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关》咪咪咪饭

4、第 4 章 凌戍依

　　凌戍依依不舍的回望着村庄那美丽的夜景，隐隐发觉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绞痛，她微垂眼眸，长叹一气。
　　她常年百战沙场、九死一生，却鲜少记起，她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多年沙场磨砺早已教会她收敛情绪，但卸下主帅该有的沉稳架子后，少女心底积压的愁苦悄无声息翻涌上来。
　　“雁丫头，原来你在这儿啊。”
　　正当凌戍心绪沉沉之际，一道纤细身影轻轻凑到她身侧，猛的重拍凌戍的肩膀。
　　女子与后者不同，倒是文绉绉的，并未身着战铠，一身素雅青布文职劲装，袖口收拾得干净利落，怀中抱着一摞信笺。
　　她正是军中掌管文书卷宗、负责登记粮草军情的掌事——暮青禾。
　　也是凌戍在这苍茫边关唯一的知己，两人自小相伴长大，关系亲密无间。
　　世人皆知，暮家世代将门，一点也不输凌家，且暮家枪法代代相传。
　　打小起，家族中人人都以为暮家独女必会随父辈提枪上阵、驰骋疆场，谁也不曾料到，这位独女偏偏不爱杀伐，自愿留在军营执掌文书卷宗，整理军情粮草，执笔安营。
　　凌戍闻声缓缓侧首望向身旁友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几分佯作愠怒的意味，低声训斥。
　　“越发没有规矩了。在外人跟前，须称我将军，这般私下的称呼，切莫随意脱口。”
　　雁丫头，这个称呼来历已久。
　　当年凌家将军战死北疆，临关防线摇摇欲坠，满目人心惶惶。
　　彼时凌戍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尚未长成，却日日独自登上城关塔楼，长久眺望苍茫无垠的北方荒原。
　　尚且年幼的暮青禾无数次看见少女立在城头，静静凝望长空雁影出神。
　　凌戍曾言，鸿雁纵历狂风黄沙，亦不会迷失归途。
　　暮青禾心念她如同边塞孤雁，孤身扛起残破防线，任凭风雨压身，誓死不肯后退半步，自此便悄悄唤她雁丫头。
　　鸿雁远渡万里，外表孤冷倔强，独自抵御漫天风沙，可心底始终牵挂归处。
　　威名赫赫的女将军，也曾是当年个望着雁群发呆的小姑娘。
　　暮青禾闻言不甚在意地眯眯眼，微微耸肩伸了个懒腰，压低声音打趣。
　　“城中百姓早就睡去，我倒看看谁还有闲暇留意你我闲谈，四下无人紧盯之时，就便唤你一声又何妨。”
　　“多少年的旧事，亏你还牢牢记着。这称呼若是被旁人听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
　　凌戍收敛了眼底的浅浅暖意，面上摆出一副肃穆神色，故作郑重地看向身旁女子。
　　暮青禾强忍着笑意撇撇嘴，恭敬垂首。
　　“属下知晓了，将军~”
　　两人相视一笑，凌戍却还是有些疑惑。
　　“夜半三更，你不在文案帐中整理卷宗，特意凑过来寻我，所为何事？”
　　少女神秘的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近处无人留意二人，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知晓明日你一早便要启程，我清点整理好了沿途能够用上的边防舆图，还有几处关内驿站、流民聚居地的记载，一并带来了。”
　　“就这？”
　　凌戍轻笑了声，目光落在她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柳眉微挑。
　　“自然不止这些，
　　你奉旨独自赶赴京城，路途遥远，朝堂局势晦暗难明，我放心不下，我已向上递交文书，恳请随将军同行，明日，我与你一道动身前往京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暮青禾扬起眉眼，眼底漾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笑意，下巴微抬，带着胸有成竹的轻快模样，小声道。
　　凌戍望着她眼底难以掩饰的雀跃忍俊不禁，抬手轻轻在她臂膀上拍了两下，笑了。
　　“我便知晓，你特意寻过来，定然没安什么好心。”
　　她顿了顿，见对方又要张口争辩，继续道。
　　“罢了，既然一应事务全都安排妥当，上头也已准许，那你便随我一同上路。”
　　暮青禾闻言，眼瞳瞬间亮起，方才刻意维持的沉稳姿态顷刻崩塌。
　　她不比常年浴血沙场的武将擅长收敛情绪，身为执掌文书的文官，骨子里依旧带着少女鲜活热烈的性子。
　　“当真？你应允我了？”
　　凌戍脸上现出几分柔情，冲着友人眨眨眼睛。
　　“嗯，若暮书记不愿意就罢了。”
　　得到确切答复，暮青禾眉飞色舞，强压着想要雀跃起身的冲动，凑到凌戍身侧。
　　语声轻快，义正言辞。
　　“谢将军！将军放心，你只管安心应对朝堂，那些个各类文书条例、人心算计交由我打理，绝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塞外夜色辽阔温柔，并无凛凛寒意，两道身影并肩立在帐外空地上。
　　月光如水，淡淡铺洒在二人肩头，将两道影子拉长，静静落在黄沙地面，周遭不时传来远处巡逻的将士闲谈低语，晚风轻轻拂动二人衣摆。
　　暮青禾终究还是个孩子，按捺不住心中欣喜，软声同凌戍絮絮念叨入京之后的打算。
　　还嚷嚷着说着要时刻留意朝堂公文，提防有心之人刻意设下的文字陷阱。
　　“将军须得谨记呐，天子身侧鱼龙混杂，那些近臣内侍，个个心思深藏，远比边关敌军更加难防，
　　人人都暗藏算计，十分危险！”
　　凌戍半听半应，倦意沉沉，时不时轻轻颔首。
　　晚风掀起她的披风，她侧眸看向兴致勃勃的友人。
　　暮青禾嘴上滔滔不绝，眼底依旧满是憧憬。
　　二人低声交谈着，不知不觉间，夜已深。
　　凌戍顺着微风眯起了眼，微微颔首，墨染般的眸底漫起淡淡的倦意，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弛的迹象。
　　连日操劳，又历经一席饯别宴，连日积攒的疲惫此刻尽数涌了上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侧头看向依旧难掩欣喜的暮青禾。
　　“夜深了，我有些乏困。此地人多嘈杂，随我回帐，有什么话明日赶路途中再慢慢细说。”
　　暮青禾正满心欢喜筹划入京诸事，闻言一怔，随即留意到凌戍眼下淡淡的倦色，收敛了些心情，懂事地点点头。
　　“好。”
　　明日拂晓便要启程，确实不能再长久耗在此处。
　　两人方要动身回营，忽的只见一旁草丛微动，又来一人加入。
　　那是一名过路小兵，此时正提着灯笼沿路走来，猛然瞧见夜色里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脚步倏地顿住。
　　待看清是凌戍与暮青禾时，小兵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讶。
　　饯别宴早已散去大半时辰，夜半更深，整座军营早已陷入沉寂，将士们尽数归帐安歇。
　　他万万没有想到，堂堂镇守临关的女将军，此刻竟还在外间闲谈踱步，一时慌乱怔在原地，愣了半晌，竟忘了行礼请安。
　　凌戍垂眸，静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月色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不怒自威，周身带着常年统帅三军的沉稳气场。
　　她并未开口言语，只是淡淡看着来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暮书记见状立刻回过神来，连忙轻咳一声，上前半步轻声提醒。
　　“啧，愣着做甚？还不快拜见凌将军。”
　　小兵猛然惊醒，堪堪回过神，后背倏然绷紧，脸上涌上几分慌乱的愧色，他急匆匆忙收了手中灯笼，快步上前躬身垂首。
　　“属下失礼！见过将军，见过掌书记！”
　　“夜深幽暗，视物不清，情有可原，下次值守切莫再这般失神恍惚，罢了罢了。”
　　凌戍宽慰的摆摆手。
　　“属下谨记教诲，绝不敢再犯！”
　　小兵连忙应声，头垂得更低，不敢抬头直视二位大人，微微抬脚刚想离去却又被暮青禾喊住。
　　“且慢，今夜轮值巡营的班次我记得清清楚楚，并非你的值守时辰。
　　夜半更深，所有人都已归帐歇息，你不在营帐安睡，独自提着灯笼在此游荡，是在做什么？”
　　暮青禾环抱着双臂，上下打量着小兵的穿着。
　　“回掌书记，属下夜里睡得沉，半夜忽然醒了，想着出来如厕，怕夜色太黑看不清路，便随手提了灯笼，并无别的事。”
　　他性子质朴坦荡，只是寻常军营兵卒，说话倒是大大方方，毫不羞愧。
　　暮青禾见他神色坦荡、眼神澄澈，说话直白坦荡，半点躲闪犹豫也无，便也觉得是自己多虑。
　　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清浅的柔意嫣然一笑，语气也愈发的亲和近民。
　　“原来如此。
　　只是夜里营中寒凉，又临近明日启程诸事，全军皆需休养，方便后记得速速回帐歇息，莫要在外四处闲逛而耽误明日事务哈。”
　　“是。”
　　小兵连忙应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他不再逗留，而是重新提着晃晃悠悠的灯笼，脚步飞速地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融在朦胧夜色里。
　　周遭再度归于安宁，只剩晚风习习，吹动两人衣袂，月色静静洒满军营大地。
　　暮青禾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凌戍，忍不住轻声呵笑，调笑着。
　　“雁丫头，你平日里太过沉静威严，难怪底下的小兵见了你都总是这般拘谨。”
　　“军中规矩，本就该刻在心底，些许惩戒警醒，于他们而言并非坏事。”
　　凌戍说罢抬眼望向沉沉夜空，星月朦胧，夜色已深，嗓音带着轻柔慵懒。
　　“时辰不早了，书记也早些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