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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你不必叫她母亲 车从山下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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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山下旧镇回到云州,已过了午后。一路颠簸,季秀没睡。到家先喝了半碗水,又把那件出门的衣裳洗了。
其实不脏。只在袖口沾了一点灰。他先倒了半盆水,又把衣裳按进去。按到第三回,阿福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说:“这件昨日才洗过。”
季秀没说话。他揉着袖子。水从布里挤出去,落回盆中,轻轻一声。
阿福搬小凳坐在旁边,替他把另一只袖口翻出来。两个人洗了一会儿,阿福忽然问:“她骂你了?”
季秀摇头。
“那更坏。”阿福说,“她不骂的时候,我才怕。”
季秀抬眼。他从前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这样。别人听见季夫人轻声说话,都说她好脾性。只有他听得见那句话后头,门会如何关,饭会如何断,谁会在晚间被叫去领罚。
阿福拧着衣摆,没看他。
“我娘在府里送洗净的衣裳,有回少了块帕子。她就那样笑,说让慢慢找。我们从午后找到天黑,不敢回家。后来帕子在她自己箱底。”
“后来呢?”
“后来还是说我们乱放。”
阿福说完,把水倒掉,换一盆清的。他声音不高,也不大气了。说这些不为让季秀比谁更苦,只是想让他知道,那座府里许多规矩,本来就不是讲道理的。
季秀搓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说:“她说季家养我。”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养你什么?”
季秀答不出来。他能记得食物。冷馒头、残汤、偶尔有人偷偷塞来的半碗米。他也能记得屋顶和墙。总不能说自己从未在季府住过,从未吃过季府一口东西。可若这些都算恩,那被拖到山上的那一天,又算什么。
他想了许久,只说:“我怕我一问,就又成了忘恩。”
阿福把衣裳拧起来,拧得太用力,腕子都红了。
“我说不明白。”他说,“可我知道不该是那样。”
展秉浦从前屋进来,正听见这半句。他没有立即问。他将看诊用过的帕子放到另一只盆里,洗净手,才在两人旁边蹲下。
季秀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水。
展秉浦问:“手疼不疼?”
季秀的指节已经被搓红。他慢慢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说有一点。展秉浦递给他干布,没有说怎么又这样,只等他擦干。
“我小时候叫过她母亲。”季秀忽然说。
阿福停住。
“我以为叫了,就能同他们一样坐着吃饭。她让我再叫一遍。我就叫了。后来她笑,旁边的人也笑。”
季秀把手包在干布里,声音越来越轻。如今让他去想那顿饭吃了什么,他一点想不起,只记得站在厅中,四面都有人望着他。
展秉浦坐到小凳上,与他平齐。
“现在不必叫了。”
季秀抬头:“可她还是……”
“你娘叫沈阿桃。”
这句话落下来,阿福先低了头,装作在理衣裳。季秀没有哭。他只是把包住手的布又收紧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应了。
展秉浦说:“今日你去问旧物,不是去求她喜欢。她怎么说,你都已经问完了。”
季秀把这话想了一遍。确实问完了。他没因她冷下脸便跪下,没有将写好的单子吞回怀里,也没有求她说一句自己不是灾星。
他今日出了那扇门。
“我还是难受。”他说。
“难受也能吃饭。”展秉浦说,“先吃一点。”
阿福立刻站起来:“我去盛。粥都好了。”
季秀没拦他。他将洗净的衣裳交给展秉浦,两个人一边一个,把水拧干。布料紧了一瞬,又松开。展秉浦提到绳上晾,季秀跟过去,替他抻平下摆。
晚饭多坐了两个人。冬香和阿福的娘都在。
阿福娘眼神不好,择菜时要拿得近些,见季秀帮她,先把筐护住,说不必样样抢,她有手。阿福在一旁笑,说娘从前也是这么赶自己的。
冬香今日去过一趟老街,寻到一个旧识,打听那年季府从哪家药铺拿过药。她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多,只有一家旧铺的位置,掌柜已不在,儿子还做生意。
她怕季秀失望,说了两遍只是听说。
季秀拿碗的手停了停。他告诉她,明日可再去核,不急着让她今夜再跑。冬香便将叠好的纸放在桌角,用盐碟压住。
一张小纸压在盐碟底下,旁边是半盘腌菜、一锅稠粥,和阿福娘嫌儿子切得太厚的萝卜。季秀望着这些,忽然有一点想笑。
他们在做很难的事,也仍要嫌萝卜切得不好。
“你笑什么?”阿福问。
“没什么。”季秀夹了一块萝卜,“确实厚了。”
阿福转头看展秉浦:“先生,你评个理。”
展秉浦尝了一口,说:“能吃。”
“听见没有。”阿福立刻得意。
“下回薄些。”展秉浦又补。
桌上都笑了。冬香端着碗,也低低笑出声。她笑过,又轻轻叹气,说阿桃从前切菜也厚,还总说吃着有滋味。
季秀将碗搁稳,认真听她把这件小事讲完。他没有追着问母亲死前的事。今夜已问得够多。娘也该有一顿不必为死因作证的饭。
饭后,展秉浦将明日要用的状纸摆在灯下。季秀坐过去,按几日核过的内容念。他念到请求查验母亲旧物时,舌头有一点打结。展秉浦等着。他重新念了一次,这回顺了。
他们抄纸时,灶房里还有水响。阿福娘要洗碗,冬香也起身。两个人在灶边互相让了几句,最后一个洗,一个擦。季秀想去帮,被阿福娘隔着门拦住,说他今日跑了一天,坐着便是。
季秀想说自己不累,话到了嘴边,才想起早晨向公子伸过手。他低声说了谢,真坐了回去。原来一件事不由自己做,水仍会烧开,碗仍会洗净,桌上也不会因此少他的座。这个道理他懂得晚,今夜却愿意再试一回。
纸上没有骂人的话。每一项都指向可以去问的人、可以去找的物。最后那一行,季秀写得比前头稍大。
请查沈阿桃身故一事。
他盯着娘的名字看。灯火将新墨照得发亮,墨慢慢干了,那几个字便安安稳稳留在纸上。
“我不想原谅。”他说。
展秉浦没有劝。他只问:“明日还去?”
“去。”
季秀答完,把状纸放进干净的夹板。他去院里摸了一下晾着的衣裳。夜风吹过,布已半干,不再有季府屋里的熏香气。
他将手收回来,不必再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