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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没卖出去的药 周伯的消息 ...

  •   周伯的消息,是一位姓邱的仓工带来的。

      那人来济世堂时,先在门外站了半晌。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褐,手上有老茧,袖口沾了麻丝。阿福问他看什么病,他摇头,却又不肯走。

      季秀从柜后出来,见那人盯着自己看,心里先紧了一下。可他没退。他请人进门,倒了碗水,问是不是来找展大夫。

      仓工从怀里摸出一截细绳。绳头打了个很难看的结,里面卷着一小片纸。纸上没有名字,只写了“芋头”二字。季秀看见,手指立刻停了。

      “周伯?”

      仓工点头,说人还活着,这阵子躲在自己家。他原先不敢来,直到听说旧案有了登记,官差也在寻人,才愿意让他传话。

      季秀想起周伯从茶摊离开时的背影。那几步走得太急,他曾以为自己再见不到了。他把纸平放桌上,问伤了没有,能不能吃饭。

      仓工说能,只是瘦得厉害,夜里总醒。

      他们没有当日便去秘密接人。展秉浦让阿福请赵捕头来,把消息说清。周伯害怕跟谁走,担心谁来找,先由来人回去问,再约了白日见面。仓工点头时,脸上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些。

      季秀看他喝完水,给他包了两块饼。那人推辞,说传个话不算什么。季秀说:“给周伯留一块。你也吃。”

      第二日,季秀去见了周伯。

      他没有坐在阴暗的旧仓里,而在一间窗开着的公屋。赵捕头安排人去问话,季秀只在外间等。过了许久,周伯出来,看见他,脚下忽然慢了。

      “小秀。”

      季秀站起来。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怕自己太急,把人吓着,只停在桌边。

      周伯比从前瘦。脖子上的筋凸出来,手指攥着衣襟,松不开。他看季秀额角,像在找那道旧伤,找着了,便垂下眼。

      “我那时没敢来。”他说。

      季秀没有说自己从不怨。他怨过。等不到消息的夜里,也想过周伯是否又怕了,是否将他忘了。可他如今看着这个人,想说的并不是那些。

      “您活着就好。”他说,“能说多少,说多少。”

      周伯点头。他终于将手从衣襟上放下来,坐在椅子边缘。季秀把带来的饼递过去,周伯只拿一块,掰了很久,碎屑落在膝上。

      他讲起西渡的仓。那是云州季家经手的货仓,与山下旧镇季府有往来,却不是同一家门。沈家旧货后来有一部分从这里过手,原单上若有重复交收的记号,仓簿也许能对得上。他当年递“渡”字,只敢指个方向,怕纸落到旁人手里,害了更多人。

      “我以为你们看见,就能明白。”他苦笑,“后来才想,你们哪晓得我在怕什么。”

      季秀握着碗,没有责他。他当时确实不明白。现在也仍有许多不明白,得一个人一个人问过去。

      周伯又说,孙掌柜后来让人挪过几批货,好的不单卖,要搭上受潮的。码头小药铺若不肯收,下一回就领不着价钱好的药。他不管广仁堂的账,只见过装卸,也留下过几张交货的副票。

      赵捕头让他将亲见和听说分开。周伯讲得慢,讲到自己也曾在票上画押,声音忽然小下去。他怕说了,自己也要担责。

      季秀低着头,没替他答不会。他不能拿一句好听的话换周伯的证言。

      展秉浦说:“写你做过的。也写你没做的。”

      周伯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

      几日后,仓里的旧簿被查验。并非每一页都能留下来,有的被水泡过,有的年月已不全。可沈成抄单上那笔重复交收,在仓簿另一栏找到对应的钱数。那一项便不再只靠他们自己猜。后头还有多少,需要继续找。

      同时被验的,还有近来压着没卖出去的药。

      老赵去过一趟,回来时脸色不好。他说有几包外头看着干净,拆到里面已结成块。并不是全仓都坏了,正因好的坏的混在一起,小铺才难拒。

      季秀问是不是都要烧。老赵摇头,说先留样记清,能不能用还要分辨,不能随手一把火便没了证据。

      那天济世堂照常开门。来了一位买不起整料的妇人,手里攥着半张别人用过的药纸,想照着再抓一副。季秀先请她坐,叫展秉浦来问病,没有让她照旧纸径直拿药。

      妇人说,别家便宜,自己已经买过两回,可人总不好。

      展秉浦问她从哪儿买,有没有剩药。她一听要问来处,紧张得将纸往怀里收,怕牵扯官司,以后再也买不着。

      季秀看见她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在季府门前捏皱的那张单子。他替她把水推近,说:“先看病。剩的若还在,您愿意,便带来看看。不愿说的,慢慢说。”

      她坐了很久,终于报出一个铺名。那不是广仁堂,是一间从码头领货的小铺。展秉浦记下,没当场说都是谁害的。人的病有自己的来由,药的来路也要查,两件事不能只凭一句话搅成一团。

      送走妇人后,季秀在后屋坐了一会儿。阿福以为他累了,递来半块饼。季秀接着,忽然说:“我们铺子被砸时,我只想着那几柜药。”

      阿福问:“现在呢?”

      “现在想,那些没被砸的柜子里,也会有坏东西。人看不见,还当是好药,省下饭钱去买。”

      他把饼掰开,另一半递回阿福。两个人吃完,季秀去将自家尚未核清的货又看了一遍。标记留得清楚,暂不出柜。今日少卖一点,也不能急着补回从前的亏。

      傍晚,周伯由仓工陪着来过一次。他想道谢,话没说几句,又低头。季秀把从旧箱里找出的那张包芋头的油纸给他看。

      周伯认了许久,眼睛忽然红了。

      “这还留着?”

      季秀点头,把脆了的边角轻轻拢好。

      “那回是热的。”他说,“我一直记着。”

      周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季秀也没要他立刻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外头有人等,往后问话还得去。他能吃完这顿饭,明日再去,便已经比从前往前了一步。

      吃饭时,周伯没好意思夹菜,季秀便将筷子递给他,说自己的手刚才磨药磨酸了,请他帮着夹一块。周伯终于抬起手。那双曾隔着后门递芋头的手,今日颤得厉害,夹起一块又落回去。季秀没催,碗也没收。

      第二回,菜稳稳落进碗里。季秀低头吃了。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再提过去,只把热汤往周伯面前挪了挪,和从前有人递给他一口热食时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没卖出去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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