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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途 南柯一梦 ...

  •   白珩在这座江南小城,又查了好几日妖妃案。
      她本是独自出行,如今身边多了条小尾巴。岑寒每日跟着她出入酒楼茶肆,听她与各路探子会面,听她盘问证人。那些话她大多听不懂,什么眼线、什么赃银、什么人证,左耳进右耳出。可她始终乖乖坐在一旁,两手平放在膝上,学足了大人听事的模样,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珩。
      有时听得久了,她的小脑袋会一点一点地发沉。她便悄悄掐一下自己的手背,再坐直些。
      白珩偶尔瞥她一眼,便会撞上一张仰起来的笑脸。
      “姐姐累不累?”
      “姐姐喝水吗?”
      “姐姐,那个人为什么跪在地上哭?”
      问得多了,白珩也会简短答上几句。她话少,却从未不耐烦。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向来不喜人黏着。狐宫里的侍从都知她的脾气,回话隔着三步远,从不敢靠得太近。可这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她竟不觉得烦。
      反而觉得,有个人在旁边说话,也不错。
      千年里,她走过的地方太多,大多数时候,身边只有风声。如今风声里掺进了一把脆生生的小嗓子,问东问西,没个停的时候。她竟开始习惯这声音,习惯得无声无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姐姐——”岑寒拽了拽她的衣袖,指着前方,“那边好多人,是不是有好吃的?”
      白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处集市入口,人声鼎沸,香气四溢。
      “想去?”
      岑寒重重点头。
      白珩便牵着她走了进去。
      集市比寻常街市更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烤羊肉、炸糕、糖炒栗子、豆腐脑,各色香气混在一处,熏得人食指大动。
      岑寒的眼睛简直不够用。可她每看到想吃的,便抬眼看看白珩,再咽咽口水,从不开口要。
      起初白珩并未留意。走过半条街,她才察觉出这个规律。
      “想吃肉?”
      岑寒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姐姐已经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了……”
      白珩没有说话,只走到烤肉摊前,将每种肉串都买了几串,塞进她怀里。
      “吃不完可以剩下。”
      岑寒捧着满怀的肉串,眼睛弯起来,盛着满当当的欢喜:“姐姐最好了!”
      她挑了一串最大的,咬下第一口时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吃得满嘴流油。吃到最后,还不忘抬起头,含糊地喊:“姐姐也吃!”
      白珩看着她油乎乎的嘴角,看着那点毫无遮拦的满足,心口某个角落愈发地软。
      她摇头说不吃。岑寒便不再劝,只把最小的一串留下来,用油纸仔细包好,说要留着晚上吃。
      这孩子分明出身不凡,却半点不娇气。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拣。倒不像是饿了许久的小兽,更像是怕给她添麻烦,克制着自己。
      “岑寒。”白珩忽然开口。
      “嗯?”
      “你父母可惯着你?”
      岑寒叼着肉串,含糊道:“母君和——”她咬了一下舌头,慌忙改口,“我娘亲总说我挑食。可明明,肉最好吃。”
      白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追问。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这孩子身上的雪缎,产自天山北麓的冰蚕。冰蚕百年吐丝,织成的料子水火不侵,三界之中只有雪狼族有。爱吃肉,怕冷,一双冰蓝眼眸,桩桩件件,都是雪狼族的印记。而雪狼族如今的王是雪霁,传闻她与王妃多年来膝下空虚,一直想要一个孩子。
      若这传闻有了下文,天山上丢的,便不会是个寻常孩子。
      恐怕她在天山上的身份,比自己最初猜的还要尊贵。
      按理,她该亲自走一趟天山,将人送回去。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发觉自己心底竟有些不愿意。
      她对自己说:妖妃案尚未查清,没空送孩子而已。等案子结了,再走一趟天山也不迟。
      这个理由很正当,正当得近乎敷衍。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这样的。
      千年里她从未拖过任何一件事。唯独这一件,她想拖一拖,再拖一拖。
      ……
      又过了两日,妖妃案有了进展。
      白珩发现,那些被蛊惑的凡人身上,都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魔气。淡得几乎寻不见,却的的确确存在。可魔族封印稳固,魔气怎会泄到人间?此事蹊跷,她反复推演了几遍,一时也理不出头绪。
      恰在这时,天界派了使者来,催她回青丘议事。来使说,天帝有要事相商,请她速回,言语间颇为急切。
      “姐姐要去哪里?”岑寒先察觉出她神色的变化。
      “天界。有些事要查清楚。”白珩顿了顿,“你先待在客栈,不要乱跑。我留一道结界护你。”
      岑寒眨眨眼:“姐姐要去多久?”
      “快则半日,慢则一日。”
      “那我等姐姐回来。”岑寒乖乖道。
      白珩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又叮嘱:“不要给任何人开门。饿了就叫店小二送吃的上来,账我已经付过了。”
      “嗯!”岑寒用力点头,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哪儿也不去。”
      想了想,白珩又叫来店小二,点了一碗小馄饨,吩咐晚些时候送上来,给孩子当点心。
      白珩又设下一道护身结界,将整间屋子笼住。她抬手试了试结界的厚薄,反复确认万无一失,这才起身。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岑寒的声音:“姐姐——”
      白珩回头。
      岑寒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着,笑眯眯地朝她挥手:“姐姐早点回来。”
      白珩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白衣如雪,须臾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
      岑寒趴在窗台上,目送那道白影渐渐变小,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小声对自己说:“我会乖乖的。”
      可她还是太小,还不懂什么叫等待。
      她以为等一会儿,姐姐就回来了。等多久算一会儿呢?她想,大概数完一百个行人那么久。
      她趴在窗台上数。挑担的算一个,撑船的算一个,背着孩子的大娘算两个。数到第九十九个,她特意等了一等,把第一百个留给一个穿白衣服的路人。可惜那人走近了,不是姐姐。
      她也不气馁,拿了筷子在桌上摆阵。筷子摆成一座小桥,桥这头是她,桥那头留给姐姐。摆完了,她又拆开,重新摆出一朵花的模样。
      后来筷子摆腻了,她爬到床上滚了几圈,滚得被褥乱糟糟的,又自己爬起来,把被角一点一点抻平。姐姐爱干净,看见了要皱眉的。
      最后,她把姐姐留下的那碗小馄饨又端了起来。
      馄饨已经凉透,皮泡得发皱。她捧着碗,一个一个吃得很慢,吃得很干净,连汤也喝了两口。吃完把碗放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摆在姐姐回来时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可这些事都做完了,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太阳从东边爬到正中,又一点一点往西边斜下去。窗台上的光斑挪了位置,从桌面挪到地面,颜色也由白转黄,由黄转红。
      岑寒从窗台挪到门口,坐下来,双臂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门板上有几道旧木纹,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脑子里冒出许多念头。姐姐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是不是太忙,把她忘了?是不是不喜欢她,故意不回来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
      不会的。她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摇出去。姐姐答应过她,走之前会告诉她。她们拉过钩的。姐姐答应过的,就不会骗人。
      她抱紧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继续等。
      她想起那串包起来的肉串,还搁在桌上。她不吃了,留给姐姐。姐姐赶路回来,许是会饿的。
      等得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等得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透过窗纸,在她脚边铺了薄薄的一层,暖是暖的,却照不亮门外那条路。
      等到第三日......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岑寒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那不是白珩的脚步声。
      门从外面被推开,寒川与雪霁站在门口。两人都是一路风尘,鬓发被夜露打得微湿,神色焦急而疲惫。
      “岑寒!”寒川大步进来,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声音都在发颤,“你吓死阿娘了!”
      雪霁站在一旁,面色铁青。那是气到了极点,也是担心到了极点。她的目光先把女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一根头发丝都不少,攥紧的手才缓缓松开。
      岑寒被抱在怀里,鼻子贴着寒川的衣襟,闻到了属于母亲的气味——是天山上风雪的气味,是她从小到大闻着入睡的气味。她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娘——姐姐不要我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把寒川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寒川心疼得眼眶也红了,将她整个裹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什么也说不出来。
      雪霁看着女儿哭,满肚子的责备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她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回家吧。”
      岑寒没有再说话,乖乖由母亲牵着。
      寒川替她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又蹲下身,把她的衣领拢好。岑寒任她摆弄,眼睛却越过母亲的肩,望着屋里那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碗吃得干干净净的馄饨,和一串油纸包好的肉串。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长长的小街尽头,灯火一盏一盏亮着,人来人往,没有她要等的那一个。
      ……
      白珩在天界耽搁了整整三日。
      天帝说的话,她每一句都听见了。魔君封印似有松动,妖魔两界近来不安分,着意让她多加留意,云云。桩桩件件都是正事,她都一一应下,应得妥帖周全。
      可她脑中始终盘旋着另一件事。
      她答应了半日便回。
      她食言了。虽事出有因,可心里那点不舒服,压不下去。议事到后半程,仙官每多说一个字,那点不舒服便重上一分。她想起那个坐在椅子上晃着短腿、笑眯眯挥手的小身影,想起那一句”姐姐早点回来”。
      “陛下,”一旁的仙官小心翼翼地提醒,“您若是赶时间,下官便长话短说……”
      “不必。”白珩起身,“改日再议。”
      她出了天宫,便全速赶回人界。
      一路上她飞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浑然不觉。
      推开客栈那扇房门时,她先放轻了动作,怕惊醒房里的人。
      房里空空荡荡。
      结界完好无损,桌椅整齐不乱,没有打斗的痕迹。被褥抻得平平整整,是她自己抻平的样子。椅子还摆在门边,朝着门的方向,椅子上空空如也。
      可那个小小的身影,不见了。
      桌上放着那只空碗,吃得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碗边搁着一串油纸包好的肉串,一口没动。
      白珩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几乎立刻放出全部神识,将方圆百里翻了一遍。茶肆,集市,河埠,官道,每一寸都翻到了。什么也没有。那个孩子像是从人间凭空抹去了。
      结界未破,非是被掳。能不声不响解开她亲手所设结界的,三界之中屈指可数。那孩子的来历,她本就猜到了大半——此刻,答案不言自明。
      她被接回家了。
      “岑寒?”
      她还是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白珩在房中站了很久。
      最后,她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只空碗,忽然觉得有点饿。
      可她已经千年没有饿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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