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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该让别人学会 方大夫来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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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夫来济世堂那日,带着自己用了多年的药箱。
箱角包了铜,磨得发亮。人四十来岁,胡须不长,说话不急。他在城北替人坐过堂,后来原铺东家搬走,近来便往几户熟客家出诊。老赵认得他,不是这两日才听谁说一句好。
展秉浦请他坐,先聊了几例各自见过的病。两人的看法并非处处相同,方大夫问得细,听见一种不熟的处理,会追问为何,不因展秉浦从京城回来便点头。
季秀在旁边记,写到一半,手慢下来。他原先以为这是一场选人的问答,公子问,方大夫答。可慢慢听着,倒像两人各自将能做的事摆出来,也把拿不稳的地方讲明。
方大夫问伤者夜里恶化怎么办。展秉浦说他不在时,不能等一封信来救急,要先寻当地能接的人,该转便转。方大夫又问药钱收不起如何维持,季秀这才把账本递过去。
他把旧欠、日常进药、房钱分开讲。能缓收的有多少,不能动的药钱有多少,先说清楚。方大夫听完,指着一笔数问为何没算人工。
季秀愣了愣,说原先都是他们自己做。
方大夫看了一眼院里的阿福:“自己也得吃饭。不能一到算钱,便把人当没有。”
季秀低头,把缺下的那一项添上。那句话他写得很慢,像在改一件不只账上才有的毛病。
方大夫留了几日,与展秉浦一同看诊。季秀照旧抓药,方子由各自开方的人核清。换手的病案写明先前用过什么、病人怎样变了,谁不在,就留好后头该看的一项。
其中一位老病人认得展秉浦,不肯换人。方大夫没恼,只在旁边坐着。展秉浦将来回京的安排说明白,问病人愿不愿让方大夫一起听。对方点头,两人便都问了几句,再把后头如何复诊说定。
季秀看着,才知道交铺子不是留一把钥匙。人来找这扇门,是因为在这里说过自己的病,不能换个人坐,便当从前的事全没了。
阿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替娘添床,陪老赵验货,给方大夫熟悉周围病户。他做这些时很起劲,听见展秉浦说回京的日期,却有一点不自在。
季秀看出来,晚饭后拉他到院里坐。
“你有话就说。”
阿福挠了挠头:“我想留一阵。”
季秀没有马上答。他心里确实空了一下。从破庙出来,阿福总在旁边。煮粥、劈柴、插话,连吵起来也是满屋的动静。如今忽然说留,季秀第一念竟是,回京那条路要安静许多。
可他望着阿福屋里那盏灯,知道里面还有一个盼儿子回家的娘。
“你同先生说过没有?”
“还没。我怕你们缺人。”
季秀捡起脚边一片叶子,捻了捻,才说:“缺了再找。你不是铺子里一只只能搬来搬去的柜。”
阿福笑了一下,又认真起来,说自己不是只为娘。云州的路他熟,老赵肯教他看货,方大夫也肯教他辨常用药。若能留着做外务、管杂事,他想学好些,不再只凭脚快。
“可是看病我不行。”他补了一句。
季秀说:“没人叫你装会。”
两人去找展秉浦。公子听完,问阿福想好没有,又问工钱和休息打算怎么定。阿福原以为要解释半天,听见这些,反倒说不出话。
展秉浦把新账纸推过去,让他将外务、开门、备水这些日常写下来,不会写的问季秀。方大夫接看诊,老赵帮着往来进药,各人做什么,拿多少,都留个明白。
阿福写自己的名字时,手比那天练字还重。他把福字压得浓黑,抬头问:“真让我留下?”
展秉浦说:“不是你想留么。”
阿福咧开嘴,眼眶却有点热。他低头赶紧又写两笔,写错了,便照季秀教的划一横,旁边补。
次日,阿花来送豆腐。
她提着桶,自己算钱,没让阿福替她抹去零头。阿福帮着把桶卸到门边,问她这些日子可好。阿花看他一眼,说好不好,他走前也没留个能写信的地方,叫人往哪里说。
阿福一下红了脸。他往衣袋里摸纸,摸出半张药材单,又赶紧换一张干净的。
阿花没接笔,只把桶提起来,说过两日还要送货,到时再讲。她步子很快,出了门才回头,嘱咐他别替娘买太重的东西,老人搬不动。
阿福应得响。季秀在柜后看他,等人走远,才问是不是要把那半张纸供起来。阿福挥手赶他,说你管你家先生去。
季秀笑着去后院,没有再追问。原来阿福也有不肯全讲给他听的话。这很好。
冬香决定先留云州。沈成在旧街寻到一间小屋,她帮着做些缝补,白日也能来药铺坐坐。季秀担心她一个人,她说有旧识在这里,若要作证也近,等天凉了再想去京城的事。
季秀答应,不替她定往后每一步。离开前,他同她约好写信,若有人问案,照实说;若有不安,先来济世堂,不必独自挨着。
临走前两日,季秀特意将旧账上尚未付清的工钱核了一遍。阿福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想说都是一家人,不必计得这样细。季秀把算盘推过去,让他自己算能给娘添多少灯油。阿福拨了半天,忽然不说不要了,认真问何日结。
季秀说,到了约定的日子就结,不能看先生忙不忙。这句写进新账的第一页,阿福后来读了两遍,又拿给母亲看。她摸了摸纸边,叫他收好,说既然有自己的差事,也该有自己的钱。 启程那日,门仍照常开着。方大夫在案前问病,阿福站柜边,药称好了先不包,递给方大夫看。老赵从隔壁过来,帮人把门口一处挡路的木凳挪开。
季秀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自己那本随身账册收进包袱。
阿福追到车前,塞来一包烤红薯。说是娘做的,路上冷了也能吃。季秀接过,还没说谢,阿福便说别哭,哭了自己也要丢人。
季秀本来没想哭,被他说得鼻子一酸,抬手推了他一下。
“写信。字丑也写。”
“你别改得满纸都是圈。”
“错得多,我就画。”
两人都笑。车轮动起来,阿福跟了几步,被展秉浦叫住,说回去有人等。
阿福停在巷口。季秀回头看,他身后是母亲、旧铺、方大夫案前的灯,还有一条他已经走得很熟的街。季秀没再叫他追来。他坐稳,把那包仍热着的红薯放到两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