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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我自己进去 天没亮,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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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他们便借车离开云州,往山下旧镇去。路上接了刘家村的里正,再过一段山路,才到季秀从前住的地方。云州与孙掌柜有亲的季家,只是这里的远亲。季秀要问的门,还在旧镇。
季府的门,比季秀记得的新。
门钉擦过,铜环亮得能照出一点人影。台阶旁换了两只石墩,原先裂开的那只不见了。季秀站在街对面,先看见门,再看见自己鞋上沾着的一点泥。
他下意识想蹭掉。脚抬起一点,又放回去。
今天陪他来的,除了展秉浦,还有刘家村的刘三斤。
里正是昨日受请来的。听完缘由,他没有拍胸口说一定替季秀讨公道,只说自己认得当初那个活着却要被埋的孩子,这件事能作证。至于府里旧箱、方页,他没见过,不能瞎说。
季秀反而安心。他请里正来,是想有个人在旁边听见。并非请他把每一句话都替自己说了。
展秉浦问:“走?”
季秀点头。他们过了街。
门房不认得季秀,先拦了。听说姓季,又来找旧物,脸上便添一层不耐烦。他说老爷不在,让改日。
季秀没有后退。他从衣袋里取出写好的单子,放在门房看得见的地方。
“请进去通报。我找沈阿桃留下的东西。方抄,衣物,还有曾送进府里的箱册。哪些在,哪些不在,请给句话。”
门房盯着他的脸看,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小了一点:“你是……”
“季秀。”他说。
那两个字出了口,季秀手心已经湿了。可他没有把眼睛挪开。门房拿不准,不敢再赶,进去传话。他们被留在门外等。刘三斤找了个不挡人的地方站着,摸出水囊,自己喝了,再递给季秀。
季秀接过,喝了一口。水有皮囊的味,却是温的。
等了许久,里面才有人来,请他们去侧院。
季秀看见那条路,脚便慢了。
路边的砖缝他认得。有一处从前长青苔,雨天滑,他端热水走过时摔过一跤。水洒在手上,盆滚出去,他先去捡盆,后来才知道疼。如今青苔刮净了,可他脚踝仍有一点发紧。
展秉浦没有拖着他走,只问:“要停会儿?”
季秀摇头。摇完,改口:“停一下。”
他们真停了一下。领路的人回头催,被刘三斤挡住半句:“人头晕。急什么。”
季秀扶着廊柱,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展秉浦。展秉浦就站在旁边,没替他回答门房,也没朝前走。
“好了。”季秀说。
侧厅里摆着茶。季夫人坐在上头,衣襟齐整,手边一只盖碗。季秀先认出她的手。那只手从前拿过藤条,端过茶盏,也指过柴房的门。
如今它放在膝上,一点不乱。
“倒知道回来了。”她说。
季秀没应那句回。他站着,向她行了寻常见长辈的礼,没有跪。
季夫人眼皮一抬。
“在外头学的规矩?”
季秀把来意又说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他说沈阿桃,说东西的来处,说自己想请人查明母亲去世前后的事。他没有一开口便指着她骂。他昨夜练过,若她打断,便从断处接着说。
季夫人果然打断。
“谁教你的这些话?”
她看了展秉浦一眼。
季秀说:“我自己要问。”
“你自己?”她笑了一声,“你识得几个字,就学人翻旧账。你娘没福气,生下你便病死,季家养你这么些年,你倒带着外人来问罪。”
季秀的耳朵嗡了一下。养这个字,他听过太多次。每一碗冷饭,每一件穿不上的旧衣,最后都能变成要他咽下去的话。
他攥紧衣袖,又松开。
“我来问东西。”他说,“也问人。不是来吵。”
季夫人神色淡下去。她让人把茶撤了,说旧物早烧了,府里没有什么沈家的方子,也没有什么账。季秀问是谁烧的,哪一年。她不答,只说家里的事不必向几个外人交代。
刘三斤这时才开口:“烧了便烧了。既来问,总能留个明白话。是哪一年,谁经手,写下来。省得后头又换个说法。”
季夫人看向他:“你是什么人?”
“刘家村里正。姓刘。”
她没有继续同他说,抬手叫管事送客。
一个灰袍男人从屏风旁出来。季秀见了他,脊背骤然一僵。这张脸比记忆里老了一点,眉眼却没变。那年在破庙外,要他们交方的,就是这个人。
灰袍管事也认出了展秉浦。他目光停得太久,被展秉浦看见了。
“你说方子早烧了。”展秉浦开口,“那年为何还去找季秀要?”
灰袍人脸上闪过一点紧。他立刻说记不得,也没去过什么破庙。季夫人端起已被撤到一旁的空茶盖,又放下,声响不大,却很清楚。
“送客。”
季秀没有再争。他看着灰袍人,说:“你今日说没去过,我听见了。”
他说完,收起未被接的单子。纸在他手心湿了一角。他向刘三斤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旧柴房那条岔路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门锁着。廊下堆了两捆扫帚。原来他怕得睡不着的地方,换个用途,也只占这么窄一片地。
他没有过去。他想看的不是它。
出了府门,风迎面吹来,季秀才觉得腿软。展秉浦伸手托住他肘弯,没当街将他抱起来。他靠那点力站稳,走到方才等人的地方,坐下。
刘三斤去买水。展秉浦蹲在季秀面前,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季秀摇头,过一会儿,却说:“有点饿。”
展秉浦拿出随身的饼。他掰小一块,递过去。季秀慢慢嚼,嚼了许久,才咽下。
“我没拿到。”他说。
展秉浦说:“我知道。”
“也没问出什么。”
“问出她不肯说。也有人听见了。”
季秀低头,把单子铺在膝上。他在空白处记下今日的人和话。写到灰袍管事否认去过破庙,笔尖停了一下。他抬头,看见府门在对街关上。
从前那门一关,他便出不去。今日他坐在外头,怀里有纸,手里有没吃完的饼。身旁有人在等,不催他忘,也不催他原谅。
刘三斤买水回来,将自己听见的话又讲了一遍。他不识得季府每个人,却记得季夫人先说旧物烧了,后头管事又说不知有什么旧物。季秀照实记,没有替两句话找理由。
里正拿过纸看了看,让季秀念。他听一句,点一次头。听到“全无凭据”四字,他皱眉,说自己没听见这个,不能添。季秀立刻划掉,改成“未得旧物”。
展秉浦在旁边把那块剩饼重新包好。季秀看见他的袖口有一块被自己攥出的皱痕,才记起方才在廊下停住时,自己还是抓了他。
“弄皱了。”季秀小声说。
展秉浦顺着他目光看一眼,把袖口拉平:“回去洗。”
季秀低下头,将最后几个字写完。
“回去吧。”他说,“下一回,换个地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