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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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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京市,白日里的风已经带着很重的凉意。
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斜挂在楼宇之间,光线被高楼切割得一块一块。
苏砚把手里这份客户的尽调资料全部核对完毕,交给同组的同事归档。原本周五就排好的加班临时取消,客户那边海外行程有变,下周才会继续对接后续业务。
走出银行大楼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今天居然能够准点下班。
站在台阶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直接回家未免太早。她没有多想,开车去了平时存放摩托车的机车俱乐部。
俱乐部的车库很大,空气中混杂着机油、橡胶和清洁剂的味道。工作人员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打了个招呼。
“今天过来骑车?”
“嗯,车子最近有没有人动过。”苏砚边走过去,伸手拂过车座表面薄薄一层浮灰。
“上周帮你做过基础保养,胎压、刹车都检查过,直接就能骑。”
苏砚点点头,从储物柜取出头盔和护具,一件件穿戴妥当。跨上机车,点火,引擎平稳的嗡鸣在车库里面响起来。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大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
她没有设定明确目的地,顺着环路一直往北,顺着道路自然而然往山边的方向走。脑子里没有工作报表,没有楼盘户型,也没有反复计算过的首付数字,只是任由摩托车顺着弯道向前滑行。
进山之后车流量明显变少,公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大半已经落尽,枯黄的叶片散落在路面边缘,风一吹就打着旋滚出去很远。
骑行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她觉得手腕和肩膀有些发酸。看见路边有一处拓宽出来的临时停车平台,便减速,打转向灯,慢慢靠过去。
熄火,支好大撑,她摘下头盔,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指尖揉了揉脖颈后侧,往后仰了仰头。
平台不大,只有寥寥两三台车停在这里。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浅山,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风刮过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胡乱飘起来。
她走到护栏边上,单手揣在骑行服的口袋里,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体。
身后传来机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清晰,随后是降档、刹车,引擎的轰鸣声缓缓落下,归于安静。
苏砚没有立刻回头。
直到听见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响动,才侧过身子看过去。
钱泽刚刚摘下头盔,一只手拎着头盔的绑带。
他也是独自一个人。黑色的骑行服,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凌乱,额前的几缕发丝垂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钱泽脚步顿住。
显然,他也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苏砚。
短暂的一两秒,周遭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响。
还是苏砚先开口,语气和平常跑山遇见普通车友的时候差别不大,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
“真巧。”
钱泽把头盔放到自己机车的油箱上,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他的声音和滇西那一段时日听上去没有什么变化,“我剧组今天戏份调了,下午放了半天假,想着出来跑一圈。”
这句话说得很平实,没有多余的修饰。
苏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台机车,车子表面沾了一点山路带起来的泥土。
“剧组拍戏,还能抽得出时间。”
“运气而已,临时调整拍摄计划,明天一早又要很早开工。”钱泽抬手随意理了理头发,“本来也没有打算跑很远,就随便转转。”
平台上面另外两个骑手发动车子,戴好头盔,拧动油门离开。片刻之后,这片露天的停车平台,就只剩下他们两台摩托车,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继续吹过来,温度又往下掉了一点。
苏砚把两只手往骑行服口袋里面又缩了缩。
“滇西比赛结束之后,就很少见到你在群里面说话。”
钱泽靠在自己车子旁边,后背轻轻抵着油箱。
“进组之后作息很乱,经常收工已是后半夜,很少看群消息。偶尔点进去扫两眼,大多时候都是直接划过去。”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砚,“你呢,工作应该也很忙。”
“是,手头压了几个项目。”苏砚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内侧的布料,“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没有机会出来骑车,今天算是意外捡来的空闲。”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神态松弛。
滇西一路同行留下的那些感受并没有消失。只是隔了这么久,再面对面站在一起,有一层淡淡的陌生感横在中间。当初在路上那种毫无隔阂的松弛,不可能一瞬间就完完全全复原。
钱泽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望向远处的山坳。
路边护栏外,一条山谷向下延伸,地面铺满褐色干枯的杂草。
“这条山道,我以前来过几回。”他开口,声音不高,“再往前大约七公里,有一处观景台,视野会比这里好很多,就是弯道比较密。”
苏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公路顺着山体蜿蜒,一点点隐入山林之中。
“路况怎么样?”
“路面整体平整,有几处地方落了碎石,放慢速度问题不大。”钱泽说道,“不过再往后,下山的路段大车比较多。”
空气安静了一小会儿。
苏砚心里在权衡。她可以客套两句,说自己准备休息一会儿就掉头回城,就此告别。也可以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还充裕。
“那就过去看看。”
得到这个回答,钱泽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是微微颔首。
“行。那稍微缓几分钟再出发。”
两个人没有继续并排站在护栏边上。各自退回自己的摩托车旁边,彼此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苏砚弯腰检查了一遍脚踏、离合,又踢了踢轮胎确认胎压。其实刚刚上路之前在俱乐部已经全部检查完毕,这套动作更像是下意识的,用来填补空白时间。
钱泽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两口。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没有人主动提起滇西时候的种种,也不聊剧组,也不聊银行里面的工作。没有刻意去找话题,也没有冷场之后的局促尴尬。
山风穿过林木,持续不断的呼呼声响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几分钟过后。
“准备好了?”钱泽抬声问。
苏砚戴好头盔,拉下护目镜,对着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两人先后点火。两台机车的引擎声响一前一后响起来。
钱泽率先调转车头,向着山路更深的方向骑过去。苏砚跟在他身后大概十几米的位置。
山道弯道一个接着一个,连续的左弯右弯。路面上零星散落着从山上滚落的碎石。钱泽的车速放得并不快,没有像比赛时候那样激进压弯,节奏很稳。
苏砚跟在后方,保持安全距离。头盔护目镜之下,视线落在他机车车尾红色的尾灯上。
山路不断盘旋向上,两旁树木的影子在车身上面飞快掠过。风声灌满头盔,耳边只有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摩擦声。
大约二十多分钟之后,抵达那处观景台。
观景台比刚才的临时平台宽敞不少,修建了石质的围栏。这里此刻一台车都没有,空荡荡的。
两人熄火停车。
摘下头盔,潮湿的热气从头皮散开,一阵凉意扑上来。
站在围栏边上往下眺望,整片京市西北方向的郊野铺展在眼底,层层叠叠,远近错落。远方城市的楼宇只能够看见淡淡的轮廓,蒙在一层薄薄的薄雾里面。
“很少能在京市周边看见这样的景色。”苏砚开口。
“天气好的时候更通透,今天雾气有点重。”钱泽站在离她一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
观景台一旁有一张老旧的石凳,表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钱泽目光扫过石凳。
“要坐一会儿吗。”
苏砚低头看了看石面上的浮灰,从骑行服侧袋抽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简单擦拭了一小片位置。她侧身坐下。
钱泽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空位。
风比山脚要猛烈一些。
“平时,除了骑车,空闲的时候一般做什么。”钱泽主动开启话题。
“没什么特别的。”苏砚手肘随意搭在膝盖上面,“工作日耗尽精力,休息的时候大部分时间用来处理各类琐事。偶尔看看纪录片,逛一逛书店。”
她侧过头看他一眼。
“你呢,拍戏占用大部分时间。”
“大部分时间泡在剧组,休息的碎片时间都很零碎。”钱泽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自己的膝盖,“有时候收工早,会在酒店健身房待一阵,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看剧本。真正属于自己的整块时间不多。”
石凳很硬,隔着骑行裤也能够感觉到硌人。
周围安安静静,四下看不到游人。只有风吹树叶,远处几声不知名飞鸟掠过的啼鸣。
“滇西那一场比赛结束之后,我还把那次骑行的路线整理保存下来了。”苏砚慢慢说道,“那段路很难得。”
“我也是。”钱泽应声,“很难再碰到路况、天气都刚好合适的山路。”
话说完,又是短暂的沉默。
有一些东西悬在两个人中间。滇西旅途当中滋生出来的好感,并没有随着时间直接消散。可是隔了这么久的分开,谁都不会贸然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顾虑身份,不是权衡外界会带来怎样的风波,仅仅只是两个成年人,不清楚对方内心真实的想法,不愿意唐突地打破当下这份平衡。
钱泽转过头,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远景上面。
“说起来,之前在赛道上,我一直以为你玩车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其实你入坑时间并不算久。”
“是,接触机车也就两年多。”苏砚唇角浅浅弯了一下,“一开始纯粹是解压。工作压力堆积太多,坐在办公室里面,很多情绪无处释放。第一次骑车上路,听见引擎的声音,才发觉可以暂时把所有事情全部抛开。”
“这点我能理解。”钱泽说道,“对我来说骑车也是一样。只有坐在车上的时候,不用去顾及别的身份。”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夕阳慢慢下沉,阳光的色调一点点转为暖橘色,铺洒在山体表面。光线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长,投射在地面。
苏砚抬手看手表。时间比自己预想过得更快。
“再晚一点下山,天色就该完全黑透了。夜间跑这条盘山路,视线不好,不太安全。”
钱泽抬眼望向已经倾斜很低的太阳。
“确实。”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面沾染的尘土,“那就准备往回走。下山我走前面,弯道多,你跟在后面,不用跟太紧。”
苏砚也随之站起身。
两个人走回各自的机车旁边,重新戴好全套护具头盔。
引擎再度响起。
下山的路段,比上山的时候车速压得更低。连续不断的回旋弯道,山体阴影一片片笼罩路面。
一路平稳骑行,回到山脚岔路口。
岔路口一边是返回市区的主路,是苏砚回城的方向。另一边,则通往钱泽暂住的公寓所在的片区。
两辆车同时减速,并排停在路口的安全地带。
熄火。
头盔摘下来。晚风扑面而来。
岔路口车流往来,偶尔有汽车呼啸驶过。
“到这里,就分开了。”苏砚说道。
“嗯。”钱泽点头。
短暂的几秒停顿。
“今天挺意外的,能够碰到。”钱泽的语气很自然,听不出刻意。
“我也觉得。”苏砚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说完之后,两个人站在原地。
谁都没有开口提出下次约着一起骑车,也没有交换更多联系方式。
一次偶然的偶遇,一段共同的山路,到此为止。
“路上注意安全。”钱泽说。
“你也是。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拍戏。”
两人各自跨上机车。
苏砚对着他微微抬了抬手,拧动油门,机车调转方向,汇入回城车道,车尾灯一点点往前,渐渐走远。
钱泽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红色尾灯,在车流之中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转弯的地方。
他在路口停留了片刻,才发动自己的车子,朝着另一个方向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