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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页一页对 旧纸在后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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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纸在后屋晾了两日。
不能靠火,也不能晒得太急。展秉浦把空筛子借来,底下垫一层干布,一张张摊开。阿福原本要在灶边腾地方,听他说完,抱着筛子拐了个弯,放在不漏雨的窗下。
季秀每日进去看。手伸到半空,总又收回。他怕一碰,字便掉了。
那册进货簿比散页好些。封皮烂了,里面用的纸厚,靠书脊的几列字尚能认。沈成把自己的抄单摊在另一边。两份相隔许多年,笔迹不同,连用的称量写法也不全一样。
季秀拿了张新纸,先写年月。
他写到第二行,冬香忽然说:“不对。阿桃是秋里进的季府。”
沈成说:“我记着是入冬。”
屋里静下来。
季秀抬起头,看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有点急,像生怕这一句错了,往后所有的话便没人信。
展秉浦把茶壶提过来,给各人倒了水。
“慢慢想。拿不准的先空着。”
冬香捧着碗,说那日院里还晒着豆角。沈成说,自己记的是送最后一车药材,回来脚上沾着薄霜。他们说着说着,才发现并非同一件事。人先进门,沈家的东西隔了一阵才被运进去。
季秀在纸上添两行,没将原先那行涂掉。
“那就都写。谁见了什么,分开写。”
沈成点头。他低头揉了揉指节,说自己好多年不敢想,一想就混乱,昨夜还梦见药铺门口堆着箱子。
季秀没有接梦。他将一张空纸递过去,让他先写自己亲手装过的货。
晌午,前屋来了病人。展秉浦出去。季秀听见他问人胃口、睡觉、哪里疼,心里反而慢慢静下来。后屋这些旧事再重,也不是他们整间铺子的天。有人活在今日,等着吃药回家。
他把一页方抄从旧册里展开。
纸上确实有方。字比账册秀气,药名旁记着炮制和辨认的细处。有几处墨色深浅不同,显然是后来添的。最下方却不是方子,是一笔货钱。只写了数量和交收记号,没有收货人全名。
季秀把那一处指给沈成。
沈成眯着眼看。他看了好久,忽然去翻自己的抄单,翻得太快,纸都带倒了。
“在这里。”他说,“我那时照着抄过。不是一份秘方。是几本混在一起的。阿桃说,方页也要留,账也得留,省得以后说不清。”
季秀问:“为什么混着记?”
“铺子小。纸舍不得扔。有空白便记。后来要分,她又没分完。”
季秀低头看。纸上那两列药名突然没有那么遥远了。他也在自己的账本角上记过粥、记过阿福的鞋、记过给公子换一条带子。
娘当时大概没想着这几笔能留下多少年。只是该记的事还没做,手边有纸,就记了。
下午,老赵送进一碟炒豆。沈成和冬香还在对年月,季秀却盯着一笔出货,看了三遍。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又分开。
“这里少了一回。”他说。
沈成凑过来。
季秀给他看:“你抄单上,这批货有两次出门。旧册上只有一次。数没差,日子差了。后头这笔钱却收了两回。”
老赵也坐下来。他看得比季秀久,最后摇头:“不能就说多收。可能前头欠账,后头才补,也可能走了旁家的手。”
季秀点头。方才那一点急,被这句话压住了。他把“多收”两个字划去,换成“待问”。
展秉浦回来时,正看见他改字。
“为什么改?”
季秀把缘由讲了。讲到最后,他有点恼自己:“我差点又急了。”
展秉浦坐下,看过两份纸,说:“急了还能停。很好。”
季秀没有因这句好便放松。他将那笔货的字号抄大,请老赵帮着认。老赵指节敲了敲桌,说这是西渡那边仓里的旧记法,末尾的小圈是领货,不是付清。
沈成脸色一变。他想起周伯送来的那条消息。季秀也想起那个“渡”字。他当初攥着纸,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懂,如今仍不全懂,可至少能知道往哪里问。
他们把要核的事单独列了出来。哪张原件在谁手里,哪张只是抄录,哪个年月记不准,谁亲眼见过,谁是听来的。季秀写得慢,写满一页,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还有一张纸,是冬香带来的。她不会把往事写得齐整,便请季秀代记。写到谁端药进屋,她忽然闭了嘴。
季秀等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忘了。
冬香摇头。她说自己原先一直记着是个姓周的管事,可府里经手内外事务的并不止一个,日子一长,听来的和见过的搅在一起,竟怕说错了人。
季秀听完,把人名空着。他让她只说那日站在哪里,看见对方做了什么。冬香这才一点点讲,讲到自己提水回来,药碗已经在床边,便再也往下说不得。
“我没亲眼看见往里加东西。”她说,“这些年总想,若那时没出去……”
季秀的笔停住。他看见她手背上的冻疮旧痕,明明已经入春,裂开的地方仍没长平。
他给她把水碗挪近些,说:“你见的这些,已经写下了。没有看见的,就不算你的错。”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坐了很久。他没有把纸上的空处填满。那一格留着,让往后能查到的人去查。娘受过的伤,不能靠另一个无辜的人再担一回来补。
展秉浦把笔从他手里抽走。
“吃饭。”
季秀说:“还有一行。”
“饭吃完再写。它不跑。”
阿福在门口听见,笑出一声:“这话耳熟。先生,你原来也会说。”
展秉浦看他。阿福把碗往桌上一摆,赶紧退了出去。
夜里收纸时,季秀单独把娘那页方抄拿起来。他没有再往里找遗言,只看那些认得与不认得的字。展秉浦给他读了两处,剩下模糊的,便说认不准。
季秀把纸放下,说:“我以前总想,若能一眼看明白,就好了。”
展秉浦问:“现在呢?”
“现在想,认不明白,也别硬认。”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院子外有担子经过,木轮压着石板,一下又一下。冬香已经睡下。沈成在客房咳了一声,又停了。
季秀把今日写好的纸按顺序摆齐。那些字还不能替娘讨回什么,也不能叫做害她的人立刻站出来。可它们比从前全藏在他肚子里的怕,要清楚一些。
他将最上头那张压平。
“公子,明天你再陪我问。”
展秉浦说:“陪。”
“我问。”
“你问。”
季秀点点头。他把灯拨小,没有再熬。他要留些力气。明天那扇门,得由他自己去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