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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天色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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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处在蒙蒙破晓之际。
临关边塞的晨光来得缓慢,淡青色薄雾笼罩整座临关。
营中已然悄悄苏醒。
昨夜一场饯别宴落幕,营中将士经过短暂休憩,此刻已然陆陆续续起身晨练,数千士卒分成整齐方阵,齐齐持枪等候发令。
灰黑甲胄沾着薄薄晨雾,在熹微天光里泛着哑光的冷色。
将士步履踏落青石地面,整齐划一,沉厚的脚步声层层叠叠滚过军营,压碎拂晓的寂静。
年少士卒们面色清醒肃穆,额前皆落着薄汗,却无一人松懈偷懒。
青石铺就的城门大道两侧,将士整齐列队,甲胄在朦胧天光下泛着冷硬的暗光。
中军主帐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凌戍早早整理妥当行装。
她乌黑长发高束,仅一根墨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微垂在鬓角尖,随着早风轻轻摇曳。
脚上套着玄色鞣牛皮战靴,靴筒及胫,多层皮料纳合靴底,长年奔走荒原,靴面遍布风沙磨砺的浅痕。
腰间佩刀静静悬垂,刀鞘历经多年沙场磕碰,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
脚边只放着一只极简的深色布囊。
由于常年驻守边关,她素来简朴无华,不爱佩戴多余配饰。
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金丝玉帛,干瘪的囊中不过几件换洗衣物、随身伤药、以及一块自幼佩戴的平安玉佩。
这便是她全部的物件了。
凌戍候在此处,原定寅时末启程。
可时辰一点点推移,天边天光越发明亮,却迟迟不见暮青禾的身影。
想是昨夜短暂歇息不过两个时辰,凌戍眼底淡淡的倦意难以遮掩,只是面上是尽力镇守城关主将该有的成熟稳重。
晨雾散尽,骄阳初升,等候的绵长寂静,终究一点点磨去了她仅剩的耐心。
凌戍侧目瞥了一眼徐徐升起的朝阳,轻声“啧”了一句
周遭皆是喧嚣生机,唯独凌戍立在帐前,静得似一尊凝霜石像。
“将军好!”
路过几位将士见到主帅,纷纷躬身行礼。
本意只是寻常问好,想着清晨偶遇主将,问安过后便退下继续归队,可话音落下,身前之人毫无回应,只微微颔首抬眸。
漆黑眸子淡淡扫了几人一眼。
不怒自威。
没有神色起伏,眼底一片清寒漠然,几位小兵却仿佛从中看见了北疆边境那座雪山之巅常年不化的霜雪。
心绪沉郁,平日里尚且的温和神色,此刻彻底敛尽,荡然无存,只剩令人胆寒的凛冽冷寂。
几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惊慌,他们都是些刚招来的新兵蛋子,哪曾见过将军这般模样。
他们也不敢多留,不敢抬头窥探半分,仓促躬了躬身,吓得手足发紧,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帐前。
“将军再会!”
不过片刻,帐前再次恢复空寂。
凌戍无言的立在原地,目送小兵慌张跑远,心底一片怅然无奈。
唉,自己这老毛病还是没改掉,见惯生死战事的将士素来沉寂寡言,心绪不展时,淡漠便是常态,这大概也怪不得她吧?
忽的,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自帐后廊道匆匆传来。
暮青禾正快步朝此处飞奔而来,怀里满满抱着一摞厚重文书舆图,堆叠得几乎遮住半张脸庞。
各色卷宗、折叠舆图、手抄备忘层层叠叠。
她双臂紧紧环扣,身子微微前倾,步履仓促又急切,一头乌发被跑动带起的狂风拂乱,脸颊带着赶路急奔的薄红。
身为军营掌书记,此番入京所需的百官派系录、边防备份卷宗等,无一不是重中之重,自然要得尽数带上。
为了最后核对补全遗漏批注,暮青禾特意熬了整夜收尾,没想到还是耽搁了这么久的时辰。
“抱歉抱歉!”
暮青禾奔至凌戍面前站定,微微喘气,眉眼带着几分鲜活的愧疚,连忙低头稳住怀中摇摇欲坠的文书,急匆匆道。
“最后核对了一遍卷宗批注,补了几条京中暗记,来迟片刻,让将军久等了。”
凌戍望去,见她满怀繁杂文书、仓促又认真的模样,眼底那一丝浅淡沉郁终于散尽,只余下温和的笑意。
“无妨,文书为重。”
暮青禾连忙抬手将散落的碎发捋至耳后整理,将怀中厚重卷宗稳稳背上特制的帆布书囊,动作利落熟练的包好。
“我把所有要紧的情报全都分门别类核对完毕,对付此次入京应该问题不大。”
“嗯,路途有你相伴,临关有副将守护,我也能安心不少。”
凌戍目光不动声色的停顿在那摞厚重繁多的文书上,转瞬又安静落回暮青禾略带疲色的眉眼。
她边碎碎念叨着,托腮思考片刻,最后又不放心的重力拍了几下。
确认东西已经安然无恙的裹在了厚重的包袱里后,暮青禾这才松口气。
她性子鲜活细腻,虽不善刀枪杀伐,却将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摸得通透
“差不多了,将军备车吧。”
天色彻底亮开,东方晨光的鱼肚白铺遍军营。
列队的将士自远处有序走来,整齐伫立在官道两侧,身姿挺拔,皆是自发前来送别主将之人。
毕竟,凌戍于他们而言,是少年主将,是守关支柱,更是撑起整座临关城的底气。
人群正前方,周恒一身凛冽铠甲大步趋近,甲片的脆响清晰可闻。
他神色肃穆,走至凌戍与暮青禾面前,郑重一抱拳。
“启禀将军、掌书记,路途所用之物已全部检查完毕,车马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闻声刹那,凌戍眼底仅剩的柔软敛去。
“我入京之后,临关防务全权交于你手。
北狄近日在黑风谷频频窥探,野心渐显,你务必日夜严防,烽燧不歇,斥候频发,不可有半分松懈,
此外城内流民安抚、粮草调度、军纪管束,一一稳妥落实,切莫生乱,可记住?”
她看着副将,眸光微沉,眉眼淡平,无多余的离愁,亦无半分怯意,字字真切的向众人嘱托。
不急不缓,从容规整,一举一动皆是将帅风骨。
而后她垂眸瞥了眼身旁的暮青禾,再抬眼时,目光越过整肃列队的将士、越过巍巍高山,遥遥望向通往临关外的苍茫长路。
晨光落在凌戍冷白的侧脸,照亮眼底深藏的牵挂与决绝。
目送凌戍与暮青禾各自翻身上马,勒稳缰绳,周恒眼底的忧虑久久不散。
老将缓缓直起身,快步登上城头高塔。
破晓晨光铺遍苍茫北疆大地,辽阔荒原一望无际,那条直通千里京华的官道,笔直延伸向视野尽头,模糊又渺茫。
立在斑驳沧桑的城头,俯瞰整座苏醒的军营,心底沉甸甸的重担彻底落满肩头。
数年来,他看着年少的凌戍披甲守城,日夜操劳,以女子之身扛起北疆万里河山。
如今小姑娘孤身涉险远赴京华,他留守此地,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城关安稳替她稳住后方,不留后顾之忧。
周恒当即沉声传令,吩咐近身等待已久的二位亲兵。
“传令全军,即日起,烽燧值守加倍,斥候三日一轮探查北狄动向,城墙破损连夜修补,所有军械粮草逐一清点备案,全军进入戒备状态。”
沉思片刻,又道。
“挑选二十名精锐,乔装商旅,分散尾随将军一路入京,隐匿行踪,不可惊扰、不可现身,只暗中护持前路,排查眼线。”
小兵应下,随即匆匆前去军队传令。
周恒自知自己年岁已老,无法干预圣上的旨意,也无力替她挡下京中风雨。
如今只能竭尽所能,护后辈这一路千里归途安稳。
“将军,保重!”
凌戍轻夹马腹,缓缓行至城关门前,再次回眸望了眼城中那熟悉的一切。
静默又静默,割舍再割舍。
最终她还是薄唇轻启,声线清晰沉稳,字字落得极重。
“启程。”
一声令下,通透利落,城头值守的兵士立即挥动令旗。
不多时,浑厚沉缓的画角之声自城头缓缓扬起。
吹角兵士挺身而立,双手捧住长长的巨型号角,腮帮鼓起。
绵长低沉的声响冲破晨间薄薄雾霭,照出光明。
呜呜角声层层荡开,漫过连片军帐。
它拂过校场上肃立的将士,而后顺着荒原长风飘向远方绵延的官道,像是将所有人心底藏着的不舍与思念统统融入单调悠远的角鸣之中。
一波接着一波起落。
良久,方才缓缓消散在辽阔荒原之上,只余下呼啸不息的塞外长风。
两匹坐骑并辔而行,缓缓穿过肃立的将士阵列。
她们踏过青石城门,一步步走出临关厚重的门洞。
身后熟悉的城关、朝夕相伴的将士、辽阔安稳的北疆土地,一点点向后倒退,渐渐被晨光拉远、模糊,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道浅淡的轮廓。
前路古道漫漫,长风浩荡,黄沙漫道,千里京华遥遥在望。
“雁丫头别这么闷闷的嘛。”
暮青禾侧首看凌戍,眉眼弯弯,有意松快了神色,轻轻勒马凑近半寸,柔声宽慰。
“你也别多想,我们只是暂别临关,待朝堂事了必定平安归来。”
长风掠过古道,漫天轻沙,两道并肩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前路之中。
凌戍望着不远的天边。
“嗯,平安归来,一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