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山野间》白门巳

22、第 22 章 工作日

　　工作日的傍晚，一场小雨刚落过。
　　雨下得不长，只是把街道润湿了一遍，空气里浮着潮湿的凉意，地面地砖泛着一层暗沉的水光。晚风卷着街边咖啡店烘焙咖啡豆的香气，混着雨后泥土淡淡的味道，在人行道上漫开。
　　苏砚今天不需要外出拜访客户，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
　　连续大半个月高强度跟进两套资产配置方案，精神一直绷得很紧。之前网上收藏了一家开在老街区里的独立书店，就在离金融街不算太远的文创园区，她打算过去随便逛逛。
　　地铁出站之后步行十多分钟，大片老式红砖厂房被改造成为文创街区。行道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地面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行人走过，偶尔踩出细碎的水声。
　　街区里人不算拥挤，三三两两的游客慢悠悠闲逛，部分店铺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带，已经提前亮了起来。
　　书店在园区靠内侧，门面很低调，木质的店门，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新书海报。推开门，门上挂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
　　屋内暖气开得比外面高上几度，隔绝了门外的湿冷。
　　店里客人不多，零星几个人分散站在书架之间，安静地翻看着书籍，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靠墙立着高高的实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各类书籍摆放得满满当当，中间留出几条狭长的过道。一侧还有小小的咖啡吧台，可以点饮品。
　　苏砚收了伞，把折叠伞放到门口的伞桶里面，随手抖了抖外套袖口残留的水汽。她没有直奔某个固定类目，沿着书架，一排一排慢慢往前走。
　　指尖划过书脊，目光扫过上面印刷的书名。
　　她没有明确要买什么，只是想随便看一看，让脑子暂时脱离报表、收益率、风险测评这些反复盘旋的内容。
　　走到社科与文学交界的区域，她停下脚步，抽出一本散文集，指尖捏着书页随意翻了几页。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苏砚一开始没有在意，只当是同样过来选书的普通客人。
　　直到她伸手，想要去拿架子更高一层的另一本书，手臂抬起来，视线余光，扫到了旁边那个人的侧脸。
　　她的动作顿了半秒。
　　是钱泽。
　　他没有戴口罩，也没有帽子。身上穿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针织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薄款棉服，下身一条深色休闲长裤，整个人褪去镜头前的精致感，一身非常日常的打扮。大概是刻意避开人流，选了这家位置不算热门的书店。
　　钱泽手里正拿着一本人物纪实，目光落在书页上，看得很专注。察觉到身旁一道短暂停顿的视线，他抬了抬头。
　　四目相对。
　　这一回，两个人都没有像上次山路上偶遇那样，露出明显错愕的神情。好像心里隐约有那么一丝念头，人和人之间，缘分到了，总是会以某种方式再遇见，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地点会是这里。
　　钱泽先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顾及书店安静的环境，音量放得很轻。
　　“好巧。”
　　苏砚把手里那本散文集合上，拿在身侧，同样压低了声音。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书店里很静，距离最近的客人，也隔了两排书架，听不见他们的谈话。暖黄的灯光落在书架之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咖啡混合的气味。
　　“剧组今天拍摄收工比较早。”钱泽把手里的书合起来，手指摩挲了一下书的封皮，“不想直接回公寓待着，查了地方就过来逛逛。”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自然平和，没有因为身处公共场合而表现出紧张慌乱，只是下意识往书架旁边微微靠了靠，尽量避开过道正中，不想太过惹眼。毕竟只要有路人多看几眼，就有可能把他认出来。
　　苏砚往旁边侧了半步，给他留出更多通行的空间。
　　“我下班过来随便转转，很久没有逛实体书店了。”
　　说完这句话，短暂的空隙落了下来。
　　旁边书架上，一本书籍没有放稳，轻轻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钱泽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纪实类书籍，又抬眼看向苏砚。
　　“平时会经常过来这一片吗？”
　　“不算经常。”苏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满满当当的书脊，“只是之前刷到别人推荐，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你平时休息，会经常逛书店？”
　　“大部分时间没有这个条件。”钱泽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如果去大型商圈或者连锁书店，很容易被认出来。这种藏在文创园里面的小店，人流量不大，偶尔得空才敢过来。”
　　苏砚能够明白那句话背后的意味。
　　荧幕之上他是演员钱泽，走到大街上，这份身份就会如影随形。骑车的时候戴着头盔，可以遮挡大半张脸，能够短暂逃离这些束缚。可像现在这样，日常逛街，暴露整张面孔，可供选择的地方其实并不多。
　　她手里还捧着那本散文集，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书页的边角。
　　“这部戏拍摄进度还顺利吗？”她开口问道。
　　“还算可以，大部分戏份已经拍完，剩下一部分重头戏集中在后面，越往后拍摄节奏会越赶。”钱泽答道，“最近夜里经常要排夜戏，能拥有这样一个不用赶时间的傍晚，挺难得。”
　　吧台那边传来咖啡机运作低沉的嗡嗡声。
　　有店员轻声走动，收拾桌面上客人遗留下来的纸杯。
　　“要不要，到那边坐一会儿？”钱泽抬下巴，朝着书店内侧靠窗的几张小桌椅示意了一下。那里位置相对偏僻，窗户外面就是园区的行道树，桌椅之间隔得很远，现在并没有人。
　　这个提议很平和，没有强烈的侵略感，仅仅只是找个地方，不必站在书架过道里面局促地对话。
　　苏砚迟疑只是一瞬。
　　“可以。”
　　两个人并肩，脚步放轻，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靠窗的座位。那是一张方形的小木桌，配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坐下来之后，桌面之上放着简易的菜单卡片，可以点咖啡和茶饮。
　　“想喝点什么，我来。”钱泽拿起卡片，推到桌子中间。
　　“不用特意破费。”苏砚说道。
　　“反正我也准备点一杯热饮。”钱泽指尖轻轻叩了叩卡片纸面，“外面刚下过雨，屋里虽然有暖气，喝点热的会舒服一点。”
　　苏砚没有再继续推辞，目光扫过简短的饮品列表。
　　“一杯热的桂花乌龙就可以。”
　　钱泽点点头，起身走向吧台。
　　苏砚坐在椅子上，侧脸靠着玻璃窗。玻璃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窗外园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湿漉漉的路面反射出一团团圆形的光晕，行人的影子慢慢从窗外晃过去。
　　她目光落在窗外，脑子里面漫无边际地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滇西的盘山公路，引擎轰鸣，山间呼啸而过的风；妙峰山观景台，橙红色的落日铺满山峦；再到现在，这间安静的书店，空气温热，书页安静堆叠。
　　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却都来得猝不及防。
　　没有提前约定，没有线上邀约，全部都是一场又一场的偶遇。
　　脚步声回来，钱泽端着两杯热饮。一只手握着两个纸杯，杯壁氤氲出淡淡的白雾。他把装着桂花乌龙的杯子轻轻推到苏砚面前，自己手里拿了一杯美式咖啡，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纸杯带着温热的温度，传到手心。
　　苏砚手指环住杯壁。
　　“谢谢你。”
　　“不客气。”
　　咖啡淡淡的苦味混着桂花清甜的香气，在小小的桌面周围散开。
　　“做演员这份工作，大部分时候，所有的时间都交给剧组调度。”钱泽握着咖啡杯，视线落在窗外面，语速平缓，“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收工，去哪里，做什么，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安排。有时候一整天下来，说的所有话都是剧本里写好的台词。”
　　苏砚听着，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饮。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
　　“我的工作恰恰相反。”她轻声开口，“不需要对着镜头表演，但是需要不断去揣摩客户的想法，沟通需求，平衡收益和风险。每一天都在处理大量现实琐碎的问题。很多时候下班之后，会觉得心里很嘈杂。”
　　“嘈杂？”钱泽看向她。
　　“嗯。”苏砚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纸杯外侧印刷的纹路，“大量的信息，无数的诉求，不断的权衡，全部堆在心里面。哪怕工作结束，脑子依旧停不下来。骑车的时候可以短暂放空，其余时间很难。”
　　钱泽安静听完，没有急着接话。窗外有风吹过，路边的树枝轻轻摇晃，影子在玻璃窗上来回晃动。
　　“我明白那种感觉。”隔了一小会儿，他才慢慢说道，“当生活长久被外部推着往前走，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就会越缩越小。”
　　桌子中间，还放着刚才钱泽取下的那本纪实书籍。
　　苏砚的视线落在封面上。
　　“你平时会喜欢看这一类纪实文学？”
　　“偶尔。剧本读得太多，就想看一看真实的人的故事。”钱泽低头扫了一眼那本书，“剧本里面的人物，命运都是写定的，高潮、转折、结局全部安排妥当。可是现实里面，所有人都是跌跌撞撞往前走，没有预设好的脚本。”
　　这句话落下来，周遭安静了片刻。
　　书店里面客人来了又走，风铃断断续续叮铃响几声。没有人注意靠窗这一桌两个人。
　　他们没有聊机车，没有提起滇西那场比赛，也没有说起上一次妙峰山的偶遇。只是随意闲谈，聊书籍，聊各自工作带给人的感受，聊这座城市秋天骤然降下来的气温，聊文创园区里这些老厂房改造之后的变化。对话松弛，节奏很慢，不会刻意找话题填满每一秒空隙，偶尔沉默，也并不觉得尴尬。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接近一个小时。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透，整片街区灯火通明。
　　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中介发来的，约她明天晚上可以去看一套二手房房源。
　　苏砚简单回复了一句收到，把手机屏幕按灭。
　　钱泽捕捉到她低头看时间的动作。
　　“是不是快要准备回去了。”
　　“嗯。”苏砚抬眼，“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钱泽点点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一点美式喝完。
　　两个人起身，把空的纸杯放到吧台旁边的回收桶。走到门口，取回各自的雨具。苏砚拎起自己那把折叠雨伞。
　　推开店门，门外微凉潮湿的晚风瞬间扑到身上。
　　文创园区的街道就在眼前，晚上出来散步的人比傍晚多了一些。
　　站在书店屋檐之下，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今天，挺开心的。”钱泽开口。
　　“我也是。”苏砚说道。
　　园区的主干道往前，就可以走到地铁口。钱泽的车停在园区外部的停车场。两个方向，刚好要在这里分开。
　　路边有一对年轻情侣说说笑笑，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
　　短暂的停顿。
　　这一次，钱泽没有就此简单道别转身离开。他垂了垂眼，片刻之后抬起来看向苏砚。
　　“如果之后有空，不一定非要骑车。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可以一起吃顿饭。”
　　语气很平缓，没有热烈的试探，只是把想法平铺直叙地说出来，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苏砚手上。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街道汽车驶过的声响隐约传过来。
　　苏砚的手指攥着雨伞的伞柄，伞柄上面还残留着雨后一点潮湿的凉意。
　　她抬眼望向钱泽。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神情坦然，安安静静等着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