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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风一顾 白珩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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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牵着小岑寒,走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
今日来人间,本是为了查一桩案子。近日有人在人界以妖狐之术蛊惑帝王,几座城池被搅得不得安宁,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唤作”妖妃祸世”。她虽不涉人界政务,却不能眼看着妖族祸乱人间。
谁料正事还没开始办,倒先捡了个孩子。
三月的江南正热闹。河风裹着糖香与面香扑了满街,挑担的,支摊的,耍把式的,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这样的烟火气,白珩于千年岁月里见过千百回,早该看倦了。可牵在手里的这个小家伙看不够,一双眼睛从这头转到那头,忙得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家伙。岑寒正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步子短,跟得吃力,却一声不吭,只把白珩的手指攥得更紧些,小跑着跟上。
白珩放慢了脚步。
这一点放慢,她自己并没有察觉。
走出去半条街,她才发觉掌心里那只小手捂出了薄汗。攥得太紧,又跟得太急,是热的。她把步子再放缓了些,缓到那只小手不必再小跑。
“你叫什么名字?”
小岑寒仰起脸:“岑寒。”
“岑寒。”白珩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倒是个好名字。岑者险峰,寒者玄冰。给你取这名字的人,对你期许很高。”
“是母君——”话到嘴边,岑寒猛地咽了回去,“是我娘亲取的!”
白珩没有追问。
这孩子的来历,她其实看出了七八分。妖气隐得干净,额间却隐隐有金光流转,那是被人以封印压下去的上古纹印。一身衣料是最上等的雪缎,人界再多银子也寻不来。装乖时装得一本正经,言行举止间那点贵气,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不住。
她心里藏着事。可那点事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点笨拙的、想要留下来的心思。
她不愿说,白珩便不问。等查到线索,自会将她送回该去的地方。问急了,倒显得她同一个几岁的孩子计较。
“姐姐叫什么名字?”岑寒忽然问。
白珩脚步一顿。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问过她了。青丘女帝四个字,三界之中无人不识,也无人敢直呼她的名字。可这孩子仰着脸看她,冰蓝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干干净净,没有敬畏,也没有惧意。在那双眼睛里,她大约只是个寻常的、值得信任的姐姐。
“白珩。”她说。
“白珩……”岑寒认认真真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忽然笑弯了眼,“好听!像雪一样!”
白珩一怔。
像雪一样。她活了千年,头一回听人这样形容她的名字。
“姐姐你看!”岑寒忽然松开她的手,朝路边的摊子跑了两步,又跑回来,眼睛亮晶晶的,“那个红红的果子是什么?”
“糖葫芦。”白珩顿了顿,“你没吃过?”
岑寒摇头。她又朝草把上那串红艳艳的果子瞥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什么也没说。
白珩看在眼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眼神她见过。想要,又懂事地不开口。能把孩子教成这样的人家,断不会短她一串糖葫芦。只是今日,那家人不在她身边。
她走到摊前,买了一串,递到岑寒面前。
“吃吧。”
岑寒双手接过,啊呜咬下一大口。糖壳在齿间碎开,山楂的酸甜涌上舌尖。她的眼睛霎时睁得溜圆,随即弯成两弯月牙。
“好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喊,嘴边沾了一圈糖渣,“姐姐也吃!”
说着,她踮起脚,把那串糖葫芦高高举到白珩嘴边。
糖葫芦已被啃得坑坑洼洼,糖壳上印着一排小小的牙印。白珩看了看,又看看那双认真而期盼的眼睛,犹豫了一瞬,终是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早已辟谷,不进五谷,也向来不喜甜食。这一口本该难以下咽。可看着岑寒弯成月牙的眼睛,她竟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姐姐笑起来好好看。”岑寒忽然说。
白珩一顿:“我没笑。”
“笑了。”岑寒很坚持,“姐姐的眼睛笑了。”
白珩别过脸去,不再与她争辩。
她抬手,替岑寒擦掉嘴角的糖渣。隔着面纱,还能觉出自己唇边那点没散的笑意。
……
晚间,白珩在镇上寻了一间客栈。
“两间上房。”她对掌柜道。
话音刚落,袖子便被人死死拽住了。
低头一看,岑寒用两只手攥着她的袖角,仰着脸,一双冰蓝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即将被人丢下的小兽。
“不要一个人睡。”她扁着嘴,声音闷闷的,“怕。”
白珩:“……”
她本想说,自己并不需要睡觉。可对上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到了舌尖,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间房。”她改了口。
掌柜看了她们一眼,笑着递过钥匙。
岑寒立时破涕为笑,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上了楼。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放着,被褥是新换的,透着淡淡的皂角香。
白珩在桌边坐下,取出一卷卷宗。狐族探子的密信傍晚刚到,里头记着妖妃案的最新线索。她蹙眉细看,不时以指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痕迹,权作标记。
岑寒趴在桌子另一头,托着腮看她。
“姐姐在看什么?”
“卷宗。”
“什么是卷宗?”
“记录案件的文书。”
“什么案件?”
“妖妃祸世。”
“妖妃是什么?”
白珩放下卷宗,看着这个刨根问底的小话痨,轻轻叹了口气:“你困不困?”
“不困!”岑寒把胸脯一挺。话音未落,一个大哈欠先出卖了她。
白珩险些笑出来,语气仍旧淡淡的:“困了便去床上睡。”
“不要。”岑寒摇头,紧跟着又打了一个哈欠,“我要陪着姐姐。”
白珩握着卷宗的手停了停。
她独行了太久。千年岁月,她一个人走过三界,看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独行。或者说,早已忘记了,有人陪着是什么滋味。
可此刻,有个小小的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梗着脖子说要陪她。
千年里,想陪她的人也不少。敬她的,畏她的,求她的,围着她说过一箩筐的话,又一个个散去。没有谁是这样陪的——困得东倒西歪,还揣着一股不讲道理的认真。
“随你。”她低下头,重新摊开卷宗,借以遮住眼底那点没压下去的东西。
岑寒便真的陪着。只是六岁的孩子,精神头再足也敌不过困意。强撑了小半个时辰,她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点到最后,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睡着了。
细细的呼吸声响起来,匀匀的,软软的。
白珩放下卷宗,侧眸看她。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张小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乖,长睫毛安安静静覆下来,嘴边还沾着一点干了没擦的糖渣。
额间,那道白日里沉寂的金纹,在睡梦中缓缓亮了起来。金光极淡,沿着细密的纹路游走,像一条在月下流淌的金色小溪。
白珩的视线凝住了。
那纹路古老而庄严。她翻遍千年记忆,竟寻不出它的来历。封印的手法也极高明,不留半分痕迹。
她起身走近,俯身细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金光忽然一敛,金纹隐没不见,只余一片光滑温热的肌肤。
白珩收回手,在原地静立了片刻。
她没有惊动那个熟睡的孩子,只俯下身,将人轻轻抱起,小心地放到床上,又替她掖好被角。
岑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一抓,攥住了她的衣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姐姐……”
白珩的身子僵了一僵。
她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抽回袖子,任由那只小手攥着。
那只手很小,攥住的也不过一截袖角,力气轻得随时可以挣开。她却坐定了,没有再动。
窗外更鼓声起,远远的,有卖馄饨的老人拖着长声吆喝。月光漫进来,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笼在同一片银色里。
“好好睡吧。”她低声说。
她坐在月光里,没有再动,由着那只小手攥了一夜。
……
次日清晨,岑寒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床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房中空空荡荡,没有白珩的影子。
她猛地坐起身。
姐姐是不是嫌她麻烦,趁她睡着,偷偷走了?
她慌慌张张跳下床,鞋也顾不得穿,光着脚就往门口跑。手刚碰到门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白珩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见她这副模样,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不穿鞋?”
粥是刚出锅的,米粒煮得软烂,上头卧着一颗荷包蛋,撒了细细的葱花,香气扑鼻。是白珩在对街早点铺排了一炷香的队,才买到的。
岑寒愣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
白珩放下粥碗,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以为……”岑寒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姐姐不要我了。”
白珩的心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我去买早膳,没走。”
“那姐姐以后走之前,要告诉我。”岑寒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哭腔还没散,“不要偷偷走。”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里头盛着的倔强与不安,明明白白。这孩子是当真在怕,怕被她丢下。
“好。”白珩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以后走之前,都告诉你。”
岑寒仰起脸,破涕为笑,朝她伸出一根小手指。
“拉钩。”
白珩看着那根胖胖短短的指头,沉默了一瞬,终是伸出手去,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
活了千年,这是她头一回与人拉钩。这动作幼稚得很。可当那根小小的手指紧紧勾住自己的一刻,心口竟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一路淌到指尖。
“好啦!”岑寒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蹦蹦跳跳跑回桌边,“姐姐买的粥好香!”
她捧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还眉开眼笑:“好吃!比天山上的雪莲子羹还好吃!”
话音刚落,她猛地捂住了嘴。
白珩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有点破。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岑寒心虚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粥,耳尖红红的。
白珩在对面坐下,望着窗外渐渐亮透的天色,心里已拿定了主意。
她要查清这个孩子的来历。
至于查清之后要如何,她倒不急。至少,在她愿意回家之前,不妨让她再多待几日。
毕竟,她买的那碗粥,还是烫的。
而她的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只小手攥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