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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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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日上三竿。
两人出了临关地界,依稀可见风逐渐点点回暖。
许是天也保佑两位即将远行的丫头,放下庇佑,好让她们安心赶路似的。
往日裹着黄沙、割人眉眼的凛冽罡风渐渐消弭在辽阔官道尽头荡然无存,而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中原暮春温软的长风。
它轻轻拂过凌戍与暮青禾随风摇曳的披风一角,携着远处幽幽传来浅草与新叶的清淡气息,沁人心脾。
长风掠过官道,两匹骏马缓缓向前行去,身后巍峨雄关一点点被远山吞没。
马蹄踏在平整官道上,节奏安稳。
整个天地,整个苍穹,都在旋转流逝、悄然变化。
身后是连绵无尽的戈壁荒原。
乱石层叠,黄沙铺天,一眼望去尽是苍茫荒芜,常年只有烽烟、战马与戍卒的影子。
而前路草木花树愈发繁盛,土路两侧荒滩渐退,生出连片青茵;远山下农户种植耕作,良田初现层层叠叠,层层相织,铺成满天绿布。
连绵溪流沿着阳关大道蜿蜒流淌,啾啾鸟鸣藏在林间此起彼伏。
这般鲜活柔和的景色,与北疆苍茫萧瑟的荒原截然不同。
凌戍端坐于马背。
女子墨蓝色披风被徐徐吹来的风掀起,迎风飘扬,束发绷得一丝不苟,没有一缕散乱。
她身姿挺得笔直,双腿轻踩马镫。
一路无话,气氛似有些压抑。
黑眸静静眺望着沿途更迭的山河景象,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怔忡。
数年岁月,凌戍的天地从来都只有那一座孤城,一片荒原与守卫家国的重担。
她早已见惯了朔风卷雪、寒角悲鸣,稚气未脱的眼底皆是淡漠,只顾追逐眼前之事。
四季更迭,荒原风起,春生野草,冬落白雪。
那么多无数大好景致年年往复从快马加鞭呼啸而过的身侧掠过,可她,却好像从未停下片刻认真看上一眼。
凌戍从未有这般松弛的路途,也几乎从未见过这般无杀伐无硝烟的人间光景。
如今,万般思绪沉入心底,早已如细密霜尘,丝丝缕缕萦绕在她清冷的眉眼之间。
凌戍视线遥遥投向道路尽头连绵的青山,沉默良久并未再多言语。
而将军的一举一动,都被跟在右侧处处留意小心翼翼的掌书记瞥了个正着,看的那是清清楚楚。
暮青禾轻收力气,缓缓勒住手中马缰,骏马被身后之人一勒,四蹄也徐徐放缓,稳稳与凌戍并肩而行。
直到两匹坐骑并肩齐行。
她微微偏过清丽眉眼,借着漫野天光,悄然侧视身侧之人,当即心生戏谑。
她侧身,抬手伸出指尖,飞快地轻轻碰了一下凌戍紧绷的下颌,动作轻快,如过水之燕。
“咱们小雁丫头在想什么呢?看得这般出神,难道在这荒郊野外还有哪位令你欢喜的小郎君?”
暮青禾乐呵呵的开口,灿烂明媚的笑着打着趣儿。
演完,自己倒是先忍不住轻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一身书卷斯文气,偏生有着藏不住的少女鲜活。
“快要出北疆荒境了。”
凌戍目光跨过身侧那张如仙般纤柔莹润、不知倾倒过多少翩翩公子的小脸,一如既往的板着脸。
唇瓣微启,踌躇片刻,语声还是轻缓的随风漫开。
“再往前,便是中州地界,人烟渐密,风物也与临关全然不同。”
“啊?”
暮青禾闻言微微一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杏眼睁得极大,愣愣侧头望向友人。
方才还流转着鲜活灵气的眉眼稍稍凝滞,心底暗自琢磨。
这将军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只是嫌这路途遥远,想着开两句玩笑话罢了,怎的又扯上中洲了?
思索片刻,暮书记也实在思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干脆不再深究,顺势倒打一耙。
“还有我说将军啊,你日日都是这般冷着脸,待到进入城中街市寻常百姓见一身肃气的女武将,当心被你这副模样吓得远远躲开哦。”
说罢,她还故意轻轻蹙起眉头,模仿着凌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神态。
“你未曾明白我的意思。”
凌戍侧目瞥她一眼轻摆了摆手,语声平和,不疾不徐,正如此时千里马蹄不急不缓踏过黄土官道。
“中原四季分明,春日最是温润,不似北疆常年苦寒。
这里的百姓不必枕戈待旦,日日耕织作息,安稳度日,是真正的太平烟火。”
紧接着,凌戍仰望着苍穹,轻轻吐出悠长之气。
那句叹息声被长风揉碎,消散在旷野之间。
“我只是在想,若是临关何时也能像此处一样免受战乱之苦便好了。”
暮青禾噤了声。
太平烟火。
这四个字落在耳中,莫名让她心头轻轻一颤。
凌戍守了数年太平,以青春、以血汗、以无数个不眠之夜,死死抵住北疆外敌铁蹄,护住的便是这样一方无人征战、安稳度日的人间。
可她自己,却是第一次真正靠近亲眼得见。
世人皆奔赴烟火谋生,唯有凌戍立在烽火边界,遥遥守护这片繁华,自身却长久隔绝于安宁之外。
两人长久立于乱世边界,常常只能隔着千山烽火遥遥遥望这份人间暖意,如今踏离临关,这才一步步向烟火人间走去。
暮青禾罕见的坐直了身子立于马背,目光遥遥向前望去,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恍惚。
原先脸上嬉笑的神色缓缓敛了下去,方才跃动的笑意沉淀在心间。
她侧首望向凌戍孤挺的背影,忽然间心头一酸。
良久,暮青禾总算缓过劲儿来,低低的看着地面,用极小极小的细弱声调道。
“太平烟火?他们以为这太平烟火来得如此容易?还不是万千将士用血肉之躯砌成的……”
鞍马之上,凌戍对上对方真挚的眼,轻轻摇了摇头眸光归于平静,出声打断她的话。
“不必多言,赶路吧。”
看得出将军似乎不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旷野安静下来,只剩马蹄踏过泥土,缓缓向前。
此后,二人再无话题。
——
一路慢行,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光温柔洒落,将整片原野照得通透清亮。
天地幅员辽阔,前路绵延向中州深处。
在那小道尽头,原本绵延无尽的青茵忽然收束,一片错落连绵的屋舍炊烟,骤然撞入眼底。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中原小镇。
不同于临关清一色的夯土城关,这里屋舍规整,青瓦白墙连片排布。
袅袅炊烟自千家万户屋顶缓缓升起,悠悠散入澄澈长空。
镇外溪水潺潺,堤边垂柳扶风,路边有农人牵牛缓行,林子中有稚子追逐嬉闹,人声隐约遥遥传来,鲜活、温热。
一切温柔得简直不像话。
暮青禾沉寂了一路,现在终于是有了一些动静,她看了看手中紧紧握着一路的书简地图,迎着天光细细辨认。
“按路程推算,前面的这个便是那玉兰镇了。
镇上应该是设有驿馆的吧,哎哎,将军,你说我们正好落脚休整,补充些干粮饮水可好?”
说着,她将牛皮舆图妥善收好,抬眼打量热闹的集镇,眼底漾起新奇之色。
暮青禾自幼陪同凌戍长于军营,这般热闹祥和的市井景象,平日里也鲜少有机会得见。
凌戍牵着马绳稍稍回过神,连忙收回纷乱思绪,轻轻嗯了一声。
两位少女随着人流,沿着长街缓缓向前行去。
脚下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平整,纹路细密干净,无半分尘土粗粝。
小镇上长街笔直延展,两侧屋舍皆是青砖黛瓦,檐角微微上翘挨挨挤挤、错落有致。
沿街的各类店铺齐齐敞开铺面,杂货铺陈列着各色瓷罐绢布、零碎器物,琳琅满目;街边面食小摊支起木灶铁锅,白雾腾腾;临街茶坊竹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茶客闲坐、杯盏轻碰。
街角边,一位布衣老妪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铺子前,鬓发花白,眉眼温和,慢悠悠挑拣着竹篮里的新鲜干果,动作从容松弛,时不时抬眼含笑望一眼往来路人。
面食摊前,一个扎着双丫髻的稚童踮着脚尖,眼巴巴望着蒸腾热气的锅灶,小手攥着自家兄长的衣袖轻轻摇晃,软糯撒娇,模样天真烂漫。
身侧少年温声哄着,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温柔似水。
路中,两名青布短衫的年轻货郎并肩走过,肩头挑着的扁担微微颤悠,一路说说笑笑,步履轻快。
满目皆是岁岁无忧、安居乐业的光景。
长街行至中段,一间规整雅致的临街驿馆映入眼帘。
青灰院墙干净利落,朱红木门敞开大半,门前立着一方木质招牌,漆面虽经岁月摩挲,上面的“松间驿”三字却格外清晰端正,随风轻轻晃动。
廊檐下悬挂两盏圆肚油纸灯笼,米白底色衬着浅纹,无风静置。
门口清扫得一尘不染,阶前青石缝隙里生着细碎的浅绿青苔。
看得出是镇上经营许久、干净靠谱的老店。
暮青禾率先放缓马速,手腕微微向内一带,胯下骏马很识相的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走,随即她顺势优雅的落地。
双脚落在青石阶旁的平地时,暮青禾的脚尖轻轻点卸去些力道,身姿轻盈平稳。
姑娘先是抬眸仰头,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小驿馆,目光扫过门头、院落。
“这家看着规整,便在此落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