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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递出去的状纸 府衙外的石 ...

  •   府衙外的石阶很宽。

      季秀从前路过,总贴着另一边走。他知道这里有人能断事,也知道不是所有人的事都能送进去。如今他抱着夹板,走到阶下,才发觉自己把最外那层布攥出了一道深痕。

      来时展秉浦说过,今日可能只是登记,也可能还要补纸。季秀记着。可真站到门前,仍忍不住想,若有人摇头,他们该去哪儿。

      赵国公府托人送来的引信在展秉浦袖中。信上只写,请按规矩接其陈词、核其所证,不作别的断语。那封信使守门的人肯先听完,也使季秀知道,接下来的话不能指望旁人替他成真。

      他是沈阿桃的儿子。他要说自己为何而来。

      接状的书吏先说,季府在旧镇,旧年人命之事须送到那边查;云州所涉仓账、铺面和现住证人,可在这里先录,再将有关纸件转去。这一点他们来前已经问过。季秀把两处地址重新核了一遍,没有要求这里今日便把季府的人拿来。

      书吏让他们等在廊下。冬香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沈成抱着自己的抄单,一直盯着院里的水缸。刘三斤比他们镇定些,将水囊放在脚边,叮嘱谁口干就喝,别忍着。

      终于叫到季秀时,他先站起来,脚踝却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展秉浦碰了碰他的手背:“慢点。”

      季秀点头。他走到桌前,将夹板打开,双手把状纸递出去。

      书吏看了几行,问:“你母亲死了多少年?”

      季秀答了,又说明自己幼时不知原委,近来方获旧物和旧人线索。书吏再问何以断定药被动过。季秀的嘴张了一下,没立刻说。

      来前写得好好的话,在这里忽然不够用了。他看见纸上那张旧方的名字,也看见冬香在后头等着。若只图快,他可以说他们都知道。可昨日一页页对过之后,他不能这么说。

      “我还不能断定全部。”他说,“所以来请查。”

      书吏抬眼看了他一下。

      季秀将已经分开的几份纸指给他看。旧方从荷包夹层取出,荷包是谁留下,何时拆开;沈成抄单由谁抄,原先记的是哪批货;沈家旧册从旧宅何处辗转而来;冬香能说的是哪些亲历。哪一处不知道,他便说不知道。

      书吏的笔比季秀快。季秀念一句,他便记一句。记到中间,纸上“沈阿桃”的桃被写成另一个字。季秀看见了,心里一紧,指尖压住桌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是桃树的桃。”

      书吏停笔。季秀忙把旧册封皮转过去,给他看姓名残存的那一角。书吏核过,划一道改正,没有骂他多嘴。

      季秀肩膀稍稍松下来。他原来真的可以在这里,把娘的名字纠正。

      后头问得更细。那年开方的人在哪里,药铺是否还在,送药的人叫什么,季府何人经手。他有的答得出,有的只能交出地址,请人去核。冬香被单独叫进去,季秀没有跟。沈成进去时,手里只带自己的抄单,不带季秀替他整理的全部说法。

      日头从东边移到廊柱另一侧。有人来领失物,有人牵着牛在外头等,还有人吵着说田界画错。季秀听了半日,忽然觉得这里也不是一张能立即将所有痛抹平的桌子。话要有人听,听过还要去找。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刘三斤递来的水。

      “我娘的名字记进去了。”他说。

      刘三斤点头:“记对了就好。”

      午后,赵捕头过来。他是北街当初记砸店威胁那一位。老赵前日已去找过,说明旧案可能有后续,他把当时留的简记带来了。

      赵捕头见到季秀额角淡淡的痕,问:“后来再有人砸么?”

      季秀说没有,又把夜投铁珠的事、药纸、去广仁堂被挡的经过说了一遍。他分得清那纸印不能单凭一个孙字就定人,能直接作证砸店的是街坊看见的几张脸。

      赵捕头听完,将两件事分开记。

      “旧伤和铺子的事,照原案再问。你娘的事,另查。不要一口全装进来,后头反倒拣不清。”

      季秀应了。他并不是非要把所有坏事都绑成一个。他只是不想漏下任何一件。

      天快偏西时,书吏出来,让他们交几份抄件,原件验过后封存并列清单。季秀逐项核对。他盯着荷包那一项,问能否把空荷包留给自己。

      对方说暂时不行,夹层来历还需查。

      季秀抿了抿嘴,没有再求。他看着那只旧荷包被放入纸封里,颜色褪得厉害,绳头还是自己换过的那根。

      展秉浦把清单递到他手中:“收好。东西去了哪里,有记着。”

      季秀接过,折得极整齐。娘留给他的东西第一次离开木箱,不是被抢走,是他自己送出来,请人辨清它走过的路。

      书吏又说,案子年久,有的人要往别处寻,未必几日便有消息。季秀问能否定时来问,不扰办事。对方给了一个日子,让他那时再来。

      出门时,冬香几乎走不动。她说方才问到阿桃生产后的屋子,自己竟把窗户朝向记反了,怕害了季秀。

      季秀扶住她,告诉她方才问的就是她记得多少,记错可以更正。他没有说一定没事,只答应明日陪她把那一点补明白。

      他们在路边吃了几碗热汤面。面铺掌柜不知他们从哪儿来,只看见一行人脸色疲惫,替冬香加了半勺汤。沈成拿起筷子,半天没吃,忽然低声说:“我原先以为,这些纸只能跟着我烂掉。”

      季秀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吃。”

      他说完,看了一眼展秉浦。展秉浦正在挑面里的葱,把挑出的葱放在碗沿,动作很慢。

      季秀这才觉出自己也饿了。胃里空得发疼,手却不再抖。他吃了几口,从衣袋里摸出那张清单,隔着布按了一下,又收回手。

      状纸递进去了。

      今日不会有判决,也没有人替他喊冤。可从今往后,娘的事不只藏在他们夜里的小声说话中。有人记下,有人要去问,也有人得回答。

      走前,他把空碗顺手叠到一处,怕自己这双发软的手碰碎了,便叫阿福帮忙拿。阿福接得自然,没笑他,也没问一句为何这点事都做不好。

      季秀摸了摸夹板,又想起早晨出门时,阿福娘说今晚留着热饭。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朝回家的方向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递出去的状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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