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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修好的屋顶 刘三斤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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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斤说,庙顶又漏了。
不是来讨钱。他来云州办事,顺脚看季秀,喝茶时提了一句。前夜落雨,有个走路的货郎在庙里躲,抱着包袱从东边挪到西边,最后发现只有门口一小块地方干。
季秀听见,先看展秉浦。
那间庙,他记得风从哪里进,也记得火堆在什么位置。最初醒来时,屋顶破着,天从洞里漏下来。公子坐在旁边,身上的衣裳比他后来见过的哪一件都薄。
他说:“我们去看看。”
展秉浦点头:“得先问能怎么修。”
他们没有一高兴就说全部重盖。账上还要留药钱,云州铺子自己也才补过几处。季秀翻出修缮的那一页,把能够挪用的数算了两遍,另写一张纸,问里正这些够做什么。
刘三斤说,先补最破的两处,拢好瓦,撑住歪椽,不必弄得像新庙。有个木匠肯来看看,工钱按日算。村里也有人愿出半天力,只别赶上春忙最紧的时候。
季秀一项项记下,才发现盖住一场雨,也要用这么多零碎东西。瓦、木、绳,连给干活的人烧一锅水,都得有人做。
到了约好的那日,他们借车过去。阿福跟着,车上捆着旧铺换下后仍能用的几段木料。季秀把自己的药箱也带上,又另寻了只小木匣装钉子。两只箱搁得开,绳也分开系,免得忙起来拿混。他装完一样,便在单子上勾去一样。
庙前的草长高了。季秀站在门外,先闻到潮味。
他没有立即进去。
展秉浦站在他旁边,也看那扇斜着的门。过了一会儿,季秀说:“我记得那时候很冷。”
“嗯。”
“其实是哪一日,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多天都混在一起。”
展秉浦没有替他硬数。那段日子本就病着、熬着,白日和夜里常分不清。季秀能记得的,是一口热粥、一块糖、身旁有人没有走。
他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了摸门框。木刺还在,只是多了几道新划痕。他吸一口气,跨进去。
火堆原先那一处,被后来借宿的人又用过,灰压着灰,早分不出哪层是他们留下的。墙角放一只破篮,里头有几根干柴。不是谁特意替他们存着,只是许多同样没有屋檐的人,也走过这里。
季秀蹲下,把还能用的柴捡出来,放到干处。他没有哭,也没觉得自己应该哭。他只是想把这点东西收齐。
木匠看过房梁,说今日不能让所有人都往上爬。阿福已经挽了袖子,听见这话,脚在梯边停住,老老实实退下来搬瓦。季秀帮着递绳、记数,不会的便问,绳结打错,被木匠拆开重教一遍。
展秉浦也挨了一句数落。他拿木楔的方向不对,险些伤到自己。木匠看他一眼,说大夫的手金贵,也得照人教的做。
季秀忍着笑,把重新削好的木楔递过去。展秉浦接了,低声说:“想笑就笑。”
他便真笑了一下。阿福听见,抬头望他们,结果被落下的灰扑了一鼻子,打了个大喷嚏,几个人都乐起来。
午后,刘三斤家送来热饭。还有当年小孙子,如今跑得比谁都快,抱一篮洗过的菜,往庙门口一放,便问展大夫还认不认得自己。
展秉浦看了看,说认得。孩子要他再说从前什么病,展说咳得厉害。孩子得意地转头告诉祖父,大夫真记着。
季秀替人分饭,听着这些熟悉又不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地方比记忆里亮。屋顶还没补完,地上也仍有泥,可来的人没有谁是为了将他抬进土里。
他们是来把屋顶撑住的。
吃完饭,季秀跟里正去看旁边小路。里正指着山下,说往后夜里遇雨,过路的人仍会来躲,门不要上锁,也别堆满不许碰的东西。季秀连连点头。他不想将这里修成只给自己记旧事的一间屋。
傍晚收工,最漏的两处补住了,余下要等木料干妥再做。季秀照日记工钱,连那半天自愿来帮的人,也将名字记下,问明如何回谢。有人不要钱,他就约好下回到村里看诊时多留些时辰,仍不把看病当作替工钱抵账,药钱和工钱分清。
临走前,他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将破篮扶正,里面留几根干柴。阿福在门边钉好一块松动的板,拍了拍手,说这回总不会一推就倒。
收拾东西时,木匠发现一只新钉少了,怕落在门口扎脚,便让大家再找一遍。阿福蹲着找,季秀也跟着。日头将落,谁都想早点回去,可这一枚小东西没找着,他们便没走。最后在破篮底下发现,季秀捡起来,放进匣中,重新数了一次。
他原先想象回到这里,会说许多话。谢公子,也谢自己活下来。可忙了一日,倒只记住瓦要怎么扶,木楔不能乱拿,落下的钉子要找。这些都不动人,却能让下一个光脚进来躲雨的人,少疼一回。他抱着木匣,心里踏实。 季秀又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天被挡住些,屋里反倒安稳了。
回到云州时,阿福的娘已把晚饭煮好。她没有问他们累不累,先叫人洗手,随后说自己今日去过街口的针线铺。
阿福一怔:“您去做什么?”
她从篮子里拿出几双待锁边的鞋面,说接了一点轻活,不费眼的白日做,费眼的不接。铺里按件给钱,够她自己买些零用。
阿福想说有自己养,嘴才张开,母亲便看了他一眼。
“我来住着,是想见你。不是来了就没自己的事。”
阿福把话咽回去,替她将篮子搬到光好的地方,又给桌边垫平。季秀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也说过想有用,可阿福娘的样子又与那时候的他不同。
她不是怕谁赶她走。她只是还想做些自己喜欢、自己能做的事。
季秀把今日工钱记完,走到院中,伸了伸发酸的腰。展秉浦跟出来,替他拍掉肩上残留的一点木屑。
“今日疼不疼?”
季秀动动手腕:“酸。没伤。”
“下回少搬些。”
“下回我先问会做的人。”
展秉浦点头。两个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进来,带一点雨前的湿气。季秀抬脸看天,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见要下雨,便急着寻一处能缩身的角落。
山下有一间屋,今夜能多挡住一点雨。他们也有一间屋,灯亮着,饭在桌上。阿福隔着门喊他们进去,声音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