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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她叫沈阿桃 又过了十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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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来日,旧镇那边找到了当年煎药的婆子。
人已经老了,在外甥家住。不是季秀沿街一问便问出来的。是照季府留下的用人记录,先找到替她递过工钱的人,再去问旧住处,一处一处转过去,才把名字和人对上。
冬香听见消息,先坐了下来。她手里正搓着一团线,线头松开,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拾。
“我认得她。”她说,“那年生产,灶上是她。”
季秀把线拾起来,缠回纸板。他没急着追问婆子说了什么。来传话的人只知道要冬香去辨认,旁的没有说。他们便先备好路上的水和吃食,不拿没听见的话彼此吓唬。
到了旧镇,冬香在外间看见那婆子,两个人都愣了一会儿。婆子先认出她,说香儿。冬香嘴唇动了动,答应的声音很轻。
季秀站在一旁。这样的称呼总让他发怔。娘身边的人,如今都有了白发,只有他直到现在,才一点点认得她当年活着的样子。
婆子被单独问了许久。季秀等在廊下,听见里头偶尔咳嗽,听不清完整的话。他没有贴门去听。展秉浦在旁边给一位陪人来候问的老人看手指,问他烫伤多久了,是否还在渗水。
季秀过去递布,又倒了些净水。他做这件小事,手才没一直攥着。
后来有人叫他进去,核旧方和药铺记录的来历。他才逐渐知道,原先开方的郎中已不在,药铺的儿子却留着旧年的赊欠册。那时他跟父亲学事,有一笔季府的药,因取药的人要求另记,没有照原来的单子交账,他因此挨过父亲一顿训。
他记得的不是全部药性,也不能替死者作诊断。他记得的是谁来取药、哪一笔没付清,以及父亲为何在账旁添了异样的记号。
那本册子,与煎药婆子的说法对上了一处时间。
婆子说,阿桃生产后第三日,原本按医嘱备下的药被管事拦住,叫重新煎。她问过是不是郎中改了,管事说夫人已经问妥,不许多话。后来阿桃人坏得快,她求过再去请大夫,没被准。
季秀听到这里,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最疼的是娘被害。直到这刻才知道,还有别的疼。是她那时候也许曾等过,等门打开,等有人说大夫来了。而门外的人明明听见,却没有进来。
展秉浦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季秀慢慢吸气。他没有从座上站起,只问:“这些,是她亲眼见的?”
书吏说,已经分开记,仍要对人、对时辰。婆子听见的是管事说夫人的话,不能只凭转述便定全部。可管事这回面对药铺记录,又改了口,承认是季夫人吩咐他处理阿桃手里的方抄和账,也承认拦过原药。
他仍试着把自己摘出去,说只奉命办事。季秀听着,胸口发闷,没有觉得一句奉命便能把那双手洗干净。
随后查出的旧货与薄产往来,也渐渐有了形。沈家并不富贵,留下的铺货、房钱有限,却被分几次移到季府名下。方抄里夹着的收付记录,恰好能让几笔本该说不清的钱对上。阿桃不肯全交,曾要留一份,便被说成偷藏主家东西。
季夫人要抹掉的不只一张方,也是一张张能记起谁欠谁的纸。
这些话从书吏口中读出来,平直得没有波澜。季秀听着,却想起娘小时候吃豆子吃疼了会哭,想起她把最后半碗米分给别人。她原来不是不该活,也不是生来给人添祸。她只是留了自己该留的东西。
季父也被问了。
他起初说内宅事不知,后来府中旧人说,当年有人向他报过阿桃出事,也有人提过药不对。他听过,却叫人压下,不许闹到外头。沈家的账和财物,他也不是未曾经手。
季秀没有去见他。他听说对方想私下同他说几句话,坐了片刻,问:“我能不见么?”
展秉浦说:“能。”
季秀便请人回话,案里的事按问话说,私下的话,他今日不听。
说完之后,他手心仍是汗,却没有后悔。娘没等到的那扇门,不该由他去替关门的人开一次,才算圆满。
当天离开前,书吏让他们看过补录的几项证据。案卷将连同其他查验送审,后头仍可能再问。没有立刻宣判,也没有让季秀拿着一句胜了便走。
季秀逐项核了。读到冬香的住处,他发现少了一条巷名,便补全;读到旧箱的来路,他又请将修伞铺老郑的名字留下。那些帮着递过一件物、记过一句话的人,都不该只在办完事后变成模糊的“有人”。他从前太习惯旁人不记得自己,今日便格外认真地替他们看。
书吏等他看完,又念了一遍改动。季秀没有因对方忙便说差不多。他一处处听清,才点头。纸翻到最前面,他最后指着第一页问:“名字写的是沈阿桃,对么?”
书吏将纸转过来。沈阿桃。三个字清楚,不是某婢,不是季家一个不知名的病死女人。
季秀看了很久,才将纸推回去。
回云州的车上,他没说话。冬香坐在旁边,捂着脸哭了一阵,后来慢慢停了。展秉浦让车夫在路边歇过一回,给他们温水,却不催谁必须说句话。
季秀下车站着,望着田边新长出的草。风吹过来,草一片一片倒下,又起来。他忽然想,若娘还能站在这里,可能会先认哪一株,哪一株碰不得,哪一株能晒。
可她没有了。查明一点,就更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回来。
季秀的眼泪这时才落下。他没用袖子遮,也没把脸埋进膝盖。他站在路边哭,展秉浦就站在他身旁。过了很久,他慢慢伸手,抓住公子的手指。
“我知道她叫什么了。”他说。
展秉浦应了一声。
“我还知道她不是病死了就该不提的人。”
“嗯。”
季秀擦了擦脸,自己走回车边。冬香给他让了个位置,他坐下,将她掉到肩下的披布往上拉好。
这一路还有很长。天黑前要回家,明日也还会有病人。他不会因这些都照常,就把娘忘了。那三个字,已经能在白天、在许多人面前,好好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