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cedes】心满意足》速记员

6、第六章 最坏的外语老师 1999年

　　第二天，路易斯在前往租车的路上直打哈欠。昨晚他费了好大劲把杂七杂八的礼物塞进行李箱，尼可早早上床，明明兴致勃勃地看他忙活半天，末了却假模假样揉眼睛：“我还以为你会今天就串给我呢。”

　　路易斯半蹲着转身，床上的小伙伴露出无辜的下眼白。

　　“也行。”他思索两秒，重新拉开爆满的箱子，把桶珠捧到宾馆唯一一张桌子上，摊开皮绳，开始对着视野里那块朦胧的金色挑选珠子。

　　他很快串好一条，举到空中。尼可期待地挺直上身，黑人少年却皱眉凝视片刻，放下来自顾自解开绳结：“不，感觉不对。”

　　“什么？什么不对？”
　　“太多蓝色了，太轻佻。”
　　尼可怀疑地眨眨眼：“好吧……不过也许我也会适合这种风格？”
　　“你又不是真的金发女郎。”

　　呛完朋友，路易斯又串出一条。尼可等不及，挪到床角勾他肩膀：“这个！这个看起来很完美！呃，有点像修士的念珠？”

　　确实，整体很素净，但又太素净了，尼可才不是一潭死水的无聊性子。路易斯毫不留念又把项链拆开，串珠扑簌滑落：“我再试试。”

　　“哇，老兄。”金发少年幽幽说，“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完美主义吗？”

　　“我可是为了你。”路易斯谴责他，虽然他确实越串越认真，“困了你先睡，我今天一定能串好。”

　　尼可扑在床上，发出哼哼唧唧的催促。他不为所动，专心致志在绳子上又消磨了四十分钟。这可是他第一件手工作品，用店主老奶奶的话说，这相当于他留给尼可的纹身，是关乎他品味的大事！才不能因为尼可本人太随意而放低标准。况且，如果串得不好看，尼可完全干得出一边天天戴一边背地里又取笑他手艺的事。他不会给尼可任何借口。

　　等路易斯终于满意，打结收工时，尼可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他小心翼翼把项链系在小伙伴的脖子上，挪开点距离看了看。完美，项链的颜色像苔藓、森林和岩石，在那之上是一只身躯起伏、呼呼大睡的金色小鸟。睡着时很平静，等他醒来时，整个森林将随他一起醒来。

　　他揉揉那头金发，迟来地感到困倦。他把尼可的手脚收到被子里，关灯躺上床。眼睛一闭一睁，尼可果然把他吵了起来。

　　“伙计，Lew，时尚天才！”金发少年甚至扔下睡衣，转动脖子欣赏刚刚好悬在颈下的一道暗色。他已经进入变声期，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环绕着从四面八方传来。路易斯困得要死。唉！他本来能好好在家，等尼可想起来求他再串两颗的！

　　他不大清醒地被尼可拖到一家租车行，坐在等候室打瞌睡。尼可再度回来时，毫不留情地啪啪拍他的脸：

　　“看！看我搞来了什么！”

　　我今天一定要揍他一顿。路易斯默默在心里发誓，抬起眼皮。一辆高高大大、外壳锃亮的四轮山地车停在他面前。

　　路易斯噌地跳下椅子。

　　“我们租的不是自行车？！”

　　黑人少年又惊又喜，绕着这个大家伙走了一圈。它外形像底盘抬高的卡丁车，两个握把，红色车身，前后双人座，四个轮胎花纹又深又宽，足以驾驭林间土路和河谷。

　　路易斯急不可耐去摸索按键，尼可叉腰站着，心下自得。昨天翻健身房本地宣传册，他就知道路易斯会爱死这个。那会他还生着气呢！可是，谁能拒绝路易斯快乐的眼睛？路易斯高高坐在车上，神采奕奕，他瞥了尼可一眼，像国王一样说：“我来开。”

　　“您请！”尼可笑着抓住小伙伴的手跳上后座。他们戴上头盔，路易斯拧动把手，山地车从车行的后门小路呼啸而出，颠颠地驶向距赛道不远的一段山路。地面坑洼，两旁树林簌簌倒退，路易斯一拧到底，车头下压又冲上天空，尼可抓着他的腰发出尖叫：

　　“慢些！天哪，路易斯！”

　　他们哈哈大笑，头盔磕在一起。车顺路而下冲过小溪，溅出两片凉凉的水花。路易斯甚至放开一只手，让尼可来控制速度，山地车别别扭扭地在路上左突右绌，但他们很快渐入佳境。尼可隔着头盔喊：“准备好了？我要加速了，三，二——该死！”

　　一辆不知道哪来的自行车从斜里刺来。尼可立即松开把手，路易斯重重刹车，奋力右转。山地车后轮瞬间打滑，车尾漂移般向左甩出大半个圈，堪堪在侧翻边缘停住。空气里漫起一片土灰。路易斯心怦怦跳，手臂发着抖，听到身后的咳嗽声，他才如梦初醒。

　　“尼可！”他动作僵硬地跳下地，把小伙伴从车上拎下来。手臂，上身，腿和脚，路易斯粗鲁地把尼可翻了个面查看后背。还好还好，尼可刚才死死锢着他的腰没被甩出去，这会一个擦伤也没有。路易斯放下心，问：“有没有地方疼？

　　尼可慢慢转回来，揉了揉脸：“还行。这个还不怎么吓人，我是说，至少比不上我六岁那次。在我的翻车未遂体验里勉强排第三吧。”

　　能开玩笑是真的没事。那么问题就剩下那辆从岔路里冲出来的自行车。路易斯替那个金发脑袋拍了拍灰，刚要去会会那名肇事者，一句明亮稚嫩的德语就从后方传来：

　　“刚才也太猛了，我觉得你们该道歉，伙计！”

　　“他说什么？”路易斯皱着眉穿过视野模糊的区域，看见一辆倒伏的自行车旁站着一个长得像小鬼当家主角的金发男孩。比他们略小一些，瘦瘦的，蓝眼睛，软乎乎的脸虽然笑着，但路易斯直觉刚才不是好话：“他在说什么尼可？”

　　“等等。”金发少年眯起眼睛，“我好像见过他。”

　　他撇下路易斯向男孩走去，站定打量了他一会，用德语问：“你就是那个舒马赫颁奖杯的人？”

　　大约四五年前，在天才车手、两届世界冠军迈克尔·舒马赫的家乡，德国小镇克尔彭，一位年仅8岁的孩子赢得了一场卡丁车比赛的冠军。当时回归故里的舒马赫蹲在属于他家族的赛道上，亲手将小小的奖杯送给刚及他腰高的胜者。“一个真正的天才”，媒体说舒马赫这样称呼那个男孩。

　　“我是。”男孩有些意外，蓝眼睛轱辘一转，“哦，你……你就是那个天天坐世界冠军老爸的直升机参加比赛的人？”

　　路易斯没头没脑地看两个金发德国人同时露出笑容。尼可向男孩伸出手：“那我不必介绍自己了，叫我尼可。你呢？”

　　“塞巴斯蒂安·维特尔。”男孩笑起来，露出小小的兔牙，“叫我塞布。”

　　“你也来这参赛吗，塞布？“
　　“我还不够年龄，明年才行。但我老板签约的车手有来，我过来一起玩。”
　　“那你肯定看了昨天的比赛。怎么样？”
　　“我觉得都不够快。”塞巴斯蒂安眼睛亮亮，“除了一个。”

　　他越过尼可看向不远处的黑人少年，后者正因语言不通抱着手臂：“我认识他。刚才是他玩的漂移？太危险了！我喜欢。”

　　“是吧！他开什么车都像个疯子。”尼可莫名骄傲起来，回头招招手：“过来，Lew！“

　　路易斯谨慎地来到他们身边。尼可用英语说：“这是塞布，塞巴斯蒂安·维特尔，比我们小两岁，这次和车队一起来的，人们说他会是舒马赫的继任者。”

　　路易斯看男孩的眼神更慎重了。男孩主动握他的手，笑着用德语说：“你是汉密尔顿！你可是我们队机械师的重点关注对象。”

　　路易斯求助地望向尼可。尼可顿时生出一个坏点子。

　　“他说他跟踪我们很久了。”
　　路易斯瞪大眼睛。男孩继续热切地说：“你开得像飞一样！刚才也是。”
　　“因为他的车队老板交给他一个任务，要把你从迈凯伦挖过去。”
　　“不过你们这辆车真酷！我能开吗？”
　　“他邀请你现在去和他老板会面，问你行不行。”
　　“什么？不！”路易斯连连摇头，“我有合约，我赔不起违约金。”

　　男孩歪歪头，尼可笑得后仰，倒在路易斯身上。路易斯反应过来，用臂弯扣住钻到他怀里的脑袋：“你乱翻！”

　　这混蛋，本来他还想省下这顿打呢！路易斯一踢尼可的脚，轻而易举把他放倒在地上滚灰。尼可边滚边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俩太搞笑了，哈哈哈哈哈！”

　　等那圈项链连同尼可都滚得灰扑扑的，路易斯才拎着领子把他提起站好。塞巴斯蒂安一点也不怕生地注视着他们——和那辆山地车。路易斯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拍拍红色的外壳：“你想开？”

　　男孩点点头，路易斯望向尼可。后者扑完头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来：“不行，你太小了。”他用德语说， “不过你可以坐前面，把手搭在把手上试试，开还是路易斯开，你戴我的头盔。速度不会快，行吗？”

　　男孩瞅瞅路易斯，又瞅瞅尼可，像只机敏的兔子：“看来你是说了算的那个。我想我最好也听你的。”

　　“聪明！”尼可诚心称赞，为他系好头盔，抓住小伙伴的手臂，“再带我们冲一次，爵士？”

　　路易斯面无表情地发动车，感到尼可同时锢住他和塞巴斯蒂安的腰。现在他身上不仅沾了灰，明天腰上八成还会浮现两片淤青。臭烘烘的尼可，P.U.！下次他绝对要拿这个要挟更多的冰淇淋。

　　多载一人的山地车慢慢悠悠颠向山顶，树荫越来越少，几片云朵停在天边，白得发亮。他们在最高处停下车，脱下头盔，空气好到路易斯完全不困了。借由尼可的翻译，他在草地上和塞巴斯蒂安补上了迟到的、正常的自我介绍。

　　男孩的头发比尼可深一些，像稻草，脸上带着一股天生的快活神气。他和自己一样出身普通家庭，但又神奇地和尼可在车程不到一小时的邻近小镇出生。自克尔彭比赛后，舒马赫无私照拂这个男孩，赞助他的比赛、关心他的成长，像第二个父亲，但男孩更把他视作年龄更大的朋友。

　　以上这些都是男孩磕磕绊绊用英语说的，遇到卡顿，他就望向尼可，得到几句德语提示后再把前话续上。但路易斯怀疑他们说的远不止这些。老天！德语里别扭的发音怎么这么多！连尼可说起来都像施咒，说完还和塞巴斯蒂安笑笑，好像男巫聚会。路易斯心里毛毛的。

　　但总之，塞巴斯蒂安是个讨喜的朋友，而且带着手机。他们互存了号码，可惜留不下照片。尼可提起现在市面上已经有能拍照的机型。“你可以期待明年的生日礼物了。”金发少年在输号码时笑着看他一眼，“我知道你喜欢拍照纪念。”

　　路易斯无法说不。他从背后拧拧小伙伴的肩膀，拇指正好卡在项链上。他招呼两人上车，没过一会便骑回事故发生点，那辆倒霉的自行车仍倒在原地。路易斯把它扶起来擦干净，尼可问男孩要不要一起下山吃午饭。

　　“噢，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我的车队这会儿应该在去机场的路上。”塞巴斯蒂安露出无害的笑容，“刚才我可能挂掉了十个电话？现在他们找了老大哥给我打第十一个。”

　　他掏出手机，那个可怜的金属块此刻正疯狂振动。尼可一翻译完，两个少年顿时对男孩肃然起敬。哇，他们还以为自己够我行我素的呢！塞巴斯蒂安对骑上山地车的路易斯和尼可挥手：“所以，遇到你们很开心，记得给我发短信！”

　　路易斯向他比大拇指。“下次赛道见！”尼可喊，“好好练英语！”

　　红色山地车冲下土路，沐浴在飞驰的光斑中。塞巴斯蒂安目送他们驶远，跨上小自行车，一边骑一边按下接听键：“你好呀，舒米。”

　　“有人告诉我一个臭小子从旅馆里溜出去，还按掉了所有找他的电话。”手机那头的人说，“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不知道，我到山上去了，现在在下山啦。”塞巴斯蒂安呵呵笑起来，“他们居然找了你？那我挂电话还是值得的。”

　　“你挂的人里还有格哈德，你的车队老板。这可不明智，塞布。”

　　“他是我的老板，你是我的赞助商，当然是你的电话重要。”他轻巧拐过一个弯，离开山路进入小镇。对面有几秒没说话，显然被哽住了，过了一阵才传来一声叹气般的轻笑。塞巴斯蒂安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愉快地说：“对不起，舒米，我会向老板好好道歉的。我有理由的！我在山上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他快乐地谈起那辆酷炫的、鲜红的山地车，“和法拉利的涂装一模一样，我一看就想起了你”，以及罗斯伯格和汉密尔顿，“他们开得真好，我真想马上就同他们比赛，夺走他们的冠军”。舒马赫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两个名字，隐约想起其中一个好像是科科的小孩。科科将他的芬兰后辈一手提携至围场，后者去年从他手中夺下了世界冠军。他让男孩保持忍耐，答应夏休回国和他比赛卡丁车，这个许诺换来了柔软的欢呼。

　　“谢谢你，谢谢你舒米！”塞巴斯蒂安骑到旅馆，留在那的车队经理松了口气，赶紧把他拽下来塞进轿车后座。他捧着手机不舍地说：“我坐上车了。舒米，你还能再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那时也太老啦。”
　　“你不能吗？”
　　“要看时机和运气，我也不能决定。从心底里我很想答应你。”
　　“你愿意我就很高兴了。你能再说一遍吗？”
　　“好吧。我会尽量多开几年——”
　　“直到我成为你最大的敌人。”
　　“直到你成为我最大的敌人。‘最大的’意味着你要打败围场上所有的人。”
　　“我会的，你不相信我会吗？”
　　“哦，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你。你知道的，男孩。”

　　路易斯和尼可还完车，冲回宾馆洗战斗澡。路易斯一被按腰就嘶嘶抽气，尼可明白过来，低眉顺眼给他揉了半天，直到路易斯示意他正常点。两人出门，在附近找到一家汉堡店，大嚼滋滋冒油的肉饼，呼噜呼噜吸冰可乐。

　　“塞布有点像你。”尼可用一根沾满番茄酱的薯条指指点点，路易斯一口咬掉，继续朵颐。尼可也不生气，换了一根继续说：“好像生来就是要做赢家，你不觉得吗？”

　　“我不懂。”路易斯啃起鸡翅，他总感觉意大利的食物比英国的好吃，“谁比赛不想赢？”

　　“但想赢和觉得自己能赢是两码事吧。给我留一个。”尼可开始拆蛋挞，“你难道从来不怀疑自己？”

　　“对。”路易斯不客气地把第二个也吃了。尼可对他干瞪眼。黑人少年笑笑：“尼可，我除了相信自己能赢没有别的办法。有退路你就不会全力冲刺。”

　　他说完，起身又去点了一份鸡翅，把盒子推到尼可面前。金发少年若有所思地嚼着蛋挞。哦……所以梦中的他说自己“精疲力尽”。他得丢掉牵绊他的一切，才能追上心灵如此坚韧的朋友。

　　路易斯见尼可安静下来，用手肘碰碰他。

　　“喂，下次不许那样。”
　　“哪样？”
　　“不许用外语捉弄我。我不喜欢你说我听不懂的话。”
　　“这又没什么，我可以教你！多学几门语言很有用。”
　　“我不相信你。你会是最坏的外语老师。”
　　“别那么说，Lew，让我补偿你。我教你怎么用意大利打招呼：Sei bellissima, tesoro。”
　　“塞伊贝、贝利西马？”
　　“泰索罗。”
　　“泰索罗。塞伊贝利西马泰索罗？”
　　“没错！你看，你学得很快。”

　　“哦是吗？”路易斯站起身，走到点餐的汉堡店姑娘面前。她露出微笑，用英语问：“还想要点什么，孩子？”

　　路易斯重复了一遍现学的招呼，站在原地。姑娘睁大眼睛。

　　“哦！男孩，谢谢你！你也真甜！”她夸张地夹起嗓子，招呼来同伴嘀咕几句，飞快抽下一个三角蛋筒打好冰淇淋塞他手里，“等你长大些再和我说一遍好吗，甜心？拿去吃吧，别告诉店长。”

　　路易斯僵硬而礼貌地道谢。尼可笑得摊在椅子上捂住脸。路易斯狠狠咬了一口蛋筒：“你就是这么教我的？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真美，亲爱的’。”金发少年冲他眨眨眼，“很实用的！万一你以后追个意大利女孩。”

　　路易斯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对尼可说：“十五分钟。”
　　“嗯？”
　　“我们在这歇十五分钟。然后我要把你追到墙上，尼可。”
　　“伙计，你这就对我不友好了。”
　　“我允许你用意大利语喊救命。”
　　“你不怕我喊别的？”
　　“……”
　　“拜托，Lew，对我好点，我请你去打街机。街头霸王？拳皇？拳皇对吗？好的，那就去打拳皇。”

　　路易斯在心里翻白眼。他不懂尼可为什么凭脸色就能判断他妥协，尽管他确实妥协了。唉！这个朋友真的又嘴欠又敏感又烦人！金发少年高高兴兴凑过来咬了另一边的蛋筒，舔舔嘴：“我听见你在心里骂我了。没关系，我也喜欢你。”

　　他们在街机厅玩了一下午，然后被父亲们提溜去吃晚饭。科科一眼就看见尼可脖子上新多出来的choker：“真特别，你们买的吗？”

　　尼可洋洋得意：“路易斯做的。”

　　安东尼诧异于儿子的手艺。路易斯有点不好意思，往尼可嘴里塞了一个面包。两位父亲慢慢地喝着餐前酒，看孩子们缩在沙发卡座里打闹。

　　“明年孩子们就15岁了。”科科说。
　　“是啊。”安东尼感慨，“我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后那狼狈的样子呢！竟然一点也没变。”
　　“如果他们在一支队伍里，安东尼，你觉得他们还会相处得好吗？”

　　安东尼看着科科。在儿子做朋友时，他和这位留着小胡子的娃娃脸世界冠军也成为了朋友。科科为人真诚、率直，思虑周全，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他没追问，认真思考了一会，说：“在我看来，他们选了对方做自己的兄弟。幸运的话，这种选择是终生的，在一支队伍里也不会改变什么。”

　　科科报以微笑。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许多围场旧事，但什么也没说。少年们的命运还未开始。两位父亲碰了碰杯。

　　“有什么消息，及时让我知道。”
　　“当然。也许再过几个月，我会联系你的。”

　　到了晚上，白天那场将翻未翻的事故还是令他们肌肉酸痛。除了腰，路易斯终于感到身体其他地方也疼起来。他平躺在床上，听尼可也嘶嘶抽气从浴室里走出。金发少年摘下项链，金棕色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红印，绳子还是有些短。路易斯拍拍床：“给我。我弄长点。”

　　他强撑着把结往后打一些，扔给尼可。作为回报，尼可殷勤地帮他拉上被子，他顺势一滚，侧躺着不动了，只朦朦胧胧感到尼可也上了床。不过几个呼吸，他们都睡着了。

　　甜蜜的风。欢呼的人群。

　　箭矢般的赛车停在终点，他一跃而下，扑到车队里。无数只手搂着他的脖子，拍他的胸脯和肩背。这都是他熟悉的胜利的仪式。

　　但没有一个比得过这个。

　　他拎着头盔走向冷却室，那人正喝水。两个存在看到了彼此。

　　“嘿！男孩！”

　　他们把东西一扔，大笑着紧紧相拥。深深搂住，像疯了一样蹦跳，用力拍对方的背。他感到自己浑身发热，完全被快乐压倒，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话。围观的人发出笑声。

　　他松开拥抱，又和对方击掌。尼可脸颊通红，汗湿的头发捋上去，眼睛像浅蓝的钻石。周身一片空白，在这一刻他只看得见尼可，尼可只看得见他。

　　这是我们梦想的第一步。你相信吗？世界真的以我们的意识运行。

　　他们走上颁奖台。太阳白晃晃地照着，奖杯的金属波纹同时印在他们身上。路易斯难以自持。他站得更高，一把揽住尼可的肩膀重重拍他的胸膛。尼可仰起脸来，试图用帽檐掩盖他孩子般的笑。人群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

　　“昔日，一起跑卡丁车的孩子，尽管分属两队，今天终于同时站上了F1的领奖台——”

　　白色的队服，白色的光，雪白的香槟泡沫淹没了他们，光辉充盈一切。

　　他希望这一刻持续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