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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改变从互哄开始 1998年 ...

  •   从梦中惊醒时,尼可被泪水刺得一痛,赶紧又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唉声叹气。

      唉,怎么好端端又坏起来了!

      梦中的路易斯像是他在赛场上的化身,时而紧逼,时而退后,都只为了赢。如果他们不是朋友,路易斯当然能很坏地对他。可是、可是,当他流泪时,那个壳分明裂开,从里面伸出了Lew的手。

      尼可呻吟一声:“路易斯?”他伸手去摸小伙伴,嘟囔道,“伙计,我们绝对得改变这个,这也太坏了……”

      他拍了拍黑人男孩硬硬的脊背。等了一秒,没有反应。尼可吓了一跳。

      “Lew?”他噌地半坐起来,睁开眼睛。路易斯背对他侧躺着,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尼可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又轻轻扳动,路易斯愣是纹丝不动地卧着。

      尼可安静下来。他凑近些躺下,贴住小伙伴的后背,额头抵着发烫的脖子。他听见一阵阵竭力拉长后连续颤抖的呼吸。路易斯哭了。

      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温暖的身体紧紧靠着他,像那只与他玩追逐游戏的小狗。“为什么,路易斯?”尼可轻轻地问,“为什么哭?”

      “你说你恨我。”路易斯飞快地说。他闭紧嘴巴以防发出抽噎。

      身后的热源好像退缩了一下。尼可声音低下去,扒拉他肩膀的手也开始回撤:“哦……我是不该那么说。”

      路易斯大为震惊。他猛地转身抓住没精打采的金发男孩:“你该说!”他顾不上流泪,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我嘲讽你,我贬低你,还——”还觉得畅快,直到对方的话让那点快乐连同理智瞬间蒸发全无。路易斯摸索着抱住尼可。

      “我在伤害我的朋友。”他颤抖地说,“尽管我假装那不是。”

      尼可轻轻回抱他。他把脸埋进小伙伴的肩膀,无声地流干眼泪。

      “路易斯,Lew,”尼可的头紧贴他的,声音直接传进他耳朵,“虽然这么讲很怪……但是,我觉得梦中的‘我’那样说,是因为那是个好时机。”

      路易斯抬起头,尼可想象着那双像湿润黑玛瑙的眼睛,心中愈发内疚:

      “‘我’很有把握这么说会让你伤心,这是‘我’回击的一部分。你看,你哭了,这确实起效。”

      不行,越想越觉得长大的自己也太不体面了。尼可懊恼地垂下头:“这太奇怪了……争冠居然是那么痛苦的事吗?不行我们就……”

      路易斯抓住他的双肩,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得改变这个。”

      尼可眨了眨眼睛。路易斯凶凶地盯着他。

      “当然。”尼可说,“呃,不过也不要改变太多,比如你的两个冠军?很明显我还一个没有。”

      路易斯一点也没被他逗笑,斜了他一眼:“你这个也要比?梦里的你瘦得像条沙丁鱼。”

      你其实看起来也没好到那里去。尼可没说话,路易斯开始琢磨梦中的信息。

      “你说我看不起你的胜利。”黑人男孩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尼可,“肯定是有几场比赛我让你这么觉得,而你从未告诉我。你得对我坦诚,尼可。”

      尼可不敢说那都是没影的事。况且路易斯现在思考的样子有点可爱,跪坐着抱着被子,大拇指抵着嘴唇。于是他附和道:“那你想怎么样?”

      “梦里我们被关进了一个房间,那确实有点用。”
      “你认真的吗?好吧,至少让他们说上了话。”
      “我们也该有个房间。每场比赛后,不论谁输谁赢,把感受完整地告诉对方。”
      “每一次?”
      “每一次。只有我和你。”
      “嗯,听起来很有趣,像个小黑屋。”
      “你同意了?”
      “如果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
      “什么?”
      “对我坦诚。兄弟,你的个性也很难搞好吧。”

      路易斯也没接这个茬。他看了一会尼可的脸,然后握住他的手。

      “我答应你,上帝为我作证。”

      尼可在心里笑了。路易斯的手比他大一些,像猫爪一样盖着他。他把另一只覆上去:“那么,我也答应你。”

      梦中的我和路易斯,如果你们闹掰又后悔了,一定保佑我们别走老路!尼可默念道。

      得到答复,路易斯很快把手抽出来,抹抹眼睛,躺下一卷被子:“睡吧。”

      尼可叹为观止:“嘿,你不想来点牛奶吗?一点也不想?”

      “安静,尼可。你还想不想我陪你骑车?睡觉。”

      好吧,好吧,这语气真像梦中的路易斯。尼可抱怨两句,重新躺下,没再进入那个房间。

      白天的摩纳哥比夜晚更为美丽,路易斯边吃早餐边对着碧玉般的大海出神。游艇出港,呼啦啦惊起一群海鸥,有几只飞到泳池边。尼可正坐在那里,把金色的头发塞进泳帽,像小鱼一样滑入蔚蓝的水。

      我以后也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路易斯想,每天都面对着这样的景色醒来。

      尼可游了几个来回,把泳镜推上去,依在泳池边。路易斯脱下鞋子坐在一旁,水是恒温的,他随意踩了几下。尼可看他望着海面,以为小伙伴下海心切,笑着说:“现在海水太冷了。等夏天我们就去玩海上摩托。”

      路易斯弯弯嘴角笑了一下:“今天做什么?”

      尼可眉飞色舞:“一会咱们先骑车,城里山上骑个来回,找家店吃饭逛一逛,下午再去打网球,晚上回来打生化。”

      路易斯被他说得也高兴起来。老天,尼可作为东道主真不赖:“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尼可不慌不忙把泳镜又推回去:“当我们都湿的时候,伙计。”

      路易斯瞪圆眼睛,手脚并用往后退。然而太晚了——尼可轻而易举拽住他的小腿让他摔进池子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哈哈哈哈哈!”尼可轻盈地蹬到另一边,在水里笑弯了腰。路易斯甩甩头,水顺着他柔和的鼻梁流下去,他笑得露出牙齿:“你完了,尼可。”

      西娜和科科先后路过前厅,都对路易斯摁着儿子压在泳池旁的场景视若不见,倒是路易斯松了两回手。尼可的泳帽都蹭掉了,打湿的金色头发一绺绺贴在脖子上,路易斯的手指正扣在上面。

      “您投降吗?”路易斯慢条斯理地说。

      尼可模糊地赞叹:“我十分钟前就投降了!天哪,你打架怎么这么厉害。”

      路易斯得意地移开手,把他拉起来,架着他防止打滑:“我六岁起就学空手道了。很好用。”

      金发男孩故作委屈:“这是作弊!要是我早知道……”

      “知道你也会犯这个贱。”路易斯一拍他的背,拧拧上衣,在尼可“你真了解我”的嘟囔声中率先走进浴室。

      拾掇一新,两个男孩蹬着轻便的自行车从公寓出发,吹着海风慢慢踩坡。摩纳哥的道路弯弯曲曲的,一侧是白色和淡黄色的法式建筑,一侧是能看见粼粼海面的悬崖风光。尼可在骑到一处花园时停下,对路易斯说:“这是我学校。”

      “看起来像酒店。”
      “刚开没几年呢。大多数都是信托宝宝,不过除了几个搞霸凌的都很友好。”
      “什么?我还以为你不会碰到那种事。”
      “我很害羞,可能对有些人来说看起来太傲慢了。”
      “哇,你就长了这张脸,老兄。”
      “是啊。他们脑子不清醒,也许再大些就好了。”
      “我想我那边是好不了。也许我该试试在家学习。”
      “我觉得行。”

      等骑到街角商店时,尼可又停下来:“这是我妈昨晚买冰淇淋的那家。想来一个吗?”

      “不。”路易斯无动于衷地骑过他,“别耽搁时间,尼可,体力跟不上就早说。”

      尼可闭上了嘴。他们终于痛痛快快地骑了一回蒙特卡洛赛道著名的发夹弯,沿公路一直爬坡,直到山顶。两人把车停在石头砌成的低矮护栏旁,尼可带路易斯绕上一处无人的观景台,坐下补水。头顶是被海风吹拂枝桠的青青杏仁树,脚下是淡色的城市和湛蓝的大海。路易斯遥望着这片梦中之地,心中无比宁静。

      “不错吧,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它很美。谢谢你请我来这儿,尼可。”
      “永远荣幸为你服务,Lew。你让这更有意义。”
      “如果我以后搬到摩纳哥,我可以和你做邻居吗?”
      “你甚至可以住我楼上,饿了就下来蹭饭。”
      “你居然会做饭?”
      “一点点。我什么都学。”
      “那我就指望你了。我能烧了厨房。”
      “只要你不抱怨味道。顺便一提,我未来的邻居,我的昵称呢?我让你给我起一个的。”

      真叫你公主你又不高兴。路易斯卡了会壳,一本正经地说:“尼可,鉴于这两天我们对彼此又增加了很多新的了解……”

      “所以?”

      “所以,暂时搁置冲动的决策,静待事实和经历给予恰当的定义,才是明智的、合适的、富有成效的。”

      尼可直接笑倒在他身上。

      “Lew!你这个英国人,你根本不用读书!一百分!你逃过这次了,为你精彩的辩词。”

      路易斯被他说得脸红,挣扎着推开:“尼可,你还出着汗呢!”

      “抱歉抱歉,我很臭吗?哇真是。我忘带止汗露了。”

      其实还好。尼可靠过来暖烘烘的,闻起来像小狗。他怎么老把尼可和狗联系起来?小狗比尼可省心多了,不过小狗也没法和他比赛。

      “走吧,我们骑回去洗个澡。我都饿了。”尼可蹬上自行车,“比比谁先到家?三,二——”

      两辆自行车同时在数到“二”的时候蹿了出去。

      停好车,洗完澡,路易斯从尼可的衣柜里挑了一身运动服去吃饭。在咽下沙拉、可丽饼和牛排后,两个男孩分享了美味的冰淇淋球,绕着购物街慢慢转悠。尼可在熟悉的糖果店又订了半打巧克力,就是路易斯上次吃过的那个山核桃馅的,“一半存在你那,伙计”,尼可边付钱边眨眼。

      路易斯在一家纪念品店看中了介绍摩纳哥的画册,硬壳的,他可以把这次去过的地方指给尼古拉斯看,剩下的钱还够买两个冰箱贴或者一个盘子。尼可在黑板前站了半天,陪黑人男孩一起做出这个重大决定:买冰箱贴,一块四四方方的港口风景画,一块鼻翼上标有摩纳哥的红色F1赛车。路易斯决定回去后每天吃早饭时多看几眼。

      他们满载而归地走到一家网球俱乐部。球馆在室内,光线柔和,空阔安静,祖母绿底踩起来嘎吱作响。尼可把寄存的拍子分了一把给路易斯:“以前常打吗?想玩发球机还是对拉?”

      “打得不多。”路易斯掂了下球拍,“先试试对拉吧。”

      “对我温和点。”尼可笑道,颇为规矩地站在底线上发球过网。路易斯双手握拍重重回击,球“邦”地一声弹向另一边。

      尼可想了想,又发了一个球,路易斯这回挥的方向更偏,堪堪擦网落在网柱旁。

      他看看路易斯,路易斯眨了眨大大的黑眼睛。两人同时出声:

      “你打得不多的意思是没学过吗?”
      “我其实不大擅长这个,但打几次应该就会了。”

      尼可当机立断放下球拍:“你在这等着,我去喊个教练来。”

      路易斯捧着拍子,看着啪嗒啪嗒跑走的尼可:“嘿!你来真的?”

      “我不想你受伤,更不想被你拿网球爆头,老兄!”对方喊。

      路易斯耸耸肩,拾起一个球用拍子颠着玩。颠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听见入口处传来尼可的声音,柔软明亮,像一只啾啾的小鸟。

      “米卡,米卡,”他呼唤着某人,“你是我见过的打球最棒的人,你能教教我们吗?”

      真像一个撒娇的女孩子。路易斯把球停在拍子上,抬起头,看见尼可拉着米卡·哈基宁走进来。这位迈凯伦的芬兰车手一头金发,高大苍白,脸却圆钝,此时正微微笑着,任凭尼可牵着手臂。

      不如用G.C.来给尼可取昵称吧,Golden Child。路易斯懵懵地放下拍子,尼可雀跃地向偶像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路易斯·汉密尔顿,他就是那个打败我的人。Lew,我想你认识他。”

      哈基宁对黑人男孩笑了一下,“我们见过。我在伦敦给你颁过奖,孩子。”

      那是他获得的首个国际冠军。路易斯憧憬地望着曾在晚会上把奖杯递到他怀里的芬兰人,有点紧张地点头:“是的,哈基宁先生。”

      “叫我米卡。”芬兰人轻轻摸了摸尼可的金发,“让我先看看你们的水平,好吗?”

      路易斯趁哈基宁转身和尼可咬耳朵。

      “你怎么能请来他?”
      “前台碰见的,米卡正巧也来打球。他打得真不错,参加过摩纳哥大师赛呢。”
      “你叫他他就来了?”
      “我爸爸是他的经纪人。他是我们家的朋友啦。”
      “谁想先来?”哈基宁问。

      尼可推了一把路易斯,走到场边坐下。哈基宁打了两回合,果断离场,走到路易斯身边开始矫正他的动作:如何挥拍,如何发力,脚步如何移动。男孩学得很专注,目光清凝,神情沉静。他一遍遍地模仿芬兰人的动作,仿佛这就是此刻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他学得太快了,尼可想。短短半小时,他已经达到了自己练习半个月才会有的水平,米卡明显认真起来,甚至开始教他削球。

      他的Lew是个真正的天才。

      金发男孩望着小伙伴的脸。路易斯正为成功打出反手切削而露出微笑,眼睛光彩熠熠,像棕色钻石。尼可感到自己的胃部被扯了一下。他熟悉这种感觉,在上次比赛最终冲线时,在他脱下头盔、决定去追上那个第一名前。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得到这么好的朋友、这么坏的对手。

      路易斯打出一记扣杀,惊喜地冲他喊:“你看到了吗尼可?”

      尼可笑起来:“老天!你居然统治了米卡!难以置信!”他抓起地上的球拍站起来,“该轮到我了。米卡,对我严厉点。”

      尼可水平明显高不少,但芬兰人还是手下留了点情。他听科科聊过父子之间的网球赛,做儿子的打输了就流眼泪,他做叔叔的还是得给尼可在朋友前留点面子。

      “尼可很敏感,但也很好胜,”科科带着淡淡的自豪对他说,“这种个性或许会使他在围场里吃点苦,但没关系。他生来如此,这样就很好。”

      唉,这就是做父亲的感觉吗?哈基宁想起自三年前那场事故后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友,内心充满期冀。工厂传来消息,迈凯伦今年的车很好,也许他不仅能获得冠军,也能获得一个家庭。未来当他的孩子想进入F1时,他也能这么谈起他的宝贝。

      尼可同哈基宁打了三局。虽然看得出芬兰人收着打,但尼可一局比一局感觉好。打到第四局时,哈基宁表情寡淡的脸上突然闪过痛苦的神色。他垂下球拍,手不由自主地碰上额头。尼可停下脚步,他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抱歉尼可,”哈基宁有些苦闷地眯起眼睛,“我有些头痛,今天就到这里吧。”

      尼可放下拍子,一手拽上路易斯,一手拉住芬兰人的手臂:“让我们请你喝点东西,米卡。”

      三人挪到场馆的二楼卡座喝起气泡水。这是那场事故的后遗症,尼可向路易斯解释。米卡的赛车失控撞墙,舌头堵住喉咙,医生不得不紧急切开他的气管才保住他的命。芬兰人在数月后奇迹康复,但留下了慢性头痛的毛病。

      “幸运的是我开车时还没疼过。”哈基宁缓过来一点,说了个冷笑话。路易斯崇敬地看着他。

      “您真了不起。遭遇那么可怕的事故,却仍驾驶赛车。”

      “我不是围场里第一个这么做的人。维伦纽夫,劳达,塞纳……有些人挺了过来,有些人没有,我只觉得轮到我了。”哈基宁刚说完,便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该和你们小孩说这些。”

      他站起来,挨个拍拍男孩们的肩膀:“好好练球,加油开车。以后我带孩子找你们要签名。”

      与哈基宁告别后,两个男孩瘫在椅子上,咕嘟咕嘟喝剩下的饮料,聊起刚才的话题。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一定很疼。”
      “是的,爸爸几乎两周都呆在医院,妈妈一直在安慰米卡的女朋友。”
      “西娜好像不赞成你开车。她说那很危险。”
      “你听到了?”
      “嗯哼。包括你们说我像女孩的部分。”
      “谢谢你没当场说出来,Lew。妈妈真的很喜欢你。”
      “我知道。”
      “在我很小的时候,也许六岁?坐在一辆卡丁车里,腾空翻转摔到地上。”
      “哇哦。”
      “那真的很吓人。所以妈妈现在坚持不看我的任何比赛。你呢?”
      “和你差不多,侧翻,手上留了块疤。”
      “给我看看。”

      路易斯把手伸过去,给尼可看靠近虎口处的小疤。

      “以后我也许会在上面纹点什么,”路易斯想了想,“把它变成一个图案。”

      尼可赞许地看他一眼:“我喜欢这个主意,就像勇士的勋章。”

      两个男孩同时笑起来,路易斯用带疤的手抵住嘴唇。

      “我好想开车。”
      “我也想。”
      “我每场都想拿冠军。”
      “注意你在和谁说话。”
      “下次我不会和你缠斗到最后,我要一开始就远远超过你。”
      “你试试。我会让你终身难忘。”

      尼可最后咬了口吸管,用肩膀撞一下路易斯。

      “走。再打两把,回去吃饭。”

      1998年3月,意大利拉孔卡卡丁车赛道。

      尼可和路易斯肩并肩穿过真空的人群。头一次没人凑上来说歧视的话,但路易斯的嘴角仍紧紧抿着。

      他的车调校有误,排位赛刚开始便频频推头。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他早就习惯开一辆并不占优的赛车打败那些家境优渥的对手,直到有张倒霉的贴纸被吸进他的排气管。

      只拿到P7的路易斯面无表情地看向又拿到杆位的尼可。金发男孩套着一件上银下黑的外套,领口印着“CRG”,尼可告诉他这是一支意大利老牌卡丁车队的名字。

      签了车队,就能有资金赞助和团队支持,至少能被分到一个训练有素的机械师,他也不至于离尼可那么远发车。路易斯想起明明十分关注自己却仍不表露签约意向的迈凯伦,心情更坏了。

      尼可捏捏他的肩膀:“哇老兄,你上次也这么生气吗?”

      路易斯白他一眼:“你一会最好跑快点。”

      尼可笑笑没说话,顶着一张得意的脸和他在围栏旁等到正赛。绿旗挥舞,一辆辆卡丁车排成长龙冲出发车格,路易斯臭着脸开始在拥挤的车阵中一路超车。在弯道甩掉两个刹车刹不明白的,直道超过一个引擎好像出故障的,从内线硬挤过一个不敢撞车的,堪堪上升到P3,十二圈的比赛就结束了。

      尼可一路领跑取胜,举过奖杯,站在台上喷香槟。路易斯一路没搭理他,尼可就和第二名有说有笑。他们好像之前就认识,尼可还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路易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等媒体拍完合照就走下领奖台。这时候尼可追上来握住他的手。

      该死的,他们还有个小黑屋要进。在上帝面前发过誓的路易斯只能被牵着走进一个小帐篷。这是CRG在场边临时搭的车库之一,地上随意堆着各种零件。尼可抓着他在两摞轮胎上坐下来,觑觑他的脸色。

      “你没料到这个。”尼可笑着,眼睛亮亮的,头发上还沾着香槟和亮片,“你一定以为第一场是你赢。”

      路易斯下意识想抽回手,尼可牢牢把他拽住,认真地说:“你说过对我坦诚的,Lew。”

      黑人男孩在心里大大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这姿势好怪,尼可。”
      “你以为我不觉得怪?梦里更怪,伙计。”
      “……”
      “来吧,我们约好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路易斯勉强说:“谁输了比赛会高兴。”
      尼可眯起眼睛。路易斯努力吞咽了几下。

      “好吧,好吧。我很生气。”
      “为了什么?”
      “我没开好。在第九圈的时候,我本可以再超一次车,但我没把握住机会,浪费了时间。”
      “不止这些,还有呢?你比完赛都不和我讲话。”
      路易斯原本看着地面的视线移得更远了些。
      “我看你和第二名聊得很开心。”
      “别敷衍我。”尼可踢了踢他。路易斯抬头一看,老天,尼可现在完全不笑了。金发碧眼的王子俯视着他,他简直像被控制着秃噜出真心话:

      “你的车调得比我好。”

      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更容易。

      “你有车队,确保你的车开得顺手。但我没有雇固定的机械师,那太贵了。每次我拿到车都会想这次哪里会有问题,我的圈速总比其他人慢一点。不过他们开得都没有我好,我总能获胜。但尼可,你不一样。”

      路易斯直勾勾地盯着尼可。

      “我们太接近了。一点点差距都不行。”

      尼可把头低下去,轻轻地说:“所以我赢你会让你这么不好受。所以梦里的我们才会那样。”

      路易斯哽住了。这下是尼可握住他的手在慢慢松开,路易斯一急,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不,不对,尼可!”路易斯提高声音,“我不是看不起你的胜利,我只是太想赢你!”

      他真的怕了尼可的眼泪了,还好尼可只是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我追着你的车屁股跑,那才是最兴奋的时刻。赢你比赢其他任何人都高兴。”路易斯握住尼可的双手,感到血液一股股冲上脸,“如果你赢我也能让你这么高兴就好了。”

      天哪,天哪。尼可看着路易斯红红的耳朵,感到自己的脸也烫烫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伙伴?他扑过去抱住路易斯。

      “Lew,你是个天才!没有比打败你更让我快乐的事了。”他真心实意地说,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笃定,“千万别忘了这个。”

      路易斯别扭地回抱他,脑瓜嗡嗡的。过了一分钟,两个男孩若无其事地松开,掀起帘子走出帐篷,在找爸爸的路上脑中升起同一个念头:

      好像小黑屋真的管用!

      于是他们决定延续这个传统。安东尼和科科很快发现两个男孩会在比赛后消失一阵子,但也不像打架。两位父亲很快看开,在孩子们领完奖后一起对着媒体吹水消磨时间。安东尼嘴了几次迈凯伦,科科不便说话,但内心赞同:有这样的天分,如果迈凯伦再不行动,迟早会有其他车队向路易斯敞开青训的大门。

      男孩们也并不是每场比赛都能碰面。路易斯在七月转道苏格兰去征战国内赛事,尼可则抽空拿下北美卡丁车锦标赛冠军。在意大利的胜负大概是一半一半,时间长了,他们对进小黑屋后怎么诱骗对方开口也发展出一套固定说辞:伙计,你刚才开得很好,为什么不高兴呢?和我说说。

      这次输的是尼可,没别的理由,只是路易斯太快了。金发男孩气得直到领奖台才摘下头盔,路易斯在台子上至少回了十次头:谁不爱看对手挂脸呢?这少爷连笑都只笑一下。路易斯看得心满意足,挑了块赛道边的小山坡,握着尼可的手坐下,四平八稳开始走流程:

      “兄弟,你开得非常好……”

      没说完路易斯自己先笑了。尼可怒气冲冲地盯着一抽一抽的卷毛寸头,狠狠踩他一脚:

      “我为什么不高兴?Lew,我的昵称呢?你让我等了大半年!”

      路易斯笑得干脆躺下,尼可扑上来,像推轮胎一样把他翻来翻去。场边未散去的橡胶味,衣服上的香槟味,草地味,还有尼可身上热腾腾的气息在路易斯的世界里旋转。他突然灵光一闪。

      “P.U.,”黑人男孩把脸转向他,巧克力色的脸庞像月亮一样光洁,“我要叫你P.U.。”

      开始用德国护照打比赛的半个德国男孩愣了几秒,然而出众的语言天赋使他一下子就领会到了小伙伴的坏笑。

      “Pee-yew?你居然嫌我臭,你这个皇家爵士!”

      路易斯哈哈大笑,尼可开始用汗津津的头拱他的领子。他们狼狈地滚下山坡,压塌了两个帐篷。闻讯赶来的父亲们对他们试图复刻初见的场景十分疑惑,但冠亚军总有些特权,F1冠军的特权更大。赔礼道歉后,两个男孩被拎上面包车,一刻钟后又被踢进宾馆。

      自从那次痛苦的对峙后,他们有阵子没做新的梦了,但养成了一起入睡的习惯。路易斯踩着猫猫拖鞋坐在床边,等着尼可踩着狗狗拖鞋从浴室出来。后者披着浴巾疑神疑鬼地嗅自己:“我身上没味道了吧?”

      路易斯懒懒地:“P.U.,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尼可拉着脸,但也没反驳这个绰号。路易斯心情颇好地收拾完那头柔软的金发,把吹风机往床头一扔:“睡吧。明天我们再去镇上转转。”

      尼可哼哼:“这次你别想找到最好吃的冰淇淋。”

      路易斯没等他说完就睡着了。

      明亮的舞台,他和主持人。台下人群满座。

      他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说不上厌烦,但全无趣味。

      哈,又一个问题。又一个关于队内竞争的问题。这一年真是让媒体们高兴坏了,不是吗?

      他把双手搭在胸前,自如地谈起公关说辞:保持平衡,尽职地为车队拿分,同时也要争取车手冠军。大家分为两组,各占车库一边,我们专注自己的比赛,而尼可……“尼可会在他那边盘算着怎么做他才能赢。”

      他双手旋转做了个表示密谋的手势,莫名笑了。台下气氛一松,有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真奇怪,当他们竞争得毫无体面可言时,人们爱看得要死,现在却为他笑着谈起队友的名字而宽慰。

      路易斯开始走神。他好像又说了些话 ,领队管理很好,和对方团队互动,车队聚餐,说得越流畅越不用过脑子。台下观众的脸渐渐同他的一样,恢复成礼貌而倦怠的神色。

      “至于我和尼可,”他刚说完那个名字,就感到心头一突,“我们只是尽最大努力不让我们的……”

      他比划了一下,又笑了。那种感觉像打了一针强心剂,他突然振奋,耳聪目明,内心充满信心与渴望:

      “我们从13岁就开始比赛了,我和尼可。所以我们已经这样对抗很久很久了。”

      他停了一下,假装思考,但根本不用思考。

      “我觉得这种竞争会一直持续到我们退役,因为我们都有这样的好胜心。甚至可能到我们都五六十岁了,他都还想在某件事上赢过我!”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笑着露出牙缝,眼睛和牙齿都闪闪发光。人群附和他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大。人们满意他的叙事,他也满意自己的想法。路易斯在那一刻如此确信。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

      他倚在沙发里作出总结。是的,从来如此,这样就很好。不会有别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改变从互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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