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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光阴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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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天山上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转眼间,小岑寒便六岁了。
她生得愈发好看。银白长发垂到腰际,跑起来在身后荡成一匹小小的雪缎。额间那道金纹早被雪霁以封印术隐去,只是她情绪一上来,欢喜也好,气恼也罢,那缕金光仍会隐隐浮现,透出几分藏不住的贵重。
最惹眼的,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时眼角上挑,盛着寒川的温柔;不笑时清清冷冷,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小雪霁。
只是这孩子有个毛病,极爱热闹。
偏生天山太静了。
静到什么程度呢?落雪有声,冰裂有声,风过殿角的铜铃有声。除了这些,便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她自己同自己说话的声音了。
冰雪王城再宏伟,终究是一座寂寞的城。族中幼崽本就不多,能陪她玩耍的同龄人更是寥寥。大多数时候,她一个人在冰崖上跑来跑去,循着雪狐的脚印走出老远,蹲下来同雪地里的小兽说话,一说便是半个时辰。小兽听不懂,歪着脑袋看她。她也看着小兽,看着看着,就叹一口气。
再不然,就是趴在窗边,看远处的云海。云一层一层翻过去,翻到天尽头。她便想,天尽头那边是什么。她问小兽,小兽跑了;她问风,风只顾着吹。后来她在书里寻着了答案,天尽头那边,是人界。
人界这两个字,她其实没出世时就听熟了。那时她还在阿娘腹中,阿娘捧着人间的志怪话本,一页一页念给她听,念江南三月,念花灯如昼。她听不懂,只在腹中轻轻一荡,算是应了。如今她听懂了,懂了就再也放不下。
“阿娘!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在很热闹很热闹的地方?”
这话她问了无数次。这一回问出口时,寒川正替她梳头。木梳蘸着雪水,一绺一绺,梳过她银白的发。
寒川闻言笑了,屈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呀。”
“可是书里说,人界有糖葫芦,有杂耍,还有会跳舞的木头人!”岑寒霍地转过身,双眼放光,“阿娘,人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寒川手上一顿,与一旁的雪霁对视了一眼。
雪霁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淡淡:“人界鱼龙混杂,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好好在家待着。”
“哦。”岑寒乖乖点头。
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分明烧着两簇压不下去的火苗。
雪霁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她那乖巧点头的动作,意味着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果然。三日后,雪霁与寒川要往人界办一桩妖界外务。临走前,雪霁把女儿拎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
“岑寒,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乱跑。”
“不能乱跑。”岑寒用力点头。
“谁都不许跟。”
“嗯,谁都不跟。”
“等阿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嗯!等阿娘回来!”
雪霁盯着她看了半晌。这张小脸乖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乖得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可时辰不等人,她到底只又叮嘱了一遍,这才与寒川并肩去了。
山风把两道身影送远,送成天边两粒小小的点。
小岑寒从椅子上蹦下来,小拳头一握,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出发!”
她化作一道雪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跟下了山。守山的雪鹰只觉眼前一花,还当是一阵风。她缀得远远的,仗着身形小,一路借着冰岩雪堆藏起行迹。跟到山脚,两位母亲的气息往东边去了,她便不跟了。书里说,江南在南边,热闹也在南边。
……
人间,江南。
此时正是人间三月,春暖花开。天山的雪还覆在王城之巅,人间的花却只开这一季,开得不管不顾。岑寒落在镇外一棵垂柳下,收了流光,先学着话本里的样子掐诀念咒,把一身妖气与额间金纹尽数隐去。
银白长发变作乌黑,衬着一身雪白小袄,是个再可爱不过的人间女童。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任她怎么折腾也藏不住。好在人间也有蓝眼睛的胡商孩子,倒不算太过惹眼。
她站在长街头,仰着脸,看了很久很久。
一条小河穿镇而过,乌篷船挨着石桥停靠,船娘的软语顺着水波荡过来,荡得人心尖发酥。岑寒扒着桥栏看了半晌,直到船摇远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眼。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店铺林立,幌子挑得老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转风车的,耍把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街上浮着糖香、面香,还有谁家蒸屉掀开时涌出的一团白蒙蒙的热气。
每一样,都是她没见过的。
她在天山长了六年,见惯了白,雪的白,冰的白,王城的白。这里的颜色多得叫她眼花,红的幌子,绿的柳,金的糖壳,彩的风车一转一个颜色。她站在街心,被这些颜色与声响裹着,只觉得处处都是乐趣。
耍把式的场子外围了三层人。铜锣一响,一个木头人在架上翻起了跟头,胳膊腿儿咯吱作响,逗得满场喝彩。岑寒踮着脚看了半晌,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书里果然没有骗人,人界真有会跳舞的木头人。
她还想再看,鼻子却被另一缕香气勾走了。
捏泥人的摊子前,老伯十指翻飞,一团彩泥转眼成了只歪脑袋的猴子。岑寒蹲在旁边,从头到尾看完了一整只,看得那老伯都乐了,问她要不要也来一个。她摇摇头,起身接着循那缕甜香去了。
循着甜香穿过人流,她在糖葫芦摊前站定,仰着脸,嘴巴张成了圆形。那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壳,一串挨一串插在草把上,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书里写糖葫芦,只写了四个字,红得可爱。眼前这四个字活了过来,还添了香。
甜香钻进鼻子,她的肚子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她在心里同自己商量: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可脚底生了根,一眼看完,又是一眼。
“小丫头,要一串?”卖糖葫芦的老伯笑眯眯地问。
岑寒伸手去摸腰间,摸了个空。
天山什么都有,灵药、玄冰、夜明珠,唯独没有钱这种东西。在王城里,她想要什么,从来只消说一声。
她收回手,摇了摇头,走开了。走出三步,回头看一眼;又走出五步,再回头看一眼。那串最红的糖葫芦在日光里轻轻晃着,晃得她心里痒痒的。
她不知道,这副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早落进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里。
一个面目凶恶的大汉跟了她半条街。见她落了单,又对着糖葫芦摊挪不动脚,便紧走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小丫头,你家大人呢?”大汉咧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跟叔叔走,叔叔给你买糖吃,还有肉,想吃多少有多少。”
岑寒愣住了。
她生来是雪狼王女,幼崽的灵觉比寻常小妖敏锐百倍。那只粗糙的大手箍上来的一瞬,她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浑身说不出的不舒服,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
可她长到六岁,见过最凶的东西,是天山上的风雪。没人教过她,人也可以比风雪更坏。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此刻只会皱着小眉头,脆生生地说:
“放开我。”
“哟,还挺横。”大汉非但不放,手上反倒加了几分力道,“乖乖跟叔叔走,叔叔带你去——”
“休得无礼。”
四个字,声音不大,清清淡淡,像一道冰泉当头浇下。
随声而至的,是一道剑气。剑气擦着岑寒的耳畔掠过,快得她只觉耳廓一凉,那大汉已惨叫着松了手。鲜血顺着腕子淌下来,他捂着手连滚带爬地跑了,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又哗地合上。
岑寒呆呆地抬起头。
春日的暖阳,被一袭白衣遮去了大半。逆光里,一名白衣女子正垂眸看她。身姿纤细挺拔,衣袂被风掀起一角,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岑寒后来用了一百年去回忆,又用了一百年去凝望,始终觉得看不尽,说不透。
清而深,是夜空下的寒潭;又干净,是雪山之巅无人踏过的一捧新雪。眼底深处沉着一样东西,六岁的岑寒读不懂。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叫孤寂,沉了一千年的孤寂。
心口忽然很热。
她还太小,不懂这股热是什么。她只觉心跳得好快,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快得要蹦出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前,没按住。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好看,好看得她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姐姐……”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软,怕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吓跑了似的。
白衣女子一怔。
三界之中,无人敢这样唤她。她是青丘女帝,九尾天狐,千年修为。至于姐姐——上一次有人这样唤她,已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她垂眸看着脚边这个小小的团子。冰蓝的眼睛仰得高高的,一眨不眨望着她,望得她心头某个沉睡了许久的角落,被轻轻戳了一下。
她蹲下身,与她平视。
“小孩,怎么一个人在此?你家里人呢?”
那声音比雪水还清。
岑寒眨眨眼,小脑袋转得飞快。若说了实话,姐姐定会把她送回阿娘那里;回去了,就再也见不着这双眼睛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知道家在哪儿……”她低下头,两只小拳头攥着衣角,把衣角揉得皱皱巴巴,“不记得了。”
白衣女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道视线在她发顶停了停,又在她攥紧的小拳头上停了停。岑寒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掌心里全是汗。
良久,白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罢了。先随我走吧。”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摊在三月的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小岑寒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天山的雪。可掌心相触的一瞬,岑寒却觉得,自己握住了世间最温暖的东西。温暖到她想一直握着,永远不松开。
白衣女子牵着她,沿着长街往前走。三月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出来,一长,一短。小岑寒踩着那个长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走着走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她后来才知道,这个白衣女子,便是青丘女帝——白珩。
而她更不会知道,这一眼、这一握,会在她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成为执念,成为信仰,成为她跨越百年也要追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