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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我也有不知道的事 展秉浦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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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秉浦把那件旧长衫翻了出来。
箱子压在床下,平日不动。长衫折得很窄,领口洗得发白,有一道磨薄的线。季秀认得它。初到云州时,公子穿过,后来添了新衣,便收起来了。
展秉浦坐在床边,将衣襟展开。他看里面的缝,没有拆。过了好一会儿,又原样叠回去。
季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晒干的帕子。
“找东西?”
展秉浦抬头,摇了一下,又说:“也算。”
季秀走进去,把帕子放下。他没有碰那件长衫,只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了。窗开着,院里有人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块分开,声音比他们的呼吸清楚。
“我到这里以前的事,记得。”展秉浦说,“这里原先的事,却没有多少。”
季秀没有插嘴。他等着。
展秉浦说起自己醒来的那一天。天、荒草、土,还有一双不全熟悉的手。手指上留着写字的茧,身体比从前轻一些。他能动,能走,能给人看病,却不知道这双手原先替谁端过饭、向谁行过礼。
这些话季秀头一回听得这样细。
他原先只知道公子从很远处来。如今才发觉,那个远处和眼前之间,还有一段断着的路。公子自己也站在断处,并没藏着一张什么都画明白的地图。
“那灰袍人说的,可能是真的?”他问。
“可能。也可能只认了个像。”
季秀看着那件衣裳。灰袍人认脸,沈成也认过他的脸。可认得像,不等于后头每一句都对。这个道理,他近来学过太多回。
“我们去查。”他说。
展秉浦看他:“你自己的事,还没有查完。”
“两件事可以分开放。”
季秀去拿昨日那张空纸。他将写过灰袍口述的纸摆在桌左边,又把母亲的清单放右边,中间隔一只水碗。
“又不抢地方。”他说。
展秉浦望着那只被摆在中间的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将事情想开了,只是觉得季秀做得认真。为了证明可以装下两个人的来处,连桌面都给分好了。
季秀见他笑,也松了一点。他将笔递过去,问还记得醒来时的什么。展秉浦想了想,说有一种气味。他那时以为是自己熟悉的药水,衣襟里很淡的一点。
“现在还有?”
“没了。”
季秀没有凑上去拼命闻。他问那能说明什么。
展秉浦摇头:“单凭这个,什么也定不了。也许只是醒来时记混了。”
他自己说完,手指从领口收了回来。那些日子他曾反复想过,气味是不是留下的路,能不能循着它找回某个人、某个地方。可找来找去,面前只有一件洗过很多次的衣裳。
他将这句话也告诉季秀,没有将无从知道的东西说得玄妙。
季秀听完,只问:“你想回去吗?”
院里的劈柴声停了。有人将木头搬起来,脚步从窗外经过。展秉浦没有立刻答。季秀的手伏在膝上,指尖一点点蜷起,又被自己慢慢松开。
他不是又想试公子会不会不要他。他只是第一次听见公子有别的家,便想知道那里面是否也有想见的人,有没做完的事。
“有些事会想。”展秉浦说,“但怎么来的,怎么回,我不知道。”
季秀点头。他垂眼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才说:“那今日先在这里。”
“在这里。”
这回答不大,却够季秀把攥着的衣角松开。他没有索要往后永远不会离开的保证。明明还会怕,可他不愿把公子的未知也挤成一句只为哄自己的话。
前屋来人喊展大夫,是上回复诊的木匠。他手指裂口好了些,今日特意带一截合用的木料,说替药柜补那一角。展秉浦出去看手,季秀则把长衫收回箱里。他将箱子摆正,没再推到最深处。
午后他们一起给京城写信。纪先生熟悉文书往来,展秉浦只请他代问,是否能循灰袍人提到的年头和药行查账之事,找到允许查验的旧卷。他没有写自己已认定是哪家儿子,也没有借国公名头逼人翻尽所有档案。
季秀在旁边替他磨墨。信写完,两人读了一遍。里面留了回信地址,也写明不急着凭一段口述翻案,若查不到,照实告知便好。
封口时,季秀拿起那封信,比自己的状纸轻得多,却没有随手一放。他将它同药材订货信分开,明早请人带去。
晚间,展秉浦教季秀看一份旧病案。病人胸闷,几项症候不全,季秀猜了一种,展说不能定。他又猜一种,展仍摇头。
季秀先有点急,随后自己笑了。
“又是不知道。”
展秉浦说:“知道自己不知道,才好接着问。”
季秀用笔在缺的地方画了个小圈。他圈了三处,说若人再来,先问这几件。展秉浦看过,补了第四处。
看完病案,季秀又想起一件事。他问若真寻到这身子的家人,公子要怎么同他们说。展秉浦握着笔,想了好一会儿,仍说要看查到的究竟是什么,不能今日就许下一句日后做不到的话。
季秀没再追。他从前听到没有准话,会一直怕;如今却觉得,公子肯把没有想明白的地方也告诉他,是另一样亲近。他将没喝完的水添进碗里,拿新纸垫住桌脚。桌子终于不晃了,纸上的两个名字,也不再随着他们落笔轻轻发颤。 两人坐到月亮升起来。阿福娘在院里收衣,喊他们早点熄灯。季秀应了,把医案收好,先去打水。
回来时,他看见展秉浦仍站在箱旁,却已经没翻那件长衫。公子只是将滑下来的箱盖扶正,像照管家里任何一件不该受潮的东西。
季秀把水盆放好,说:“若查到了,我们就看看。若没查到,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
展秉浦转过身:“你如今会催我了。”
“我学你的。”
季秀说完,自己先笑,随后把擦手的帕子递过去。这一次,展秉浦接得很慢。
他从前替季秀守过许多夜,听过许多没有答案的怕。如今这个少年坐在他身旁,不会替他找出一条回去的路,却会把桌子腾出一半,把不知道的事一起放在那里。
水渐渐凉了。两人洗净手,谁也没有再翻那封信。院门关上,灯灭了一盏,还剩一盏照着通往床边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