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24、第 24 章 周三到

　　周三到周五，日子依旧按原本的节奏往下走。
　　苏砚的工作没有因为那个口头的约定发生任何改变。客户的回访、产品测算、部门例会，一件一件排满工作日的时间。手机时不时会弹出银行系统推送的消息，住房贷款还在审批流程里，没有更新的结果。这件事悬在心底，不占据全部思绪，却也始终无法彻底忽略。
　　她和钱泽之间，依旧没有任何线上消息往来。
　　QQ那个私聊对话框，安静躺在列表深处，最后一条记录还停留在滇西回来之后，关于机车刹车保养的简短问答。周六晚上要一起吃饭这件事，仅仅只是餐馆嘈杂环境下口头达成的共识，没有地址，没有时间，没有任何文字佐证。苏砚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想，或许他剧组临时排进来工作，这件事就会无声无息作废。
　　她没有主动去追问。成年人的相处，不必紧紧抓着一句随口的许诺反复确认。
　　周五傍晚下班，天空是灰蒙蒙的，京市入秋之后经常遇见这样阴沉的天色。
　　办公室的同事陆续离开。苏砚整理完本周所有客户台账，把文件分类归档，关上电脑。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回到住处，她简单收拾屋子，洗衣服，打扫客厅。临近深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QQ。
　　那条沉寂许久的私聊窗口弹出一条消息。
　　【周六晚上七点，城南，一间私房菜馆。位置我发给你，地方不算热闹。】
　　消息很短，没有多余寒暄。后面附带了定位链接。
　　苏砚坐在沙发上，手指停在屏幕上看了十几秒。
　　这件事，他没有忘掉。
　　她指尖敲下回复。
　　【收到。七点我会准时到。】
　　发送完毕之后，对话框又归于平静。钱泽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走到衣柜前面。衣柜里大多是通勤的正装，西装、衬衫，适合银行的工作场合。也有几件日常的外套。她指尖划过衣架，最后选了一件深咖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一件版型简约的黑色短呢外套。不刻意隆重，也不会太过随意。
　　一夜过去。
　　周六。
　　白天苏砚过得很松弛，没有安排工作。上午睡了一个懒觉，起来之后煮了简单的早饭，把家里余下的家务做完。下午出门，去家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点日用品。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心里会偶尔想起晚上的饭局，但也没有坐立难安。
　　距离七点还有四十分钟，她简单收拾自己，换好衣服，化了一个很淡的妆。没有浓重的彩妆，只是修饰气色。拿上包，出门打车，往城南的私房菜馆过去。
　　菜馆不在热闹商圈，藏在一条老街区的院落里面，是改造过的老式四合院。大门很低调，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直接错过。院墙之内种着几棵已经落完叶子的树，院内灯光柔和，人不多，环境安静。
　　出租车在门口停下。苏砚付完车费推门下车。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六点五十分，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
　　她走到门口，报了预约的名字。服务生推开木门把她引进去。院落里面有几间独立的小包间。钱泽订的那一间，在院子最内侧。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钱泽已经到了。
　　他身上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一件深色休闲夹克，头发打理得简单利落，没有拍戏时那种精致隆重的妆造，整个人状态松弛。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抬起头。
　　“来得挺早。”他站起身。
　　“路上不堵车。”苏砚随手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旁边等候的服务生，在桌子对面的椅子坐下。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角落摆着简单的绿植，隔音很好，外面院子里的声响传进来很微弱。桌上已经摆放好茶水，玻璃杯里泡好了菊花茶。
　　“剧组今天收工还算早，我就提前过来了。”钱泽坐回位置，“这家菜口味偏清淡，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就大概点了几个招牌，如果有不吃的，可以再调整。”
　　“都可以，我不挑。”苏砚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
　　服务生敲门，陆续把菜品送上来。几道凉菜，热菜，摆盘简单，没有过度花哨的装饰。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
　　“最近拍摄还顺利吗。”苏砚率先开口，打破安静。
　　“还算平稳。”钱泽拿起筷子，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盘子里的菜，“大部分主线戏份已经拍完，剩下很多细碎的支线，还有少量夜戏。越往后，临时加排工作的概率就越高。”
　　他说话语气平淡。
　　“经常临时通知吗。”
　　“嗯。有时候前一天晚上，才会确定第二天一整天的拍摄计划。”钱泽抬眼看向她，“就像这周，原本周日是可以完整休息的，临时通知上午补拍，早上五点多就要到场化妆。”
　　苏砚轻轻点头，能够理解那种身不由己。她自己的工作也会有临时突发的客户需求，计划被打乱是常有的事情。
　　“贷款那边，有消息了吗。”钱泽问。
　　这句提问并不突兀，那天家常菜馆，他瞥见了她手机上的通知栏。
　　“还在排队审批。”苏砚指尖摩挲了一下杯壁，“材料全部交齐了，只能等银行流程，急也急不来。就算审批下来，之后每个月固定还款，压力也不小。”
　　“压力会很大？”
　　“会压缩很多额外的开销。”苏砚浅浅扯了扯嘴角，“之前可以随心所欲买的东西，出去玩，之后就要多掂量掂量。不过总归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钱泽安静听她说完。
　　“靠自己一步一步落下来的东西，会踏实很多。”
　　包间门外偶尔有服务生走路的脚步声，隔着门板闷闷传进来。
　　两个人慢慢吃饭，聊天节奏不疾不徐。没有刻意去找轰轰烈烈的话题，顺着生活细碎的地方聊下去。聊京市这座城市，这么多年城市的变迁；聊各自偶尔会去的小店；聊骑行之外，别的解压方式。
　　苏砚说起自己偶尔会在周末去游泳馆游泳，长时间泡在水里，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
　　钱泽说，他在剧组酒店，如果收工不算太晚，会去健身房。深夜健身房几乎没有人，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可以短暂脱离剧本，脱离角色。
　　“很多人觉得演员的生活光鲜。”钱泽放下筷子，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反复打磨同一段戏份，一遍一遍拍摄，等待，再拍摄。大量的时间是在等待当中消耗掉的。”
　　“等待。”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等灯光，等天气，等别的演员，等导演调整方案。一天十二个小时待在片场，真正开机拍摄的时间，也许只有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在等。”钱泽说道，“等待的时候，人很容易胡思乱想。”
　　苏砚看着他。包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褪去镜头前的包装，此刻他只是很平和地在诉说自己真实的感受。
　　“我的工作里，等待也占了很大一部分。”苏砚轻声接话，“等待客户做决定，等待审批流程，等待市场给出反馈。很多努力没有办法立刻看见结果。”
　　说完这句话，房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桌上的菜品已经吃掉大半。
　　钱泽伸手拿起茶壶，给苏砚的杯子添上茶水。热水流入玻璃杯，泛起细细的水花。
　　“滇西比赛结束之后，我偶尔会回想那段山路。”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不是比赛本身。是骑行的时候，不用扮演任何人，也不用去思考之后要做什么。只需要专注眼前的弯道，风声，路面。”
　　苏砚的指尖搭在玻璃杯外壁。
　　“我也是。”
　　很多情绪，不必说得直白热烈。滇西的风，妙峰山的落日，雨天的书店，偶遇的家常菜馆，到此刻这间安静的小包间。一次又一次遇见，慢慢堆叠，心底的好感一点点沉淀下来，不是骤然爆发的心动，是慢慢浸润出来的熟悉。
　　钱泽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没有躲闪。
　　“说实话，最开始两次偶遇之后，我以为仅仅只是巧合。”他语速很慢，“书店那次聊天，还有后来餐馆碰到，我能感觉到，和你相处的时候，不用时刻紧绷。这种感觉很难得。”
　　没有直白说我喜欢你，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是说出相处最真实的感受。
　　苏砚没有移开视线，安静地听着。胸腔里有很轻的起伏。她能够读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她见过他作为演员的一面，镜头下，发布会，剧本角色。也见过卸下所有外壳之后，安静松弛的模样。
　　同样，他看见的，也不只是一个普通车友。他看见她埋在现实生活里面，认真推进工作，咬牙置办属于自己的房子，背负未来的房贷压力，冷静克制，独立清醒。
　　包间外面院落里，有一阵晚风刮过，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也是一样。”苏砚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用刻意维持什么。”
　　简单一句话，就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又消去一分。
　　钱泽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服务生敲门进来，询问是否需要上餐后甜点。
　　“不用了。”钱泽回复，“麻烦把账单拿过来。”
　　结账完毕，服务生把外套送回来。苏砚穿上短呢外套，整理了一下衣襟。
　　两个人一起走出包间，穿过安静的小院。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门口路灯昏黄，路边停放着为数不多的车辆。钱泽的车停在不远的路边。
　　“我送你回去。”他说。
　　苏砚稍微停顿一秒，没有拒绝。
　　“好。”
　　走到车子旁边，钱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苏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内温度适宜，没有浓烈的香氛，只有淡淡的皮革气息。
　　车子平稳驶离这条老街区，汇入晚间不算拥堵的车流。车窗半降，夜晚微凉的风一点点灌进来。车厢里面没有一直不停说话，偶尔闲谈几句，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却不会觉得尴尬。
　　车子一路开到苏砚居住的小区门外。车辆在路边缓缓停下。
　　小区门口灯火通明，晚归的行人三三两两走进大门。
　　苏砚解开安全带。
　　“今天谢谢你，晚饭很舒服。”
　　“我也觉得。”钱泽侧过头看向她，“如果之后有空，还可以一起出来坐坐，不一定非要吃饭，找个地方随便走走也可以。”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口头邀约。语气笃定，但是依旧没有逼迫。
　　“可以。”苏砚点头。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正要下车，又顿住动作，回头看向车内。
　　“周日上午补拍，记得休息好。”
　　一句很平淡的叮嘱，没有多余修饰。
　　钱泽望着她，眼底柔和。
　　“嗯，你也是。早点上楼。”
　　苏砚关上副驾车门，往后退了一步。
　　钱泽坐在车里，看着她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身影穿过门禁，慢慢消失在楼栋的阴影之中。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坐在原地，隔着挡风玻璃，望着小区里面星星点点亮起的住户灯光，安静坐了几分钟，才重新踩下油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