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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灰袍人开口 送到云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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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云州的回文,比他们以为的慢。
季秀先等了七日,又等过一场雨。旧镇那边要调人,要找原先经手药材的铺户。被问到的人有的已离乡,有的说记不清,有的听见季府两个字便把门关上。
济世堂每日仍开。季秀看诊时不再总往街口望,可到约好的日子,还是会早早把衣裳穿齐,夹板擦干净,坐在前屋等消息。
展秉浦看见,也不劝他别急。他将要办的事列在旁边。上午有病人复诊,午后要去旧镇,路上得带饭。季秀一项项做着,日子才没只剩一个等字。
灰袍管事被传问那日,他们也去了。
季秀没有坐在问话的正堂里。他先在外间辨认那人,又将破庙外所见的事重说一遍。灰袍管事隔着门看了他一眼,还是说认错了人。
季秀背上出了一层汗。他不知若对方一直不认,自己那年记得再清楚,还有没有用。
刘三斤这回来得晚些。他从村里带来一个当年往庙边送过柴的人。那人见过季府家丁在路口打听,也听见灰袍人问药方,只没看清最后是谁先走。
他说得不齐。可灰袍管事听见后,眼皮动了动,再没将“没去过”说得那么满。
随后是旧物的事。季夫人说烧了,季府管着杂库的人却记得那年挪过一只沈家的旧箱,先移到外库,后来又拆开分放。两个人说的去处不同,各自被记下,再叫别人核。
季秀等得久,听不见里头细话。他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是路上无意识摘的。展秉浦看了一眼,没替他拿掉,只把水碗放在他另一只手里。
“喝一点。”
季秀喝了,才发觉自己一直没咽口水。
到了下午,书吏出来,叫他们核一份新记的内容。灰袍管事终于承认,曾奉府里吩咐去找季秀,所索的是沈家留下的方抄,方页边上附有几笔货账。他却说自己只负责寻物,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季秀听到这里,指尖按得纸边发皱。
“他先前说没去。”
“已经记着。”书吏说,“前后两份,都在。”
季秀这才松手。他不能靠对方改一次口,便觉得娘的全部往事都被找到了。可那年站在庙外被逼迫的自己,终于不再像只做过一场没有旁人看见的梦。
灰袍管事被带出时,正赶上展秉浦从廊下起身。
两人又照了一面。管事的目光停在展秉浦脸上。他原本低着头,忽然说:“你父亲那时候,也爱这样站着。”
展秉浦没有应。
季秀先转过脸,看他。
管事像在试探,又像实在忍不住。他问展秉浦是不是展家逃出去的那个。话才说完,身旁的人催他走。他便急了,说当年药行查账的人里有个姓展的,写字、说话都慢,看人时却不躲。
“他同你什么关系?”展秉浦问。
管事说见过几回。再往下问,却又含糊,只说自己如今落到这地步,别人总该也留一点余地。
展秉浦看着他,没有接这个交换。他向旁边书吏说明,这句话也请记下。若有旧卷、见证,可照常查;若只是借话求情,不能因自己在这里便作准。
管事的脸色变了,低下头,再不说。
季秀一路跟着展秉浦走出门。他有许多问题,却都卡在嗓子里。公子原先告诉他的,是另外一个世上的事。他知道他在那里做过大夫,知道那个病房里的季秀,也知道公子记着一场来不及。
可眼前这具身体,也有一个父亲吗。
季秀不敢问得太急。他在街边买了两只热饼,把其中一只递给展秉浦。展秉浦拿着,没吃,目光还停在方才的门口。
这回换季秀说:“先吃一点。”
展秉浦回过神,看他一眼,掰下一角。
他们等车时,天又阴下来。刘三斤去寻车夫,季秀和展秉浦坐在茶棚下面。棚顶漏了个小口,雨点子落下来,在桌角积了一小摊。
季秀把碗往里面挪,腾出干净的一块地。他没有说公子不要想,也没有假装没听见管事方才的话。
“那句话,你要查么?”他问。
展秉浦停了一会儿,说:“查。但不是现在听他一个人说。”
季秀点头。他把一张空纸从夹板里取出来,推过去。纸上没有娘的名字,也没有季府的事,干干净净。
“那另记一张。”
展秉浦低头看。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笔,写下灰袍管事说过的几句话。写到“父亲”时,笔尖停得很久。
季秀在旁边,替他将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
当晚回到云州,冬香先问有没有新消息。季秀将管事承认寻方的部分说了,也讲清尚未认下别的。沈成听见方页附账,去旧册中找出对应的空页,说明自己见过原册少了哪一段。他们又添一项待核,不急着将猜的写成真的。
阿福在灶房喊饭。季秀答了一声,展秉浦却没听见。等他再喊,展秉浦才合上那张另记的纸。
吃饭时,季秀将无葱的一碗推到他面前。展秉浦接过,筷子落在碗上,发出很轻的一下。
季秀忽然觉得,自己从前总以为公子能回答所有的事。药怎么用,人为什么病,门外来了坏人,该往哪里站。可今日在茶棚里,公子握着笔,也有写不下去的时候。
他没因此更怕。反而将凳子往展秉浦旁边移了半寸。
夜深以后,展秉浦还坐在灯下。季秀端了两碗水进来,一碗放在他手边,一碗留给自己。他把白日未核完的一页医案拿过来,坐下慢慢看。
展秉浦说:“你可以睡。”
季秀说:“我看完这一页。”
“不是陪我熬?”
季秀想了想,没撒谎。
“有一点。”他说,“看完了,你也走。”
展秉浦看着他,半晌应了声好。两人各自低头,窗外的雨落得很轻。那张写着未知旧事的纸,就压在灯座底下,今夜不必再翻。
季秀那一页读得认真。有一句不明白,便拿笔圈起来,等明早问。他没有为了陪人,假装将同一行看了一遍又一遍。展秉浦后来抬眼,见他真的在学,自己也慢慢把手里的纸放下。
两人起身时,灯油还剩一点。季秀将罩子盖好,先朝门外伸手。展秉浦看了看那只手,随即握住。谁也没有再提灰袍人的话。那件事不会因为他们睡一晚便消失,也不必靠两个人一起熬坏身子才能问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