顿了顿,“那是给她添累赘。”
岑寒抿着唇,眼圈红了,没有哭,也没有顶嘴。
“认真修炼。”雪霁替她理好衣襟,一字一句,“等你足够强,强到能与她并肩、配得上站在她身边的那一日,阿娘和母君再不拦你,亲自送你下山。”
岑寒仰起头,看了雪霁很久。
“真的?”
“真的。”
“那要多强,才算够?”
雪霁想了想:“强到你觉得,再不必让任何人护着你的时候。”
岑寒伸出一只小手,小指绷得笔直:“拉钩。”
雪狼王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勾得极郑重。
那天夜里,寒川端来一碗热汤。女儿抱着小袄坐在炉边,喝得认真。
喝完汤,岑寒叠好小袄,仰头说:“阿娘,明日我要跟长老学刀。”
……
天山上的雪狼族依旧与世隔绝。冰门常闭,风雪常落,年月在这里走得极慢。
只有冰窟深处的那扇窗,被同一个人望了一百年。窗前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又被一双眼睛一年一年望穿。
雪霁与寒川恩爱如初,只是鬓边各自添了几缕白发。雪狼族的血脉本不该这样早生华发,那是当年寻女那几夜,忧心太过留下的痕迹。寒川对镜时拨过几回,拨不掉,便由它去了。雪霁倒觉得好看,说那几缕白落在鬓边,像落了几粒化不开的雪。
她们的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了。
“雪狼族那位小殿下,百年晋入妖将境,战阵之中所向披靡。”
“听说她额间有一道金纹,开启时神鬼皆惊。”
传言断断续续,飘过人间的茶楼酒肆,也飘过青丘的宫墙,一路飘进白珩的耳朵里。
她只淡淡应一句”知道了”,便不再多问。
可每逢有人提起雪狼族,她的笔总会慢上半分。青丘的探子从西北回来复命,她头一句问的,总是”那边如何”。问完了,才想起这一问并不在今日的议程里。
长老们看在眼里,不敢点破,只在私下里议论:女帝陛下这百年,比从前更沉默了。
她的话从来不多。可这百年的沉默另有一番分量,倒像是心里装着一件事,装得久了,便长在了那里,连她自己也不再提起。
百年来,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却再没有一个人,会拽着她的袖子叫”姐姐”,会让她排队去买一碗热粥,会在她看公务的时候托腮坐在旁边,安安静静陪着。
人间的集市,她偶尔也会路过。糖葫芦的红果子串成一串,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她只在摊前站一站,从不买。早已辟谷的人,买来做什么呢。
她曾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千年来都是如此,往后自然也当如此。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常独坐狐宫最高的望星台。星子一颗一颗数过去,数到某一颗,目光便停在西北。
狐宫的侍从说,陛下夜游从不带灯。她一个人坐在最高处,白衣与月色融在一处,远远望去,分不清哪一团是月色,哪一团是她。
那是天山的方向。
那块刻着”寒”字的玉佩,她一直随身带着。百年间,玉佩换过几根穗子,断过两回红绳,她亲手一根一根重新编好,仍旧收在袖中。
有侍女大着胆子问过一回,这样旧的玉,陛下为什么不换一块新的。她没有答。侍女不敢再问第二回,只在心里记下,那块玉,是碰不得的。
……
天山的这个清晨,天还没有亮。
冰崖上的演武场,先响起了刀刃破空之声。
岑寒一袭玄青劲装,手执银骨弯刀,独自练刀。她身法极快,快到只剩一道道雪亮弧光,亮了又灭。刀锋过处,玄冰地面被切出深深浅浅的沟壑。
“太慢了。”
她自语一句,又挥一刀。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她仍不满意。
还不够。远远不够。
百年来她日日如此。族中同辈早已没人接得住她三招,长老见了她的刀,也只剩点头。她只能跟自己比,跟昨日比,跟记忆深处的那一剑比。那年江南长街上,一道剑气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快得她至今记得。那时她不懂剑,只觉得好看。如今懂了,才知道那一剑里收着多少分寸:见了血,却不废人。
她收刀入鞘,走到冰崖边上。远处云海翻涌,天色将亮未亮,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风灌进衣襟,寒意刺骨。
她站定未动,任它吹。
百年里,她把所有的闲暇都填进了练刀与打坐。族中人都说小殿下是天生的强者,只有她自己清楚,刀快一分,心里的底气便足一分。她要去的地方很远,要见的人很强,她不能输在半路上。
百年过去,她的身量拔高了,眉眼长开了,唯有那双冰蓝眼眸没有变。此刻那双眼睛望着云海尽头,安安静静的,谁也看不出她在看什么。
“又在想她?”
身后传来寒川的声音。
岑寒回头。阿娘披着一件狐裘,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演武场边上。百年过去,寒川除了鬓边那几缕白发,几乎没有改变,依旧温柔,依旧好看。
“没有。”
寒川笑而不语,把汤递过去:“喝了,暖暖身子。”
汤是雪参乌鸡汤。天山深处的雪参,配百年的老乌鸡,文火熬了一整夜。她小时候最爱这一口,喝了一百年,还是没喝腻。
寒川在她身旁坐下,看她喝汤,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像她还是六岁那年一样。
岑寒捧着碗,热意透过瓷壁熨着掌心。她喝了两口,忽然开口。
“阿娘。”
“嗯?”
“当年阿娘和母亲,是怎么在一起的?”
寒川怔了一怔,随即在女儿身边的青石上坐下。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眼底浮起一层很软的笑意,隔了许久才开口。
“她呀——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可比现在还要倔。喜欢我,却不说,憋了好几百年。”
“好几百年?”岑寒讶然,“母亲那样的人,也会憋着?”
“会。她只会做事,不会说话。冷了给我添衣,乏了替我理事,万事挡在前头,偏偏那句话,一个字也不肯出口。”寒川的声音很轻,“我等了又等,等得都不耐烦了。”
“后来呢?”
“后来有一回,我去极北冰渊采药,受了重伤。她抱着我飞了三千里,自己累得险些废掉一整条尾巴,才把我送回天山。”寒川顿了顿,“我醒转过来,她红着眼睛凶了我一顿,说我太不小心,说她差点吓死。”
“那阿娘怎么说的?”
寒川弯起唇角:“我说——那你怎么还不亲我?”
岑寒一口汤险些喷出来,呛得咳了两声。
“你以为你母亲有多主动?”寒川笑着摇头,“她听了这句话,脸红了整整一个时辰,说话都打了结。最后,还是我先亲上去的。”
“那母亲如今呢?还倔吗?”
“倔。”寒川说得笃定,随即又笑了,“不过如今她学乖了些,天凉知道先问我要不要添衣,出门前知道说几时回来。这几百年,总算没有白磨。”
岑寒听得入神,一时忘了喝汤。那位令她自幼敬畏的母亲,三百年不动声色的雪狼王,在阿娘的讲述里,成了另一个模样——一个笨拙的、憋了几百年的、被一句话问红了脸的姑娘。
笑着笑着,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阿娘。”她顿了顿,“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寒川侧过眸子看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温柔而了然。做母亲的人,早把女儿这百年的心事看在了眼里。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
岑寒低下头,没有说话。
是。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百年了。从六岁那年的长街起,她心里只装过那一个人。百年苦修,百年等待,百年不肯松口的执念,全是为了那一个人。
她记得那身白衣,记得那把清清冷冷的嗓子,记得被牵着时掌心里那点凉意,记得热粥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的香气。记得那个人说”好”的时候,隔着面纱,眼睛先笑了。
记得她叫白珩。
碗里的汤见了底。岑寒捧着空碗坐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声。
“阿娘当年,等了母亲好几百年。”
“嗯。”
“我才等了一百年。”她说,“不算什么。”
天边那线鱼肚白渐渐洇开,云海尽头裂开一道金边。朝阳跃出云海的一瞬,万丈光芒泼洒下来,落了她满身。
岑寒放下汤碗,站起身来。
晨风拂起她的银发。她望着远方,冰蓝眼眸里映着初升的朝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等了一百年。”
“可以了。”
寒川抱着那只空碗,看着女儿立在晨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知道,女儿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