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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火葳蕤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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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在这座江南小城住下的第三日,是从一把木梳开始的。
晨起,岑寒顶着一头睡乱的乌发,抱着枕头从床上爬下来。她头发长,睡了一夜,脑后打了好几个结,发丝东一缕西一缕地支棱着。
“姐姐。”她揉着眼睛,把妆台上那把木梳塞进白珩手里,“梳头。”
在天山的时候,每日清晨都是阿娘替她梳头。木梳蘸着雪水,一绺一绺,梳得又顺又亮。如今阿娘不在,她想,那就姐姐梳。
白珩握着那把小小的木梳,罕见地迟疑了。
她执剑千年,剑在她手里快过流光。可梳子不是剑。剑讲究利落,梳子讲究耐心。她的一千年里,很少有需要耐心的时刻。
“姐姐?”岑寒等得脖子酸,回头催她。
“……别动。”
白珩学着记忆中人间母亲的样子,先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拈开,再从上往下梳。力道重了,岑寒嘶一声;力道轻了,梳子又卡在结上。一来二去,那位令三界俯首的女帝,额角竟渗出一点细汗。
梳通了,再绾两条小辫。左边高了,拆了重来;右边歪了,再拆。最后扎成的两条辫子,一条朝东,一条朝南,怎么看都不对称。
白珩端详片刻,难得有些不自在:“去街上寻个梳头娘子吧。”
“不要!”岑寒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把两条歪辫子一甩,“姐姐梳的最好看!”
梳完头,她踮起脚,把木梳又塞回白珩手里:“我也给姐姐梳!”
白珩一怔,俯下身,由她够。
小手举着梳子,只够得着她垂落肩前的一缕长发。岑寒梳得认真,梳着梳着,指尖碰到她耳畔的面纱,忽然问:“姐姐为什么总戴着这个?”
“习惯了。”
“姐姐不戴,定然更好看。”岑寒说得笃定,手上仍一下一下地梳,“像阿娘藏在匣子里的糖,揭开那层纸,才最甜。”
白珩没有接话。那一缕被梳得服服帖帖的长发,安安静静垂在孩子的掌心。
那日出门,岑寒顶着两条一高一低的歪辫子,走得昂首挺胸。逢人瞧她,她还主动偏过脑袋给人看:“我姐姐梳的。”
白珩跟在后头,看那两条辫子一晃一晃,终究没有纠正她。
只是夜里回房,她对着烛火,把木梳的齿缝一根根清理干净,收进了随身的锦囊。
此后几日,辫子一日比一日正。岑寒没有细想,只知道姐姐的梳子越梳越好,而她的脑袋,越来越舍不得让别人碰了。
……
晌午过后,白珩去城东查访,岑寒一路跟着。路过一个糖画摊,她的脚步挪不动了。
摊主执一勺糖稀,手腕翻飞,石板上转眼现出一只振翅的鸟。岑寒看得眼睛发直。
“想要?”
岑寒重重点头。
摊主笑呵呵问她:“要龙,还是要凤?龙凤最抢手。”
岑寒踮起脚,把摊子上摆着的样品看了又看,最后盯住一只狐狸:“要它。”
“为何不要龙?”
“这只狐狸的眼睛,”她回头看了白珩一眼,认真道,“最像姐姐。”
摊主失笑,手腕一翻,糖稀起落,一只狐狸渐渐成形,耳朵尖尖,尾巴蓬蓬。岑寒双手接过,举得高高的,对着日头端详,忽然回身,把糖画往白珩脸前一送:
“姐姐你看,这是你!”
糖画举得太高,狐狸的耳朵在日头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白珩低头看了看糖画,又看了看那张仰起来的笑脸,一时没有说话。
“伯伯,再来一只小狼!”岑寒朝摊主比划,“小小的,尾巴翘起来的那种。”
第二只糖画出炉,是只翘尾巴的小狼崽。岑寒一手一只,把小狼往狐狸旁边一凑,仰头宣布:
“这是我。”她晃晃左手的小狼,又晃晃右手的狐狸,“这是姐姐。姐姐牵着我。”
两只糖画在她手里挨挨挤挤,狐狸在前,小狼在后,倒真像那么回事。
白珩看着那只被举歪了的狐狸,看着那副郑重其事的小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隔着面纱,短促得像错觉。岑寒愣住了,随即举着两只糖画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姐姐笑了!我真的听见了!”
“……糖要化了。”白珩别过脸,提醒她。
岑寒啊了一声,慌忙去舔那只狐狸,舔了一口,又舍不得,改成含住小狼的尾巴尖。
那一日,两只糖画她吃了一路。吃到最后,只剩狐狸挨着小狼的那一小块。她举着看了半天,怎么也下不去口。
“不吃了?”白珩问。
“不吃了。”岑寒把最后那块糖画连同竹签,宝贝似的收进怀里,“这一块,要留着。”
……
白日里,白珩要会探子、查线索,出入酒楼茶肆,岑寒都跟着。真正属于这一大一小的时候,是夜里。
晚膳在房里用。白珩辟谷多年,早不进五谷,一桌菜全是给岑寒点的。四样菜里,小家伙先把那碟酱牛肉挑得干干净净,青菜一筷子没动。
“青菜。”白珩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岑寒苦着脸夹了一筷子,嚼得极慢,咽下去,又飞快去够肉。
白珩看着,没再劝。她只默默记下:这孩子爱吃肉,顶不爱吃青菜。
饭后,白珩在灯下摊开卷宗。狐族探子的密信恰好送到,她拆开阅罢,指间流光一闪,信纸便无声散了。
岑寒趴在对面看了半晌,忽然跳下椅子,蹬蹬蹬跑去柜台,向掌柜讨了一支毛笔、一叠毛边纸。
“我帮姐姐记!”
她学着白珩的样子,跪在椅子上,悬腕提笔,写得极其郑重。白珩由她写。半个时辰后,一叠纸推过来,上头横七竖八,圆的套着方的,还点了许多墨点。
“这是什么?”
“姐姐白日里说的话呀。”岑寒指着一团墨疙瘩,一本正经,“这个是城东的宅子,这个是藏银子的地方,这个……”
她忽然卡住,看了半天,小声道:“这个是什么,我忘了。”
白珩垂眸,看着那叠鬼画符。看了很久,伸手把它们叠整齐,压进了卷宗底下。
“记下了。”她说,“明日拿去对照。”
岑寒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若她的尾巴露在外头的话。
窗外,卖馄饨的老人吆喝着走过,长声拖得悠悠的。岑寒的耳朵动了动,趴在窗台上往下望。
白珩起身下楼,不多时端上来一碗小馄饨。清汤,撒着虾皮与葱花,皮薄得透出里头的馅。
岑寒捧着碗,一只一只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碗往白珩面前推:“姐姐也吃。”
“我不饿。”
“那姐姐闻闻。”岑寒把碗又往前送了送,认真道,“香的。”
白珩便低头,闻了闻。
热气扑在面纱上,带着猪油与葱花的香气。她想起自己上一次闻这样的气味,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太久了。
“嗯。”她说,“香的。”
馄饨吃完,桌上落了几点汤渍。白珩蹙眉,取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岑寒盯着看了会儿,默默把自己的空碗摆正。
临睡前,岑寒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提了一个新章程:“阿娘睡前都给我念话本。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吧。”
白珩坐在床沿,沉默了。
她读过千年典籍,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唯独没读过话本,更没哄过人睡觉。
“从前,”她斟酌着开口,“有一座很高的山。”
“嗯嗯。”
“山上,有一只小狐狸。”
“后来呢?”
“后来……”白珩想了想,“它修炼了一千年,成了很厉害的大妖。”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岑寒眨眨眼,似乎没料到故事这样短。可她还是听得入神,往被子里缩了缩:“那小狐狸,是不是白色的?”
“……嗯。”
“我就晓得。”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姐姐讲的故事,比话本还好听。”
白珩看着她。一个干巴巴的、连情节都算不上的故事,这孩子听得眼睛发亮,像听过了三界最好的故事。
半夜,白珩仍在灯下看卷宗。床上的小家伙睡得不安分,一翻身,被子踹开半边。
她起身,把被角掖好。
过了半个时辰,又是一脚。她再起身,再掖。
第三回,她索性把灯挪到床边的案上,卷宗也搬了过来。这样,那床被子但凡有一点动静,她抬手便能够到。
千年里,她从未这样迁就过谁。这一点,她从未留意。
……
第四日,白珩带岑寒去了成衣铺。
岑寒身上那件小袄是冰蚕雪缎,三界难求,走在人界街头,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招摇。白珩早想给她换一身人间的衣裳。
掌柜捧出几匹细棉料子。岑寒一匹一匹摸过去,最后按住那匹月白色的,仰起脸:“要这个。”
“为何?”
“最像雪。”岑寒把料子贴在脸边蹭了蹭,“也像姐姐。”
白珩静了一瞬,对掌柜道:“照她的身量裁,两日之内要。领口与袖口絮一层软棉,夜里风凉。”
掌柜连声应下。白珩忽又补了一句:“袖口的软棉,絮厚些。”
这孩子怕冷。头一夜同睡,她睡梦中总往暖的地方缩。这一点,白珩记下了。
从成衣铺出来,路过西巷口的烤肉摊,白珩脚步未停,已买了几串递过去。
岑寒抱着肉串,仰头看她:“姐姐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白珩自己也说不上来。昨日路过此处,这孩子的脚步慢了半拍,鼻子动了动。她不过是看见了,记下了,顺手买了。
“猜的。”她说。
岑寒咬下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含混不清地宣布:“姐姐猜得最准!”
吃到最后,她把签子一根根拢在手里,认认真真数了一遍,数完,又从头数了一遍。
“数什么?”
“不告诉你。”她把签子攥得更紧了些,献宝似的笑。
晌午,白珩在茶楼等人,点了一壶清茶。茶是给人间场面看的,她不过偶尔沾一沾唇。岑寒坐不住,趴在栏杆上看楼下说书。
说书先生正说到一出才子佳人,惊堂木一拍:“那公子当下便道,待我金榜题名,定将你娶回家去!”
满堂喝彩。岑寒听得入了迷,一溜烟跑回来,扒着桌沿,忽然宣布:
“姐姐,等我长大了,就把你娶回天山!”
白珩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她咳了两声,放下茶盏,面上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唯独一截耳尖,从发丝底下一点点红了上来。
“胡闹。”她说,“哪里学来的。”
“话本里学的。”岑寒理直气壮,“阿娘念的话本里,喜欢一个人,就要把她娶回家,天天在一起。我喜欢姐姐,所以要把姐姐娶回天山。”
童言无忌,说得掷地有声。
白珩端坐着,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以掩去耳尖那点没褪下去的红。
只是那两个字,她到底没有漏听。天山。她记下了。
至于那个”娶”字。六岁的孩子,懂什么是娶。她只当是一句稚语,风过耳便散了。
可那一整日,她走在前头,总能听见身后的小家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辫梢一甩一甩,哼的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娶姐姐回天山,娶姐姐回天山。”
白珩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小家伙立刻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抬头冲她笑。
那只手很小,很暖。白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脚步慢了下来。
……
第五日入夜,恰逢镇上办灯会,一条河都被灯盏点亮了。
白珩本不爱热闹。是岑寒扒着窗户看了一炷香,回头望她,什么也不说,只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去吧。”白珩说。
河岸上人挤着人。卖灯的小贩穿行其间,一盏一盏灯,把夜色烫出无数个暖融融的洞。岑寒站在河边,仰着脸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
“阿娘说过,要带我来看人间的花灯。她还没带我来看过呢。”
那点怅然只停了一停,便被一盏漂到脚边的莲花灯盖了过去。她很快又高兴起来,拽着白珩的手往河边跑。
白珩买了一盏莲花灯。岑寒捧着灯,蹲在石阶上,憋足了劲,对着河面大声许愿:
“我希望——姐姐天天都在!”
这一嗓子喊得又响又亮,半条河岸的人都回头看她。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白珩道。
岑寒一下子急了,两只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看看河灯,又看看她,急得要哭:“那、那怎么办?我收回来行不行?”
白珩看着她急得通红的脸,静了片刻,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说:
“这个不用许,也灵验。”
岑寒愣了愣,随即笑开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把那盏莲花灯推进水里。灯晃晃悠悠,汇入满河灯火里去了。
回客栈的路上,岑寒困得东倒西歪,仍强撑着,一步一步踩着白珩的影子走。踩着踩着,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一半,她实在走不动了,张开手臂:“姐姐抱。”
白珩俯身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环住她的脖子,脑袋往她肩上一搁,不过几息的工夫,呼吸就匀了。
白珩抱着她,走在满城灯火里。
怀里的分量很轻,很暖。街上人声、灯影、河风,从身侧退过去。她把脚步放得很慢,怕颠醒了肩上的这一小团。
回到客栈,她没有点灯,把岑寒放进被窝,掖好被角。小家伙睡梦中翻了个身,两条小胳膊还保持着环人的姿势,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姐姐”,大约不是。
白珩在床沿坐下,本想起身去看卷宗,袖角却被攥住了。睡梦中的小手攥得松松的,一挣就能开。
她没有挣。
窗外,花灯还一盏一盏亮着,顺着水,往很远的地方漂。屋里没点灯,街市的灯影透过窗纸漫进来,落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静静的,挨在一起。
灯影可亲。
白珩想,这样的日子,再过一百年,她也不会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