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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不改也可以 季秀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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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秀把自己的名字写了四遍。
第一遍在医案上,记一个患咳嗽的老人今日来过。第二遍在药材单尾,是他亲手核过的数量。第三遍是替铺子领修门的木料,木匠让留个名字,他便写了。
第四遍,落在一张没有别的字的纸上。
他坐在窗下,看那两个字。墨还没干,秀字最末一笔收得有点短。他往下又写一次,这回笔画匀了,却看得更久。
展秉浦进来,见纸上两个相同的名字,问:“练字?”
季秀摇头,又点头,说:“也算。”
展秉浦没拆穿他借来的话。他在旁边坐下,将今日要复核的方子摊开。季秀看着他翻了一页,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说过给我起名字?”
展秉浦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
那时季秀才从季府出来,被人说不许再姓季。他缩着,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说全。展秉浦答应过,往后给他起个好的。后来从破庙走到云州,再到京城,日子忙起来,他们没有另寻一个名字。每次有人来问,他总还是说季秀。
“你想改?”展秉浦问。
季秀没有立刻答。
近来有几个人问过,说既知道娘姓沈,往后便跟着娘姓,也省得再提那家人。有的是好意,有的是看见衙门来人后,不敢再像从前乱说,便换一种自以为体贴的话。
季秀听着,不生气,也没有应。他知道名字可以换,纸上的那一笔并不难。难的是别人都像已经替他想妥,换过了,那些年便能一道被剪下来。
可他不想把阿福在门口喊过的声音剪掉,也不想把刘婶第一次叫他小大夫时,他小声答的那个名字剪掉。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要改。”他说。
展秉浦把方子合上。
“不用一定。”
季秀看他。他原先以为公子会替他选,或者说沈秀更好听,又或者另起一个带着好意思的字。那样他只要点头,便不用自己想了。可展秉浦没有。
“你叫起来顺口,就用。若想换,再换。”
“那还姓季,像不像我又回去了?”
展秉浦看着纸上的字,说:“你现在在哪儿?”
季秀往外看。院里有晒好的布,阿福的娘坐在树下纳鞋底。药柜那边传来秤砣碰木头的轻响。门头上的牌子是他们昨日前又加固过的,雨天也不再滴水。
“家里。”他答。
展秉浦点头:“人在这里。”
季秀低头,用指尖摸了一下已干的墨。姓从前落在他身上,像谁随时可以收走的一件旧衣;如今这名字却写过账,签过药,替自己问过一句为什么。
他可以留下。也可以不因此原谅。
午后,冬香来收回补好的衣裳,见桌上的纸,坐下看了看。季秀问她,娘取秀字的时候,是不是只想着草木。
冬香笑了一下,说阿桃喜欢这个字,盼孩子长得好。至于姓氏,她那时没讲过要孩子如何改,冬香不能替她添一句。
季秀喜欢这个答法。没有人忽然从记忆里取出一句刚好能替他做决定的遗话。
他把纸折了一半,说:“秀字我不换。”
冬香点头。
“季也先不换。我认得这个名字。”
他声音不大,讲完却没有再等人说对不对。冬香只摸了摸他写的字,夸如今写得好,比沈家旧册里夹着的少年学字页稳多了。季秀便把那页也取来,两张并排放着。一个人从前写过的,一个人今日写着的,隔了许多年,墨迹都还在。
傍晚,有个小孩跟祖父来抓药。
孩子不肯进门,躲在门槛外,鞋尖抵着一条砖缝。季秀问过,才知道上回在别家喝药吐了,被大人说没出息,怕今日又要挨骂。
季秀蹲在门里,没有伸手硬拉。他给孩子留一个不挡路的位置,让祖父先坐。等展秉浦问完,孩子才肯往前挪。
“你是谁?”孩子盯着他。
“我叫季秀。”
“也是大夫?”
季秀看了展秉浦一眼。展秉浦正在写方,没有替他应。
“还在学。”他说,“我会给你拿药。拿好了,先生再看一遍。”
孩子想了想,伸手把空药袋递给他。季秀接过,按方取药,又让展秉浦核了,才包妥。他在外纸写了孩子的名字,问字有没有错。孩子的祖父不识字,便把名字再说一遍。
季秀念给他们听,孩子这才点头。
包药时,有一处草纸太薄,药角顶破一个小洞。季秀没有借着折叠藏起来。他重新取纸,换好,向祖父说这是自己没选妥,旧纸不另算钱。孩子站在一旁,看他将坏纸收起,忽然问他,做错了先生会不会骂。
季秀说,要说清楚,再改。孩子朝里屋看了看。展秉浦恰好出来,将余下几句叮嘱讲完,也没有皱眉。孩子走时,终于肯抬手同季秀道别。
送人出门后,季秀回到桌前,才发现自己方才答名字时,没先想季府,也没想是不是会被人嘲。他只想着面前有个怕苦的孩子,得有人好好应他。
原来名字还能这样用。不是拿来证明自己是谁的儿子,而是让人下回找得到。
夜里,展秉浦看见那张纸已被夹进季秀的账本,旁边没有涂改,也没有另写一个姓。
“定了?”他问。
季秀点头:“定了。”
“还欠你一个新名字?”
季秀笑了一下:“先欠着。不急用。”
展秉浦看着他,也笑了。季秀将账本合上,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翻那块木牌背面的描样。上头的名字仍是季秀,旁边添着阿福。他用手压平纸角,没有改。
阿福从门外经过,问他们又在看什么秘密。季秀招手叫他进来,让他认自己的名字。阿福认得福,认阿还有点迟疑,便被季秀按在桌边重新写两行。
阿福直叫冤,说自己问句话也要挨罚。季秀一边替他蘸墨,一边笑,展秉浦在旁边看方子,听他们闹了一阵,伸手将快被碰倒的水杯挪远。
临睡前,季秀又把白日那张木料收条拿出来,上头的名字写得比练字纸随便。他原先想重抄一份,想了想,却没有。那是站在木匠铺门口写的,旁边有人敲木头,阿福催着回去吃饭。字虽歪一点,事情却都是真的。他将它贴进账本,旁边写明木料已经收到,再把书压平。名字落在该落的地方,便很好。 这间屋子里,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应。他坐在灯下,应得很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