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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与你一起见证 199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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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可醒了,但是他闭着眼,尽力延长那种完满的感觉。
真奇妙,他连F1的大门都还没摸到,却在梦中抵达了一切的终点。他有一些疲惫,但心里很空旷,很放松。就像看一节远去的列车,无论它满载什么,都已驶向另一个旅程。只有一个名字像星星在他心中闪现。
“路易斯。”他喃喃地说。
“怎么?”
尼可吓了一跳,睁开眼睛。路易斯正支着身体俯视着他,目光清明。
“你没睡?”
“睡不着,太兴奋了。”路易斯越过他把窗帘拉开一些,让远处几盏路灯的光透进来。尼可躺在床上,脸转向他,蓝眼睛里像有两个小小的月亮:“我梦见我退役了,Lew。”
路易斯静静地看着他。尼可补充:“我拿到了世界冠军。”
黑人男孩也躺了下来,和小伙伴面对面。“梦里的你多大?”他轻轻问。
“我不知道。挺老的吧,可能和米卡差不多。”
那就是三十多岁。路易斯在心里计算,在那个宇宙里他和尼可做了快二十年的朋友。不,要减去同队的时间,也许是十几年。那也比他现在的年龄都大了。
“‘我’好像还解释了退役的原因,但话太多了,我没怎么记住。”尼可思索着,“大概是在讲已经实现了梦想,精力耗尽,决定专注于家庭。哦!”金发男孩突然想起来,“‘我’有个女儿!”
尼可为这个未来的惊喜笑起来,路易斯越看越无奈。按照上次的梦境连续剧,尼可退役后,他八成不会再和有妻有女的尼可来往了。谁让你决定放开紧紧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赛车呢?当最后那点快乐被拿走,他看尼可一眼只能感到痛苦。
路易斯把手伸过去,扣住尼可的脸。对方立刻安静了。
“你也会选择离开吗?”
路易斯用又大又黑的眼睛注视着他。老天,没人能在这样恳切的目光下说谎,尼可覆上朋友的手,坚定地说:“我不会。”
这个姿势怪怪的。他想了想,干脆反客为主去摸伙伴的小卷毛。
“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些,一定会有所不同,不是吗?我还没和你一起见证顶峰,我不会离开。更何况,”他笑起来,“都知道了我走会让你心碎,我不会这样对你的,兄弟。”
路易斯哼了一声:“你这么笃定你不会心碎?你真觉得你走了我们还能做朋友?”
尼可瞪大眼睛。对哦!梦里的尼可那样满足,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了竞争的理由,他能和路易斯重修于好,但对比上次另一位的发言来看,此举简直是猛踩痛脚!路易斯那么好面子,把他当空气不是不可能!
意识到对方真的都很难搞的两个男孩互相沉默了。过了一阵,尼可主动拉上窗帘。
“唉,不想不想,先睡先睡。”
不做朋友,最坏也就是这样了。两人同时在心里想。和对方呆一起真的很开心,管他呢,先做十几年朋友再说,至于未来,未来总会变的。
1999年4月,意大利克雷莫纳卡丁车赛道。
又一年锦标赛开幕。数个帐篷车库在赛道旁一字排开,一名挂着记者证的棕发青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打转。
他叫威尔·巴克斯顿,从事平面新闻还不满两月,便被上司安排接触采访,显然前程远大。此时也正是采访的黄金期,年轻车手们正陆续返回车库,在机械师的帮助下对赛车进行最后调试。威尔像捕捉落单猎物的狮子一样寻找这些明日之星。
看看他蹲到了什么!罗伯特·库比卡,波兰天才少年,长脸下垂眼,腼腆老实,追逐起来却不知疲倦,标题可以起“闪击的波兰人”;保罗·迪·雷斯塔,苏格兰人——这个要特别注意,不能直接写成英国人,眉骨突出,健谈,风格激进,再观察观察;还有少见的女车手!可爱的小姐们,苏西·斯托达特,唔,不过她不喜欢被强调性别,真棒!“最后的赢家,而非最好的女性”,现成的卷首语。嗯?为什么我还没遇到他?
威尔又张望几下。人群里仍没半点路易斯·汉密尔顿的影子。这位来自英伦三岛的冠军,迄今唯一的黑人车手、迈凯伦垂青之人,自签约消息传出起便深深牵动了各大媒体的心。他完全值得一个封面和一篇专题报道,威尔也自信自己的名字会署在文章的最后一行——前提是他找到这个理应显眼的黑人男孩!
哦,这么说,他好像也没见到罗斯伯格,威尔想。他对罗斯伯格不那么感兴趣,这位金童从六岁起就频频登上杂志,媒体津津乐道他的冠军老爸,更津津乐道子承父业的噱头,连威尔这个新人都能念叨他的名言:“我开卡丁车,是因为科科能教我如何成为世界冠军。”好运的小子,一点也不避讳自家背景!在文章某处点一句“科科也亲自助阵”就行了,读者会为老面孔买单的。
威尔边走边找,远远看见两个衣着不同的机械师坐在帐篷前聊天。真走运,其中一个正是迈凯伦!另一个是CRG,两家帐篷很巧靠在一起。威尔笑容满面地走过去:
“上午好先生们!今天天气真不错,温和干燥,能见度也好,一切都顺利?”
CRG的机械师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搭讪。他打量眼威尔,请他进帐篷坐下:“不差。孩子们跑出去玩了,应该很快回来,你可以歇一会。”
“谢谢!”威尔不客气地坐下来,向他们展示空空的双手和口袋:“没有相机,没有录音笔,随意聊会?我正痴迷于汉密尔顿。”
“请便。”穿迈凯伦外套的意大利人说,“虽然这只是今年的第三场比赛,但你已经是第十个这么说的人了。我真的在为一位明星服务。”
“你懂我老兄!我是英国人,我真的对这位超新星有不一样的感情。”威尔夸张地说,迅速切入正题,“我刚听见孩子出去玩了?他和罗斯伯格是好朋友吗?”
CRG的倒是操着一口英国口音:“绝对的。赛前一起玩,赛后一起消失。想找到其中一个,你必须找到另一个。”
“作为机械师,你们是最了解他们开车风格的人了,他们开起车来是什么样?”
听众很喜欢这个问题。他们不仅说,还开始互相插话。
“尼可的风格就像节拍器,嗒、嗒、嗒,稳定准确,干净利落。”
“要我说,他是那种在每个弯心放个5欧分的硬币,都能确保每一圈车轮嵌上硬币的孩子。”
“他流着世界冠军的血。而路易斯,我不得不和你说,这个孩子把每场比赛都当成最后一场在开。”
“完全没错。总是推到极限,绝不害怕竞争。”
“天生的赛车手。上去跑两圈,下来立刻就能反馈赛车需要调整的地方。”
“尼可反馈得会慢一些。但是有时候,他能榨出赛车的极限。他对机械原理很感兴趣。”
“是啊。我觉得他们都会进入F1的,或早或晚。他们快得惊人。”
威尔如获至宝地记着。讲了一会,机械师们想起了本职工作,迈凯伦的那位有点不安地看着表。
“怎么了?”
“有点晚了。他们应该要回来了,不然赶不及调车。”
“我给科科去个电话?”CRG的开始掏手机。
突然帐蓬帘一掀,一个穿着CRG外套的金发少年冲进来。他明显注意到了威尔这个陌生人,但只瞥了一眼,就径直走向迈凯伦的机械师。威尔被孩子无视,有点生气,但仍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你好,罗斯伯格——”
罗斯伯格抬起眼睛,仿佛刚刚看见他似的,对他露出一个礼貌而漂亮的笑容:“下次吧,我有急事,您得等等了,先生。”
威尔神奇地被这个笑容敷衍住了。少年转而拉住迈凯伦技师,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说:
“里卡多,路易斯突然肚子痛,我来替他调车。你帮帮我!”
迈凯伦的二话不说转移阵地。威尔瞠目结舌,不由自主跟着走到隔壁,站在帐篷外往里看。机械师半跪着,迅速按既有流程调试赛车,罗斯伯格边说边比划,两人简单交谈数次,又对销轴、底盘、变速箱进行二次调整。
这次调完,少年跳进这辆不属于他的卡丁车,急吼吼开出车库跑了两圈。开回后,他头盔也没摘,匆匆和机械师讲了几句,就跑向CRG的车库,跳进另一辆车里。威尔目送那顶蓝白头盔在赛道上飞驰,等汉密尔顿快跑到他眼前,他才突然回神。
一路小跑过来的黑人少年微微喘气。天哪,这孩子真像一尊精美的印第安陶像,哑棕皮肤,头型圆润,尖下巴,眼睛像白石膏上的黑玻璃。汉密尔顿见他看过来,对他微微点头。
“先生。”他简短地说,脚下不停冲进车库。没过几秒,一顶黄头盔便驾着赛车冲上赛道。他只跑了一圈,便和另一辆一起回到发车格。威尔混在人群中走到围栏旁。
比赛开始,汉密尔顿起步迅猛,超过雷斯塔上升至第三位,罗斯伯格顶住库比卡的进攻,率先抵达弯心。在第五圈,库比卡从内线猛然挤入,为避免碰撞,罗斯伯格迅速右打,库比卡趁机超过。在第九圈,汉密尔顿和罗斯伯格连续上演轮对轮,并在第十一圈以类似方式成功超车。比赛结束,库比卡夺得冠军,汉密尔顿第二,罗斯伯格第三。
威尔在他们登上领奖台时挤到前列,拼命鼓掌。他引起了汉密尔顿的注意。罗斯伯格领完奖便想拽着小伙伴从另一侧离开,但黑人少年犹豫了一下,指指这边示意。罗斯伯格耸耸肩,走入人群,汉密尔顿则向威尔走来。
“路易斯,路易斯!P2,精彩的比赛!我是威尔,来自英国。”威尔同他握手,将话筒递到少年嘴边。
“是的,多么好的一场比赛。库比卡起步和超越都很好,他值得这场胜利。我在排位赛时损失了名次,但我正赛表现不错,连续三次登上领奖台,这对我和我的机械师都是很大的激励。”
汉密尔顿还没到变声期,声音清脆柔和,话语又那么谦逊,迈凯伦真是签下了一个好苗子。
“给我们谈一下那份著名的合约好吗,与迈凯伦的?你当时一定很激动。”
“我陷入狂喜。我九岁时在一场晚会上遇到了他们的老板,我和他说希望未来能为他开车。所以……这是第一步。”
“现在你能接触到更多的资源了。你开过他们工厂的模拟器吗?透露一下成绩?”
“我还踩不到踏板,但我确实开过。那是个不坏的记录。”
“我们相信你的谦虚。其实,我赛前和里卡多,你的机械师聊过天,他说他在为一位明星服务。”
“他只是爱我。有他的帮助,我可以用更好的车在赛道上竞争,这让我最高兴。”
“我还看见罗斯伯格在替你调车,他说你正‘忙’。车开起来感觉如何?是你想要的状态吗?”
在整个采访中,汉密尔顿都礼貌地看着他,但听到这个问题,黑人少年移开了眼睛。他沉思般望着右下方,微笑着。
“Yeah……我没想到他那么了解我,车很棒。当然,我也能为他做出同样的事,但也许不像他为我做的这样好。”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我得努力了。我不想在任何事上输给他。”
路易斯同记者道别,快步走向赛道附近的一栋小楼。这是附近一家卡丁车俱乐部的据点,游客能从三楼健身房的落地窗俯瞰整个赛道。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尼可背对门口坐着,双腿岔开,手撑在两旁。路易斯只能看到一个很不高兴的后脑勺。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猛地一按小伙伴的肩膀。
“终于看到短信了?”尼可头也没回哼了一声。路易斯在他身边坐下来。
“手机在里卡多那,我还没拿。我只是觉得你会来这里。”
路易斯看到了被扔在一旁的诺基亚手机,它和尼可在生日时送他的是一对。看来尼可心情很不好,作为今天的赢家,路易斯轻车熟路地抓住朋友的手。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采访?”
“我不喜欢媒体。我给过他们足够多的报道。“
“刚才的记者说他看见你给我调车。”
“是吗?老兄,下次别在赛前吞两个冰淇淋球了,你的车不是一般的难调。”
“但你调得很好。你一直在观察我吗?”
“嗯哼。”
“哇哦。P.U.,我完全没注意到。”
“你关注我比我关注你少,我早发现了,天才。”
“不会再这样了。我向你保证。”
尼可嘴唇的线条放松了。他盘起腿,和路易斯靠在一起。今年他们都长高了些,小腿刺痛,肩胛骨瘦棱棱地撑起衣服。他听见黑人少年用清润的声音问他:“你还是不高兴,为什么?”
“因为你们开得太野蛮了!”尼可愤愤不平,“一个两个都想撞我,我只好留足空间,该死的!要是我反应不及呢?”
“我相信你的反应还不至于让我们撞车。”路易斯狡黠地说,“这是我开车的方式,尼可,如果你不敢冒险,那就让我过去,让我得到冒险的奖赏。”
尼可用德语骂了一句,往后一仰。路易斯一扑,压在他肚子上,又压出几声含糊的咒骂。尼可手一伸揪住他的卷毛。
“你知道我可以用我的方式打败你的吧?”金发少年侧过脸,眯着眼睛说。路易斯故意顺着他的力道抬起下巴:“下次,下次让我知道。”
“混蛋。”尼可笑骂,狠狠推了一把小伙伴的肩膀,路易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在此刻,比赛算是真正结束了。
他们洗完澡,换一身衣服,又扎进镇中心的商业街买礼物。路易斯喜欢给每个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带东西,从街头到街尾,他买了一打发箍、发卡、画册、玩具小车、护身符、帽子,都不贵——毕竟他打工的钱还要付一部分和尼可发跨国短信的漫游费,但这些小玩意儿在他看来各有可爱之处。尼可饶有兴趣地陪在一旁,觉得路易斯颇像一只衔取碎玻璃回巢的乌鸦。这时候,他们看到一家小小的店铺,橱窗里的首饰像缤纷的糖果。
路易斯看了一眼,说:“那是一家珠宝店。”
尼可没忍住笑出声:“是的,是的,Lew,那是一家珠宝店,我们都看得见,直接说你想进去逛就行。这又没什么丢人的。”
被戳破心思的路易斯板着脸。尼可懒得管黑人少年有什么思想包袱,拽着他走进店内。店里琳琅满目,到处是闪闪的链条,硕大的戒指,反光的金托。店主是个老奶奶,她和蔼地问两个少年是不是要给姐妹们带礼物。
“其实我们第一次进这样漂亮的店,尤其是他。”尼可捏捏路易斯的肩膀,“我们想到处看看,也许他自己也能从中发现点乐趣呢?”
于是一托盘一托盘的珠宝很快放在了路易斯面前。“别去想价格,孩子。”老奶奶说,“只是看看这些雕工,颜色,图案,当你因为某种特质喜欢它们时,它们也能反映出你的个性。那才是戴首饰的意义。”
路易斯抬头问:“就像纹身?”
“哦,我个人可不赞成纹身。”老奶奶皱起脸,“不过,是的,就像纹身,但是更无害。”
路易斯垂下头。他先是仔细端详,然后在老奶奶的坚持下,把手伸过去触碰那些美丽的东西。他杏仁棕的手上很快挂满了金属、珍珠和宝石,像衬在珠宝下的柔软皮革。尼可很快发现,当路易斯看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他会迅速撇开视线,不让旁人发现他的所爱。但很快,他又会悄悄挪回去细看几眼。
唉!这也太可爱了。他也确实该这样,那双眼睛把一切都暴露了。
尼可想起那个没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糖果的男孩,脸上不禁浮现出微笑。
“嘿!”路易斯碰下他膝盖,“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尼可回过神,看见路易斯手中正捏着一条短短的皮绳,托盘上散着许多细小的桶珠,有的像木质,有的像矿石,自然古朴,是森林徒步时能从树木、河流和岩石上找到的色彩。路易斯把皮绳靠近尼可脖子比划一下。
“我觉得很适合你。”黑人少年歪着头,“我串一条给你当手机的回礼吧。”
尼可张张嘴,有点不知所措:“我从没戴过项链。”
“但你穿衣服总喜欢领口解开两个扣子。”路易斯开始挑起珠子,“你早晚会戴的,伙计。”
“那是我脖子粗……算了。等下,我们不是在看你喜欢的吗?”
“我确实喜欢它。你是浅发,让人想到黄金,所以不那么闪耀的饰品更衬你。”路易斯扒拉出几十颗,“相信我,我了解你尼可。”
尼可沉默了,不明白小伙伴怎么转瞬间如此游刃有余。他扫过托盘上路易斯试戴过的珠宝,扬起眉毛:“唔,我好像也发现你喜欢什么了。”
“什么?”
“珍珠,也许再加上钻石。路易斯,我不得不说你的品味永不过时。”
“……”
“它们戴在你身上就像黑夜里的星星。说真的,你不想来一条?你可以先给尼古拉戴戴。”
路易斯放下皮绳。他望向尼可,认真地说:“现在我还不适合戴这些,就像我还不能纹身。你知道,总是有那些偏见……我现在只能让人们因为赛车记住我,记住我是最快的那个。”
尼可淡淡地笑了。路易斯的话和他的眼睛一样直率。他示意店主奶奶把绳子和桶珠包起来,拍拍朋友的肩膀:“好吧。串得漂亮些,下次我和你一起采访时戴。明天我打算再呆一天,你呢?我们去骑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