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cedes】心满意足》速记员

2、第二章 谢谢你的信 1998年

　　路易斯重重地跌回身体，猛然睁眼，屋内一片死寂，昏暗的蓝光从窗帘透出。

　　几秒之内，他完全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汗密密湿了一身。又过了几秒，他猛地转头，翻身扑向另一张床：“尼可？尼可！”

　　尼可死死裹住被子。他止不住流泪，耳中嗡鸣，完全分不清梦与现实。

　　突然，被子被粗鲁地扯开，一只滚烫的手碰到他的脸。尼可下意识瑟缩，但只远离了一秒就被死死扣住。旋钮轻轻一响，橙黄的光亮起来，他的视线逐渐聚焦，看见了路易斯关切的、温柔的面孔。

　　他棕色的眼睛会说话，焦急地、渴望地注视着自己。细腻的眉毛皱起，鼻梁柔和，脸庞圆润，与梦中截然不同。这个路易斯用拇指抹掉尼可又涌出来的眼泪。

　　“你也做梦了吗？”路易斯轻声问。

　　尼可点点头，现在他才算真正醒来。他抓着伙伴的手坐起来，靠着枕头和被子，路易斯啪嗒啪嗒跑下床带回了水，他们都咕咚咕咚喝掉了很多。男孩们长舒一口气，开始对账。

　　“所以，是两个赛车手。”
　　“长大的我和你。”
　　“我看不清脸。”
　　“是啊，只是两个叫尼可和路易斯的赛车手。”
　　“好吧。长大的我和你，他们……闹掰了。”
　　“决裂了，我猜你想说。因为‘你’认为‘我’耍手段。”
　　“看来我们真的做了同一个梦。”
　　“我们不是朋友？”
　　“包括这个。”
　　“哇哦。这有点超自然了吧。”
　　“也许这个酒店不对劲？你懂的，磁场，投射影像之类的。”

　　两个男孩同时沉默了。路易斯低头看着皱皱的床单，故作平静地问：“刚才我叫醒你的时候，你为什么在哭？”

　　“不是我，是梦中的那个尼可。”金发男孩揉了揉发痛的眼睛，“他非常、非常的伤心。我想我与他共感了。你呢？”

　　路易斯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心里乱乱的。他闷闷地说：“我不知道。尼可，我觉得‘我’……很痛苦。”

　　是的，痛苦。越是痛苦越要咬住牙关，不要显露出来，但他们是同一个人，所以路易斯看得十分清楚：梦中的他燃烧得快连自己也不剩什么了。

　　“尼可，你认为这是上帝的警示吗？”
　　“Lew……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认识，成为朋友，竞争，然后因为这个受苦，丢掉一切。我不信有这么巧合的梦。”
　　“嘿老兄，就算这是个预知梦，难道你就不和我做朋友了吗？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
　　“……”
　　“路易斯，Lew，看着我。”

　　尼可轻轻碰碰同伴的肩膀。路易斯没动，尼可想了想，凑过去虚虚环住他，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我是说，为什么不把它看作是一个考验呢？”

　　路易斯的额头冰冰凉的，他一定吓坏了。尼可用力抱紧黑人男孩。

　　“你看，梦中的我们因为误会，说了伤人的话，再也收不回去。以后要是你真对我生气，骂我之前你可能想起来，哎呀，我们曾因为一个闹掰的梦抱着哭来着，然后你就会对我友善点了。”

　　“只有你在哭。”路易斯反驳。尼可笑着用头顶了他一下：“你的心在哭，太明显了。”

　　路易斯完全把头抬起来，大大的眼睛不赞同地盯着他，尼可只是安抚地笑着。路易斯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了。

　　“如果，”路易斯吐出一个词，短暂移开视线，“如果我们努力了，未来没有改变，还是这样呢？”

　　他真固执，尼可愉快地想。这是除甜食之外他在小伙伴身上发现的第二个弱点。“如果最后还是这样——”他故意拖长声音，路易斯眼睛圆圆的，像看着逗猫棒的猫。他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尼可！”

　　路易斯反应过来，恼怒地把他掀翻按在床上。他笑得咳了几声，拍拍床单示意投降。路易斯眯起眼睛：“说，不然你别想起来。”

　　“放松点，兄弟。”尼可喘匀了气，轻快地说，“如果结局是无法改变的，那么，路易斯·汉密尔顿，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命运注定和我相连。”

　　金发男孩眨着湖水般灰蓝的眼睛。明明带着泪痕，他却微笑着，兴奋不已：“你怕了？拜托，还有比这更酷的事吗？”

　　尼可是个疯子，路易斯放开手，大彻大悟。他知道为什么梦中的自己要用伤敌一千自损两千的办法来逼迫尼可了，尼可分明沉迷把自己推向极限。这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不在乎受多少伤，直到得到他真正想要的。

　　路易斯沉默地移开身体，躺在刚刚刷新他认知的小伙伴身旁。尼可不明所以地支起身看看他脸色：“呃——我想我们达成共识了？”

　　路易斯抬起右手捂住眼睛。过了一会，他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

　　“是的，这只是个梦。也许我们做不了那么久的朋友。”
　　“我很高兴你恢复精神能开玩笑了。”
　　“托您的福。你还想再睡会吗？”
　　“说实话不大想。要是睡着了继续做梦，我可没有第二双眼睛能哭了。爸爸肯定以为你揍了我。”
　　“那就躺会，我和你一起。你再哭我就掐醒你。”
　　“听起来不对劲。不过好吧。”

　　屋内重回黑暗。两个男孩躺在一起，心跳渐渐放缓。他们依偎着，没再做梦。

　　第二天早餐时，两人都恹恹的，吃得比平时少。科科端起卡布奇诺，意味深长地和安东尼交换了一个家长之间的眼神：不管俩小孩是打架了熬夜了还是聊美了，谁都没讨到便宜，那才是一段牢固友谊的开始。

　　尼可塞完最后一口羊角包，从身后的小书包里掏出昨天顺的明信片，拿笔刷刷写了一行，移到正用叉子戳煎蛋的路易斯面前：“这是我家的地址。你也给我写一张。”

　　路易斯提起笔，慢半拍问：“做什么用？”

　　“写信。后面可是冬休，下场比赛要两个多月后呢，你不会打算一次都不和我联系吧？”尼可眨了眨眼，凑过去嘀咕，“万一咱俩又做同一个梦了呢！你难道能和别人说？”

　　这倒在理。虽然路易斯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已经决定不管再做什么梦，都要接受尼可的挑战，但这确实是个应该保守在他和尼可之间的秘密。

　　路易斯写下地址，还问父亲要了邮编。两位大人欣慰地看着各自的儿子们把明信片郑重地收好，击掌拥抱。

　　“明年见，Lew。别忘了给我起昵称。”
　　“再说吧。保重。”别老哭了，公主。

　　路易斯确定尼可听见了自己的耳语，因为金发男孩立刻推了他一把，笑起来。他们挥手作别，乘上不同的车，在驶出小镇前短暂同行，随后鸣笛两声各自分开。五六个小时后，路易斯难得在白天回到了父亲在斯蒂夫尼奇的家。

　　安东尼大概提前打过招呼，路易斯刚抱着奖杯敲了敲门，就被继母琳达拥入怀中。这位金发女士怀着无限的柔情接纳了他，并把积蓄投入到卡丁车的引擎、轮胎和机油里，让他换回一个个闪闪发亮的奖杯。

　　路易斯在她的亲吻下露出微笑，然后从父亲和继母之间让开，径直跑进最大的卧室。

　　“尼古拉斯，看看我带回了什么！”

　　在采光最好的一扇窗户前，年仅五岁、像一粒可可豆那样小的尼古拉斯躺在床上，盈满天真笑容的小脸转向路易斯。路易斯心都化了。他小心翼翼地伏在床前，把金色的奖杯捧给同父异母的弟弟。尼古拉斯伸出小手摸了摸发亮的金属，细声细气地问：

　　“你又赢了吗，哥哥？”
　　“没错，非常困难，但我还是赢了，因为我有你的祈祷。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明年我会带来更多。”
　　“你已经是英国冠军了。你会成为世界冠军吗？”
　　“也许先成为欧洲冠军。看，这是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这叫明信片。”

　　路易斯一张张掏出来给弟弟看，斗兽场，威尼斯，大教堂。尼古拉斯生来患病，医生说他恐怕终身无法行走，但安东尼和琳达并没有放弃，现在又多了一员路易斯。只要继续开车，他会为弟弟找来最好的医生，赛车是他生活中一切问题的最终解。

　　突然，路易斯掏到了最底下的那一张。他顿了一下，抽出那张被捂得暖暖的卡片：很巧，尼可选择了在一张印有南加达赛道风景图的明信片背面写字，这是他们从小镇的历史纪念馆里拿的，那儿的志愿者奶奶对尼可的恭维心花怒放，不仅破例在快闭馆时让他们再逛半小时，还送了他们几张。“给你们，小赛车手。”她说，“让南加达陪你们去更多地方。”

　　“这是……我这次比赛的赛道。”路易斯垂下眼睛，想起了那顶在每个弯道与他展开激烈攻防的蓝白头盔。他笑起来，用牙齿咬了下嘴唇，对弟弟说：“我遇见了一个男孩，他叫尼可，他的头发比琳达还要浅一点，眼睛是蓝色的，开得非常快……”

　　两个星期后，1998年的1月，路易斯第一次收到了来自摩纳哥的信，附一个小包裹。

　　其实他给尼可的信就放在作业边，每次做不下去就会写上两笔，也已经到了可以寄的程度，但尼可就是抢了先。路易斯带着淡淡的懊恼拆开信封，慢慢读起来。

　　“路易斯：

　　我亲爱的朋友（你不会否认这点吧？），希望你一切都好。我回家没几天，上门做客的亲戚朋友都知道我输了的事，我真的很生气。我是说，他们知道我胜负心很强，所以都拿这个逗我。我讨厌获得第二名，第二名就是头号输家，所以你小心点，下一次我会确保让你也尝到这种滋味。”

　　路易斯读到这笑了一下。上次尼可情绪藏得很好，一点都没挂脸，原来是回去生闷气。真有趣，下次冲线的时候他一定要凑过去看看。

　　“我的妈妈（她叫西娜）为了安慰我，给我做了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拖鞋头是个小狗，有点像史努比，非常可爱。天知道我多讨厌酒店薄薄的小拖鞋，下次比赛我就带着它。我和她提起了你，她听说你的生日在1月，加急给你也做了一双，好运的家伙！我一并寄给你了，现在去拆它吧:)”

　　什么？路易斯扔下信纸，迅速转向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裹。他三两下拆开，取出一双黑色猫猫头的毛绒拖鞋，鞋头还用金线缝了LH的字样。

　　他穿上吧唧吧唧走了两步，老天，脚感舒适到不可思议。路易斯扑到床上滚了两下，才伸手去捞信。

　　“是的，我知道很舒服，所以请你尽快回信称赞这位了不起的女士。总之，为了锻炼耐力，我现在每天都会骑一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吹着风，沿途可以看到大海和帆船。你喜欢骑行吗？我想和你一起骑行的感觉一定很棒。顺便一提，摩纳哥有世界上最好的冰淇淋（比意大利的还好）。如果咒语生效了，回信让我知道。”

　　路易斯努力忽视那行充满诱惑的字，继续往下读。后面的内容让他坐直了身体。

　　“还有一件不得不提的事，如果是你本人读信的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又看见了三次。与上次不同，他们看起来很友好，一次在厨房做问答，一次在树林里，还有一次在车库旁。但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情绪也不如上次强烈。我只能说他们看起来很亲密，很正常，老兄，我没想到我会用正常来形容关系好。我是否说得准确？当我看见这一切时，你与我同在吗？请回复我。

　　你真诚的，尼可。”

　　过了几天，刚沿着海边公路骑行回来的尼可踏进公寓，看见客厅小几上放着一封信。

　　“是路易斯！”他笑着看了眼厨房里的西娜，在母亲了然的眼神里抽了条毛巾擦擦头发，澡也顾不得洗，就地坐下拆起信来。

　　“尼可：

　　因为你先来信了，并且提出那么多问题，我不得不重写一封。这是我的失误，我会改正的:)

　　首先，大大的感谢和拥抱，给充满爱心和非凡技艺的西娜女士！虽然我是个狗派，但这仍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礼物之一，我会好好珍惜和使用它。如你所愿，我下次比赛也会带着它（我打赌你在期待这个）。”

　　哇哦，路易斯更喜欢狗？看来他是那种暗自喜欢被闹腾一下的类型。尼可捋了一把头发，内心已经冒出了好几个坏点子。

　　“至于骑行，我会骑自行车，但没试过骑那么远。我以前和妈妈一起住的时候（我的生母叫卡门，继母叫琳达，都是最好的母亲），有时会骑车出去。妈妈的邻居养了一条小狗，它听到声响，就会跳出来追着我的车轮跑，我们经常玩这种游戏。我想念它，也想念骑行。所以，为什么不呢？当然，如果我爸爸同意的话。”

　　尼可立刻从地上站起来，穿过客厅走进父亲的书房，科科正在处理事务。尼可把信纸折了一下，将已读的部分放在科科面前。科科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你想要我和汉密尔顿先生打个电话，邀请路易斯来度假？”
　　“是的爸爸。你们在意大利聊了那么久，肯定交换过联系方式。”
　　“好吧，还有什么别的指示？”
　　“用飞机去接路易斯吧，是我邀请他来的，我想保证他一路舒适。”
　　“当然儿子。那你还少给我一样东西。”
　　“我现在写给你。给，后面一个月学校有这几天是放假的。你能现在就打吗爸爸？”

　　几分钟后，尼可高高兴兴地走出书房，凑到西娜面前。

　　“妈妈，我邀请了路易斯下周来玩！是的，我太兴奋了。不，不用收拾房间，我能和他睡一张床吗？谢谢你妈咪！他胃口很好，不过好像讨厌洋葱，上次酒店早餐他都挑出来了……”

　　定好欢迎大餐，尼可才重新坐回沙发边，他的汗已经全干了。他展开信纸，读完最后一部分。

　　“最后，关于你提到的那件事，我得说我很惊讶，因为又一次，我看见的和你分毫不差。像某种闪回，在厨房里假装做菜，在树林里散步，在车库旁举牌子，对吧？我猜是采访活动，就像塞纳和普罗斯特做过的那些，上帝保佑他安息。

　　你说得没错，这一次没有那么‘直接’，我只是看见了，但没有感受到。也许是因为我们并不在一起？下次碰面时，让我们试试这个猜想。以及确实，这回他们好得像一对。

　　PS.停止使用那个咒语，不然我会使用我的。我还给你寄了一张照片，没别的，只是让你看看我可爱的弟弟尼古拉斯。“

　　“哦，Lew。”尼可摇着头，对着信封里的照片笑了笑。画面里的黑人小孩躺在床上，微笑的小脸和熟悉的金色奖杯靠在一起。

　　几天后。路易斯看似镇定，实则懵懵地登上了罗斯伯格家派来的私人飞机。

　　那天安东尼叫住他，转达了科科的邀请。时间有点紧，路易斯心想，这次是出去玩，又不是去比赛，他还想多打阵工攒机票钱。安东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最后说：“罗斯伯格先生说他会让自家的飞机接送你，让我不要担心。”

　　他自幼老成的儿子眉头一抬，蹦出一个词：“什么？”

　　好吧，黄金男孩，卡丁车赛道上就没有不名副其实的外号。安东尼摸了摸儿子的头：

　　“路易斯，有时候家庭、性格截然相反的人反而会发展出深厚的友谊。罗斯伯格一家是正派的人，他们富有，但他们的为人更宝贵。答应我，像对待你的兄弟一样对待尼可，或许你一生都会因此受益。”

　　我知道，黑人男孩想。我和尼可是被命运联在一起的，就像每逢礼拜社区教堂里的神父说的，上帝自有安排。

　　但是，老天。他头一次知道飞机上能空无一人，能这么宽敞。他带了一大束香喷喷的橙粉色都铎玫瑰放在一旁。座椅很舒服，路易斯浅浅睡了一觉。

　　几个小时后，他把脸贴在舷窗上无声惊叹。飞机飞抵摩纳哥，他看见了宝石般蔚蓝的地中海，数不清的雪白游艇，依港口而建、被青色山脉和悬崖高高拱卫的公国。

　　他真的醒来了吗？眼前的一切美得像梦。路易斯在飞机滑行时晕乎乎地想。没等他想明白，舱门打开，舷梯放下，尼可噌噌噌地跑进来：

　　“Lew！欢迎来到摩纳哥，伙计！”

　　老天，他和路易斯有大半个月没见了，真见到却好像从未分开。黑人男孩微笑的眼睛像融化的巧克力，尼可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入一个短促的拥抱。

　　冰冰凉的耳朵一触，男孩们打了个激灵，大笑着分开。

　　“你喜欢你的飞行吗？”
　　“喜欢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家有飞机。”
　　“太好了，因为后面你会更熟悉它的。”
　　“你有很多计划，对吗？”
　　“你想象不到有多多。哇哦，你带了玫瑰！”
　　“琳达帮我挑的，她希望西娜喜欢。”
　　“妈妈会爱死你的。来吧，我们回家吃饭，爸爸开车来接我们了。”

　　路易斯坐进科科的车，小心地把花束放在他和尼可之间。这回他们怕挤着娇贵的玫瑰，谁也不敢妄动，只能打嘴仗过过瘾。尼可赞美路易斯对花沉思的表情好比贞静的少女，路易斯则表示尼可起伏的上唇像小爱神的金弓。他们都被真挚的言语打动，隔着花去挠对方的脖子。

　　战争持续的时间不长，车还没停好，他们就和好了。路易斯抱着玫瑰见到了西娜，并立刻从她脸上看见了尼可的鼻子和嘴唇。他腼腆地感谢西娜的礼物，得到两下玫瑰香气的亲吻。尼可拉着他穿过开阔的海景客厅，他们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分享了一顿美味晚餐。浓汤，香肠冷盘，煎海鱼，桃仁饼，路易斯吃得暖呼呼的。西娜在叫上尼可端甜品的时候悄悄说：

　　“哦，尼可，他真可爱，又文静又有礼貌，像女孩一样。”

　　尼可莫名得意起来：“我也这么觉得。但他开起车来可坏了，非常非常坏。”

　　“我才不看你们男孩子开那么危险的车。”西娜噎了儿子一句，走回餐桌，“路易斯，孩子，你喜欢冰淇淋是吗？来尝一口吧，这是我今天刚去买的，那家店开了几十年呢……”

　　吃完晚饭，两个男孩歪在客厅的地毯上看海。天全黑了，但金碧辉煌的驳岸将海水照得波光粼粼，远处海面上游荡着星星点点的船只。路易斯轻轻踢尼可的小腿。

　　“干嘛？”
　　“出去走走？这可是我来摩纳哥第一天。”
　　“晚上外面没什么看的。餐厅，赌场，百货店，只有这些地方亮堂。”
　　“你是说我们接下来就窝在这？”
　　“我买了最火的游戏，生化危机2，听说过吗？”

　　坏了，这个他也想玩。路易斯认真想了想：“那就先出去转一圈再回来打游戏。”

　　“固执的家伙，嗯？”尼可也踢了路易斯一脚，翻身站起来，“好吧好吧。让我做你的向导，汉密尔顿先生。”

　　路易斯咧嘴一笑：“我不会付你小费的。”

　　他们走进摩纳哥金子般的夜色里。尼可买了两杯热可可，他们边喝边走。逛过广场，走过海滨小路，爬了会坡绕到一处亮着射灯的草坪，坐在那俯瞰神殿般的赌场。一辆辆路易斯叫不上名字的豪车流水般驶过，自命不凡的男人们随手将钥匙抛给门童，五光十色的女郎在他们的臂弯里闪耀。

　　路易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专注地看了十分钟，然后瞟了眼尼可。尼可穿着蓬蓬的羽绒服，裹着围巾，表情淡淡的，比下面任何一个人都更像王子。

　　路易斯笑了一下。让我大开眼界的哭包王子。

　　“你说得对，是有点无聊。”
　　“看吧。他们都一个样。”
　　“你很习惯这些？”
　　“什么？不不不。好吧，偶尔会有点交集，但谁会把那些当真呢？我的生活里可只有上学和开车。”
　　这公子哥。路易斯话头一转：“你住在摩纳哥，你可以在家里看大奖赛。”
　　“嘿嘿，每一次。你可以听到赛车在楼下咆哮，太酷了。”
　　“你开车是因为这个？”
　　“比这早得多。我爸爸退役游行的时候我就坐在他身旁，听人群向他欢呼……那很神奇，我在那时想，我也要开F1，和爸爸一样成为世界冠军。”
　　“酷。我也想成为世界冠军，第一个黑皮肤的。”
　　“也许我们都能。”

　　他们同时沉默下来，想起了梦中的事。过了一会，尼可用他捂热的手去碰路易斯的。

　　“你觉得今晚我们还会继续做梦吗？”
　　“我觉得大概会。”
　　“好的还是坏的？”
　　“我不做预测，尼可。”
　　“今晚我们睡一张床，如果发生什么，我就在你身边。”

　　路易斯诧异地看了尼可一眼，没对床的数量发表看法，只是说：“我会问西娜要点睡前牛奶的。还是你有更喜欢的安神饮料？我服侍您喝。”

　　尼可佯装薄怒：“起来，英国佬！回去打游戏。”

　　成功嘲笑小伙伴一回，路易斯麻溜从草坪上爬起来，乘胜追击：“你又是哪国人？”

　　“还没想好。我可以既做芬兰人又做德国人。”

　　当下正有一对芬兰人和德国人在围场里打得火热。路易斯回想了一下沉着忠厚哈基宁和雍容侵略舒马赫，真诚地说：“你的风格有点女性化，看起来两边都不像。”

　　尼可又气又笑：“路易斯，你的嘴倒是十足英国范……”

　　他们花了比来时更长的时间走回家。进屋后，他们被西娜赶去洗澡，换上睡衣。尼可征用了科科的书房电脑打开游戏，兴致高涨，结果在浣熊市警察局连跪五六次。路易斯看得手痒，猜拳交换位置。他上手很快，成功扛过丧尸和舔食者，然后遇上了暴君。

　　这下坏了，里昂警官被暴君搓圆捏扁。两个男孩试图通过延长游戏时间改善游戏体验，科科敲门数次无果，直接进门把他们请回了卧室。床很大，两个枕头，厚厚的羽绒被散发着香气。路易斯信守诺言，问西娜要了两大杯牛奶放在床头，转身看见尼可光着脚在桌子前写东西。

　　“别告诉我又是作业。“
　　“不，我在做明天的安排。”
　　“你不是已经做好了？”
　　“我现在要把打游戏加进去。我一定要坚持得比你久。”

　　路易斯在心里大大翻了个白眼。他躺上床，把小灯一关：“好吧，看来我要做那个明天体力更充沛的人了。“

　　他闭着眼睛，听见尼可几乎是飞速关灯扑上床，笑着一拽被子：“你敢！”

　　路易斯反向一抓。两人摸黑扭打，互相踹了几脚，抢了半天。等都有点气喘吁吁了，眼睛也适应了黑暗，他们躺在枕头上看看彼此，同意休战。尼可用被子蒙住脸，路易斯把胳膊伸到外面，没有一个人说晚安，他们累得睡着了。

　　旋转的天空。震耳欲聋的引擎。两台重重相撞、滑入砂石地的银箭。

　　多么耻辱！价值千万镑的赛车开不出第一圈！他狠狠揪下方向盘扔出车外。

　　瘦长的、戴着头盔的队友看也不看从他面前走过。然后是失望的观众，惊慌的车组，以及邀请整个集团高层观看撞车秀的领队。

　　“把这两个疯子关起来！完赛前不准任何人出去！”

　　哈。谁在乎？谁能阻止这场闹剧？

　　两个存在相对而坐，从对方脸上看到相似的冷笑。

　　“你急躁了，你以前从不会头脑发热地进攻。落后的滋味很难受，嗯？”
　　“连着两年在最后输掉一切，不如你告诉我。”
　　多么漂亮的一刀。他快慰地看见对方嘴唇绷紧，抬起下巴。

　　“我以为你至少会为撞我说抱歉。”
　　“你开得还不如一辆安全车快，却指望我放过你？不过你确实很聪明，宁愿关门被撞也不让我超。”他轻佻地、鄙夷地赞美队友，“你是个懦夫，尼可，你知道你追不上我。”

　　令他大失所望。尼可嘴唇颤抖着，但设法止住，移开了眼睛。
　　“继续这么想，路易斯。你会犯更多错。”

　　这句话点燃了他的愤怒。路易斯一把抓住对方前襟，几乎把他提起来。
　　“你又能坚持多久？！你还能吃得下多少东西，减下多少重量，看多少心理医生？”
　　尼可轻得不可思议，短短的头发，凌乱的胡茬，胸膛快速起伏。一股错位的怜悯从他心底涌起。
　　“看看你。”路易斯耳语道，“你太柔弱了，快被压垮了，这是你的天性。我注定要统治你。你不会获得冠军，前两回没有，这一次也不会。”
　　尼可转动了一下眼球。他看向发小，又快又凶地流下眼泪。

　　“该死，你哭什么？”
　　路易斯触电一样松开手，本能地去捧他的脸。尼可任由他扣着，艰难地说：“我最恨你这一点。”
　　捧着他的手一顿，重重地划过颧骨抹去他的眼泪。
　　“你总表现得好像每次胜利都是你施舍给我的，从我们开卡丁车开始，明明只是在最后胜过我，你却觉得自己永远该赢。”

　　他抬起手，拉下路易斯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正眼看过对方了，悲哀和讽刺令他喉咙哽咽。

　　“十八年了，我决定这次会不一样。你大可以怪我牺牲掉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但是路易斯，”他把对方拉入一个僵硬的拥抱，嘴唇蠕动:

　　“你也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