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30、第 30 章 装修工

　　装修工地的走廊堆着半袋石膏粉，墙角靠着几根没裁完的木线条，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乳胶漆味道。苏砚蹲在地面，指尖擦过地砖缝隙里残留的水泥灰，眉头轻轻皱起。
　　钱泽拎着两杯热饮站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出声打断。他目光落在苏砚垂落的发梢，心里想着她早上发的消息，说瓦工这边勾缝做得不太规整，她下了班就过来核对。
　　苏砚听见纸杯摩擦的窸窣声，侧过头，看见他，嘴角松了一点。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是有半天的拍摄通告吗。”
　　钱泽把一杯热燕麦拿铁递到她手里，弯腰把另一杯放在旁边空置的木凳上，裤腿蹭到地面的灰尘。
　　“收工比预想早，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他视线扫过地面砖缝，“就是这里有问题？”
　　苏砚握着温热的杯子站起身，往地面指了指。
　　“你看这几条，深浅不均匀，还有两处漏勾。昨天跟师傅提过，今天过来发现只简单补了两下，质感还是不对。”
　　她蹲下去，用指尖点在那条凹陷的缝隙。
　　“后期落灰进去，擦都擦不干净。”
　　钱泽跟着蹲下来，视线顺着她手指的位置仔细看。
　　“这种情况能返工吗？会不会耽误整体工期。”
　　苏砚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工期计划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返工要把原有勾缝清掉，重新填，至少多耗一天。但如果现在将就，之后入住就是持续的麻烦。她摇了摇头。
　　“能返工，就是要跟工长再沟通。最怕他嫌麻烦，随便糊弄过去。”
　　钱泽抬眼看向她，目光安静。
　　“要不要我陪你等工长过来。”
　　苏砚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心跳轻轻顿了半拍。她原本打算自己单独对接这类琐事，不想把这些琐碎繁杂的装修问题分摊给对方。可此刻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没有直接说出口。
　　“会占用你不少时间，你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晚上空出来了。”钱泽淡淡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本来打算直接回住处休息，没别的事。”
　　苏砚点点头，拿出手机，点开和工长的聊天框，拨通语音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工长的声音带着嘈杂的背景音。
　　“苏女士？怎么了？”
　　“李工长，我现在在房子这边，地砖勾缝的地方我看过了，有好几处不合格。我希望今天安排工人过来重新清理，重新做。”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哎呀，这点小瑕疵不影响使用，后面铺上家具基本看不见，没必要返工啊，返工又费料又费功夫。”
　　苏砚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
　　“现在不处理，入住之后缝隙发黑，到时候更难处理。合同里写了施工标准，这个不能将就。你看是现在安排工人过来，还是明天一早？”
　　钱泽安静蹲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苏砚握着手机的手。他心里想着，她处理事情的时候条理清晰，不吵不闹，但是底线很明确。
　　工长继续在电话里解释，来回推脱几句，最后松口答应，四十分钟左右带人过来。苏砚挂掉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身。
　　“要等四十分钟。”她看向钱泽，有点不好意思，“估计要耽误你很久。”
　　“没事。”钱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们可以去楼下小区长椅坐会儿，这里粉尘太重，一直待在里面不太舒服。”
　　苏砚嗯了一声，拿起随身的帆布包，跟着他走出毛坯房，轻轻带上房门。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来，两人并排慢慢往楼下走，脚步节奏很接近，一路都没有说话。
　　走到小区中庭，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桂花树冒出细碎花苞，淡淡的香气飘过来。长椅旁边有老人带着小孩散步，远处的健身区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两人并排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苏砚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手指捏着包带。
　　心里在想，其实她完全可以独自在这里等工长，不需要他陪着。可他主动留下来，她没有拒绝。她清楚自己对钱泽有好感，相处的时候觉得放松舒服。但她不想太快把关系推到恋人那一步，她刚买好房子，装修、后续还贷一堆事情压在身上，现阶段没有多余心力去维系一段仓促开始的感情。
　　钱泽侧头看她，余光落在她侧脸。
　　心里同样在权衡。和苏砚相处的每一刻都很舒服，不用刻意伪装，不用时刻紧绷着维持外在的形象。他想靠近，想多一点机会和她待在一起。可他也察觉到，苏砚是个习惯独立的人，不会轻易交付全部心思。如果自己太过急切，反而会让她往后退。
　　钱泽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平缓。
　　“后面装修，还有很多类似这种细碎麻烦事？”
　　“不少。防水、柜门尺寸、五金配件，每一项都要核对。稍微不盯紧，就容易出问题。”苏砚轻轻笑了笑，“以前总觉得装修只是挑选家具，真正上手才知道全是琐碎的博弈。”
　　“一个人处理这么多，很累。”
　　苏砚转头看向他。
　　“习惯了。很多事情，只能自己盯。”
　　钱泽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不用所有事情都硬扛。如果哪天需要搭把手，或者只是想找人商量一下，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可以陪着你一起看看。”
　　苏砚的心跳又轻轻跳快一点，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跑动的小孩。
　　心里默念，不要太快沉溺。这份好感是真的，但生活里还有一堆现实事情摆在前面，不能凭着一时心动往前冲。她轻轻开口。
　　“谢谢你。不过，我尽量自己处理，不想事事麻烦你。”
　　钱泽听见这句话，没有失落，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他懂她的意思，她不是拒绝他这个人，只是不愿意过度依赖。
　　“不算麻烦。我只是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你不想我来，我就不出现，都听你的节奏。”
　　苏砚转过头重新看向他。
　　“你这样，很容易让人产生期待。”
　　钱泽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
　　“我没有刻意哄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我不想逼迫你做任何决定。我们慢慢来，不用急着定义我们之间算什么。”
　　苏砚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好。慢慢来。”
　　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铺在草坪上。长椅旁边掠过几只小飞虫，绕着灯光打转。
　　钱泽伸手，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糖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递到苏砚面前。
　　“蓝莓味的，收工的时候剧组发的。”
　　苏砚低头看了看那颗蓝色糖纸的糖果，伸手接过来，指尖短暂碰到他的指尖，两人同时顿了半秒，然后各自收回手。
　　“谢谢。”她捏着糖，没有立刻拆开。
　　“平时压力大的时候，我偶尔会吃一颗。”钱泽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拍戏的节奏忽紧忽松，有时候连着熬夜，一点甜的东西能稍微缓一缓。”
　　“拍戏会不会经常遇到身不由己的情况？”苏砚问。
　　“会。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剧本、宣传、行程安排，很多时候只能跟着安排走。”钱泽声音淡淡的，“只有不工作的时候，时间才真正属于我。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不用应付任何人，很难得。”
　　苏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心里想着，原来他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刻。外人看见的是光鲜，背后有很多束缚。和自己在银行日常繁杂的工作压力，形式不一样，本质都是不停消耗。
　　“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走出办公楼，看着街上的车流，也会觉得，只有下班之后那一小段路，才完全属于自己。”
　　钱泽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以后，如果哪天你下班觉得累，不想一个人回家，可以叫我出来随便走走，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苏砚抬眼和他对视。
　　“只是随便走走？”
　　“嗯。随便走走，或者找一家小店随便吃点东西，不用当成正式约会。不想说话，就安静走路也行。”
　　苏砚嘴角慢慢浮起浅淡的笑意。
　　“听起来不错。”
　　手机震动起来，是工长发来消息，说已经到小区门口。苏砚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们到了，我们上去吧。”
　　钱泽跟着起身，两人并肩往单元楼走。楼道里灯光明暗交错，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轻轻回响。
　　推开房门，工长带着一个工人拎着工具袋站在客厅。
　　“苏女士，我们过来了，你指一下哪里需要返工。”
　　苏砚走到地砖位置，弯腰指出几处缝隙。
　　“就是这几块，把旧的勾缝剂清干净，重新填，填完之后表面要抹平，不能凹凸不平。全部做完之后我要再检查一遍。”
　　工人蹲下身，拿出小铲刀开始清理缝隙里旧的材料，铲刀刮擦瓷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工长站在一旁，看向旁边的钱泽，随口问苏砚。
　　“这位是你家人？”
　　苏砚顿了一下，还没开口，钱泽先平静开口。
　　“朋友，刚好有空陪她过来看看。”
　　苏砚侧头看了钱泽一眼，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这个回答分寸刚好，没有刻意拉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她不想在这种场合，被旁人随便定义两人的关系。
　　工长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叮嘱工人注意操作。
　　苏砚站在一旁，盯着工人操作，时不时弯腰查看清理的程度。钱泽站在她身侧不远，没有插话，安静看着，偶尔递一瓶矿泉水给她。
　　工人一点点清理缝隙，清理完毕之后调配新的勾缝剂，一点点填入缝隙，拿刮板抹平。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小时。全部做完之后，苏砚蹲下来，逐块核对每一条缝隙，指尖轻轻拂过表面。
　　“这一遍可以了，记得至少三天之内不要沾水踩上去。”
　　“放心，这个我清楚。”工长点头，“后面有别的问题，你随时跟我联系。”
　　工长和工人收拾工具袋，简单道别之后离开，房门关上，毛坯房里面只剩下苏砚和钱泽两个人。空气中粉尘味道比刚才淡了一些。
　　苏砚直起身，揉了揉后腰，长时间弯腰，腰有点发酸。
　　钱泽注意到她的动作。
　　“腰不舒服？”
　　“一点点，蹲太久了。”
　　钱泽开口，语气很轻柔：“要不，找地方吃晚饭？附近有家家常菜馆，味道清淡，我路过看见过。”
　　苏砚低头看一眼手机，已经快晚上八点。肚子确实有点饿。她犹豫片刻。
　　“可以。”
　　两人锁好房门，走出单元楼，沿着小区外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街边店铺亮着招牌，来往行人不多，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一路上没有太多严肃的话题，随口闲聊。聊食材，聊这家餐馆网上的评价，聊装修之后挑选软装的想法，不沉重，没有试探边界的提问。
　　走到餐馆门口，推门进去，里面客人不多。两人选了靠窗的小桌子，面对面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苏砚翻看菜单，目光扫过菜品。
　　“你有没有忌口？”
　　“不吃香菜，别的都还好。”钱泽看着菜单，“你选就可以，我都行。”
　　苏砚勾选两菜一汤，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离开之后，桌子中间安静了一小会儿。钱泽抬眼看向她。
　　“等装修结束，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进来？”
　　“计划两个月之后。等所有硬装收尾，通风一段时间再入住。”苏砚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边缘，“其实偶尔也会想象，房子收拾好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会很适合你。”钱泽轻声说，“能想象出来，屋子里会很干净，简单舒服。”
　　苏砚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心里泛起一点暖意，同时又提醒自己保持平稳，不要让情绪一下子陷进去。她轻声开口：
　　“希望最后装出来，不会落差太大。”
　　“就算有一点小瑕疵也没关系，房子本来就是慢慢住出来的。”钱泽微微勾起唇角，“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过来做客。”
　　苏砚轻轻笑出声。
　　“可以。等收拾妥当，我会跟你说。不过，到时候家里什么零食都没有，可能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就很好。”钱泽看着她，“只要是你这里，白开水也没关系。”
　　苏砚心跳微微上扬，她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街边来往的路人，没有接这句话。
　　心里清楚，这句话带着很明显的好感。她不反感，甚至心里觉得甜，但她依旧不想仓促给出任何承诺。她享受当下这样松弛的相处节奏，慢慢靠近，不逼迫，不急躁。
　　菜一盘端上桌，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漫开。两人拿起筷子，慢慢吃饭，断断续续闲聊，偶尔沉默，沉默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尴尬。
　　吃到一半，钱泽停下筷子。
　　“下周我要出外景拍摄，大概一周不在本市。”
　　苏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外景，去哪里？”
　　“邻省山区，信号有时候不稳定。如果消息回复慢，不是故意不回。”
　　“我明白，工作优先。”苏砚点头，“安心拍摄就行。”
　　钱泽盯着她的眼睛。
　　“有空的时候，我会尽量跟你说两句。不忙的时候，你也可以跟我讲讲装修这边的新情况。”
　　苏砚弯了弯嘴角。
　　“好。”
　　晚饭慢慢吃完，结账走出餐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边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两人并肩走回小区，走到苏砚停车的位置。
　　苏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钱泽。
　　“今天谢谢你，陪我等工长，耽误了你一整个晚上。”
　　“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也觉得这一晚很舒服。”钱泽站在原地，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路上开车小心一点。到家之后，可以发个消息。”
　　“嗯。”苏砚站在原地，停顿几秒，“你回去路上也注意安全。”
　　钱泽轻轻点头，没有提出要送她上车，保持着舒服的距离。
　　“那我先回去了。”
　　“好。”
　　苏砚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她侧过头，透过车窗往外看，钱泽还站在原地，朝她轻轻挥了下手，然后转身，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
　　苏砚靠在座椅上，抬手按住胸口，能感受到平稳之下，藏着一点浅浅的悸动。
　　她打开车载空调，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心里反复回想今晚所有对话。没有激烈的表白，没有热烈的承诺，一点点缓慢靠近。这样的节奏，刚好。不急促，不会让人有压力。她愿意继续这样往下走，看看两个人最后会走到哪一步，但不会强迫自己必须要一个结果。
　　钱泽往前走，脚步很慢。
　　心里想着刚刚晚餐桌上，苏砚笑起来的样子。他知道不能推进太快，她需要空间，需要时间。他愿意等，愿意保持这样松弛的距离，一点点慢慢靠近，不去催促她做出任何决定。
　　等到身影转过街角，钱泽抬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发消息，只是静静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