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23、第 23 章 路灯的

　　路灯的光晕漫过人行道，雨后的风带着寒气，吹起苏砚外套的衣摆。
　　伞柄的金属外壳浸着凉意，她指尖微微收拢。视线落在钱泽的脸上，他没有催促，身体姿态松弛，只是安静地等待答复，没有半分急于得到答案的压迫感。
　　周遭有行人低声说笑，远处马路上车流驶过的嗡鸣断断续续传过来。
　　苏砚沉默了几秒。
　　脑海里没有翻涌出来各种利弊权衡，只是回放着刚刚书店里的那一个小时。没有机车引擎，没有盘山公路，只是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桌两边，漫无目的地闲谈。那种松弛，是她平日里几乎很难遇见的。
　　“可以。”她的语气平稳，听不出过多的情绪起伏，“不过我近期的时间不太固定，工作上临时安排很多，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空。”
　　说完，她没有立刻给出确切的日期。
　　钱泽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松动，转瞬即逝。
　　“没关系。”他应声，语气依旧平和，“不用勉强，等你时间方便再说就好。”
　　他没有顺势提出交换更多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追问大概要等多久，尊重了她话语里面留出来的余地。
　　屋檐之外，地面水洼倒映着街边的灯带，一闪一闪。
　　“那我往地铁口走了。”苏砚把折叠伞撑开，伞面哗啦一声张开，隔绝一部分夜晚的冷风。
　　“路上小心。”
　　“你也是。开车注意安全。”
　　两人就在书店门口分开。
　　苏砚撑着伞，顺着红砖铺就的步道，朝着园区地铁入口走去。雨已经彻底停了，地面只是残留潮湿，雨伞更多是用来遮挡路边飞溅起来的积水。她步子不快，鞋底轻轻碾过地面浅浅的水洼。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钱泽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向停车场。
　　地铁进站，车厢里人不算拥挤。苏砚找了靠边的位置站定，一只手握住扶手。车窗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那句一起吃饭的邀约，还停留在脑子里。
　　不是骑行路上偶然碰面的短暂相处，是专门留出时间的饭局。
　　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排斥这件事，可心底依旧存着一丝迟疑。两个人为数不多的碰面全部都是偶遇。滇西，妙峰山，今晚的书店。每一次都是猝不及防，不需要提前筹划，不用承受期待落空的压力。一旦变成主动约好的会面，性质就不一样了。
　　回到租住的公寓，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
　　这套一居室她已经租了两年，屋子不大，物品摆放得整齐简单。进门脱下还带着潮气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倒了一杯温水，她走到书桌前面坐下。
　　电脑屏幕还维持着休眠状态，按下键盘唤醒屏幕，页面停留在银行内部的贷款业务系统。
　　房子的事情，前段时间已经敲定。
　　签完购房合同之后，所有材料已经提交，现在正处在商业银行按揭贷款审批的流程之中。材料反复补充过两轮，征信报告、收入流水、资产证明，每一份文件都核对无误，接下来就是等待审批结果下来。这件事压在心里很久，如今走到这一步，悬着的心已经放下大半，但也并没有彻底落地。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保存着后续的还款计划表。每个月固定的还款数额清清楚楚，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份数字都会固定占据她收入当中不小的一部分。
　　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一行行看过去。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书桌一角。
　　他们依旧没有私聊对话，QQ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很久之前，关于机车配件的几句简短交流。今晚在书店发生的一切，好像只是那个落雨傍晚一段独立的插曲。
　　洗漱完毕之后，苏砚躺在床上。房间很安静，窗外远处传来城市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她没有反复去回想钱泽的邀约，也没有刻意逼迫自己给出一个答案。连日工作带来的疲惫涌上来，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二。
　　一整天的工作节奏依旧紧绷。
　　上午部门例会，梳理四季度的客户维护计划，把手里几个高净值客户后续的回访节点一一标记在工作表格里。下午接待两组上门的客户，一遍一遍核对资产配置报告当中的风险等级、产品锁定期限、不同情景下的收益测算。办公室打印机持续嗡嗡作响，桌面文件越堆越厚。
　　临近下班，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苏砚，还留下来加班？”邻座的女生把围巾绕到脖子上，随口问道。
　　“不了，手上这点收尾工作做完就走。”苏砚把几份已经定稿的报告整理归档。
　　办公室慢慢空旷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工位。她处理完最后一处备注，合上笔记本电脑，拎起黑色皮质公文包走出办公区。
　　晚高峰已经铺展开，金融街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汽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长河。地铁里面人潮涌动，车厢拥挤。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一整天连轴转，她没有力气再开火做饭。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拿上钥匙出门，打算在家附近找一家餐馆随便解决晚饭。
　　小区出门右转，沿街一排商铺，便利店、药店、小餐馆依次排开。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把大衣领口向上拢了拢。往前走几十米，是一家家常菜馆，门面干净，灯火通明，玻璃窗里面可以看见坐得满满当当的食客。
　　她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响。饭菜温热的香气混着人声，一下子包裹过来。
　　“一位是吗？这边请。”服务员快步上前，把她引到靠窗的一张小桌。
　　苏砚接过菜单，随意点了两个小菜，一碗米饭。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靠向椅背，稍微放松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等待上菜的间隙，她拿出手机，刷了一眼短信。
　　银行信贷部门发来一条提示，告知她的住房贷款目前还在审核排队阶段，还需要几个工作日才会出结果。
　　她指尖在屏幕上面顿了顿，把短信读完，没有回复，随手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餐馆大门再一次被推开，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苏砚只是下意识抬眼扫了一下门口。
　　视线撞上去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住。
　　钱泽站在门口，身上一件黑色厚款羽绒服，口罩拉到下巴处。应该是剧组今天收工比较早，这片区域附近有影视取景点，他和助理就近过来吃饭。
　　店内人声嘈杂，碗筷碰撞、食客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短暂一秒的对视。
　　钱泽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对着她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没有高声出声，这样客流繁杂的大众餐馆，太过熟络的互动，很容易吸引周围人的目光。
　　苏砚也微微颔首回应。
　　服务员上前接待，把钱泽和他的助理引向餐馆靠内侧的角落位置，和苏砚这一桌隔着三四张餐桌，位置相对隐蔽。
　　苏砚收回目光，视线落回桌面。只是原本松弛下来的心神，又悄悄提了起来。眼角余光，偶尔可以瞥见那个角落。助理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停敲击，多半是在对接剧组后续的各类琐事。钱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玻璃杯，偶尔会看向窗外的街道。
　　周遭有零星食客，目光会若有似无地往角落瞟过去，隐约觉得那张脸眼熟，但是也没有人上前打扰。
　　没过多久，饭菜端到苏砚面前。热气缓缓升腾起来。她拿起筷子慢慢吃饭，胃口平平。
　　片刻之后，助理拿起手机，起身走到餐馆门外接电话。角落那一张桌子，只剩下钱泽一个人。
　　他静坐了一小会儿，而后从椅子上站起身。避开过道来回走动的服务员，穿过几张餐桌，走到苏砚的桌边。微微弯腰，压低了音量，盖过周遭的喧闹。
　　“真巧，你也住在这附近？”
　　“嗯，家就在旁边小区。”苏砚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桌面扣着的手机屏幕边缘微微发亮，刚刚那条贷款审批的短信还停留在通知栏。
　　“下班直接过来吃饭？”钱泽问道。
　　“对，今天不想做饭。”苏砚回答。
　　店里的喧闹一层一层裹在四周，隔壁一桌传来说笑的声音。
　　钱泽并没有拉动椅子坐下，依旧保持微微俯身的姿态，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清。
　　“之前在书店跟你提的吃饭，不用给自己心理压力。”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半分逼迫，“不管之后你有空，还是觉得不方便，都没有关系。不必刻意回避，也不用勉强自己应付。”
　　他主动卸掉了那一份邀约自带的重量。
　　苏砚手指轻轻摩挲玻璃杯冰凉的外壁。窗外街边的车灯来回流转，光影在玻璃窗上面不断晃动。
　　安静了几秒。
　　“这周末，周六晚上，我没有安排。”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钱泽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餐馆嘈杂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隔上了一层薄纱。他安静看着她，停顿片刻，才低声应声。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夸张的欣喜，成年人之间，一句口头约定，已经足够。
　　“到时候，我把餐厅位置发给你。”
　　门外，助理打完电话，已经从人行道走回餐馆，目光正在往这边看过来。
　　钱泽微微颔首，向后退了半步。
　　“那我先回去坐好了，你慢慢吃。”
　　说完，他转身，走回角落的餐桌。
　　苏砚重新拿起筷子，碗里饭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日复一日的工作，还在排队等待的房贷审批，那些沉甸甸、扎扎实实的生活依旧摆在眼前。只是在密密麻麻的现实缝隙之中，多出来一场还没有确定细节的约会。
　　她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叫来服务员结账，拿起椅子上的公文包起身离开餐馆。
　　推开店门，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沿着人行道，一步步朝着小区的方向走去。
　　餐馆的玻璃窗之内，钱泽坐在角落，隔着一层玻璃，望向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汇入行人之中，一点点走远。
　　助理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开口跟他汇报工作。
　　“泽哥，制片刚刚发来消息，周日上午有一场补拍，需要提前两个小时到场化妆。”
　　钱泽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指尖拿起桌上的水杯。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