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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桃树底下 沈成说,沈 ...

  •   沈成说,沈家旧宅后头,从前有一棵桃树。

      他不敢说还在。那地方换过住户,墙也倒过一回。说起路,只记得要先过石桥,再沿水沟往里走,门前有块缺角的磨盘。

      季秀把这些记在纸上。记完,问:“我娘也走过那条路?”

      沈成点头。

      “她小时候嫌桥滑,总踩着边上过。被她爹骂,说摔下去谁捞你。她嘴上应,下一回还是那样。”

      季秀听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象不出娘小时候什么样。可他能想那座桥。一个小姑娘提着裙摆,偏要选不好走的那边,走到头了,又回头看人追不追。

      冬香在旁边说:“后来便不敢了。有一回真滑了,鞋掉进水里。她光着一只脚回家。”

      沈成也笑。笑了一阵,又静下来。

      他们约了第二日去看。不是去认坟。冬香不知道阿桃最后埋在哪里。沈成当年离开时,季府只让人传过“病死”两个字,连门都没让他进。

      季秀听见不知道,没有说没关系。他低头把纸叠好,说:“先看她住过的地方。”

      那一夜,他睡得浅。不是梦见土坑。他梦见一只湿鞋,挂在桃树枝上。娘站在底下,抬着头够。他想过去帮她,可树忽然高了,怎么也走不到。

      醒来时天还黑。展秉浦坐在床边,正在把他的被角往里压。

      “没睡?”季秀问。

      “刚醒。”

      季秀把梦说了。他说得断断续续,自己也觉得没来由。展秉浦听完,没替他解梦,只把放在小几上的水递过来。

      “明天到了,慢慢看。”

      季秀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他伸手握了握展秉浦的手腕,摸到护腕上那道线头,心里便定了些。

      翌日过桥时,水已经涨起来。桥面被人修过,边上新砌了一排石头。沈成走到中间,停了好一会儿,说就是这里。他记得桥下以前有块大石,如今被水盖了。

      季秀没有靠边。他从中间走过去,脚下踩得很实。

      旧宅门前,磨盘还在。缺角朝里,被主人拿来垫了水缸。住在里面的是一对卖竹器的夫妇。男人听完来意,没立刻开门,先问是不是来讨房。

      季秀忙说:“不是。我想看看后院。”

      男人看沈成,又看冬香。冬香指着檐下一个旧槽,说从前这里搁过磨药的石碾,她幼时淘米,把水泼进去,阿桃替她挨了一顿数落。

      男人这才把门让开。

      “石碾不在了。”他说,“买来就是空屋。后头有棵树,去年还结了几个酸桃。”

      季秀走进去。

      桃树比他想的矮。树干裂着口,斜向院墙,一根老枝用木叉托住。枝头刚落过花,嫩叶挤在一起。地上有几片粉白的花瓣,踩进泥里,看不完整了。

      冬香站在树下,仰脸看了很久。

      “她娘从前坐这里挑豆。”她指了指靠墙一块地,“阿桃拿小碗来帮,挑一颗,往自己嘴里塞一颗。后来肚子疼,哭得比谁响。”

      季秀蹲下去。他用手拨开一片湿叶,露出底下的砖。

      原来娘也喊过疼。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却让他喉咙发紧。冬香说她脾气急,说她心软,说她认药好。可这些加起来,还不如这句吃多了豆子会哭,让季秀觉得她离自己近。

      他坐在树根旁边,没有立刻起身。

      展秉浦站在两步外,替他挡住从门口过来的视线。那妇人端来几只粗碗,给他们倒水。见季秀不动,她也不催,只把水放在石台上,说树下凉,别坐太久。

      季秀应了一声。

      他没有把这里认作娘的坟,也没有朝树根烧纸。他只把带来的一小块糖放在掌心,自己剥开吃了。甜味化得慢。他想,若娘真能尝到,也该尝一点如今的甜。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那夫妇:“搬来时,可见过旧书、旧账?”

      男人摇头。妇人却想了想,说有一只发霉的木箱。他们没敢烧,交屋时就让原先管房的老郑拖走了。老郑在西街修伞,箱底裂了,装不了重物。

      沈成忙问是哪一家。妇人去门口指路,说若还开着门,门前能看见一排蓝布伞。

      临走前,季秀向他们借了扫帚。他把桃树周围落下的竹篾和碎瓦扫到一处。妇人说不用,他仍慢慢扫完了。

      “没别的意思。”他说,“我想做一点。”

      妇人便没再拦。她从树下捡起一截前日折断的小枝,枝上还有几片嫩叶,问他要不要。季秀接过来,用湿布裹住。他知道未必养得活,仍想试试。

      他们在西街找到修伞铺时,已过晌午。老郑坐在门口穿伞骨,眼神不大好。沈成报了沈家旧宅的位置,他想了半日,才点头。

      箱子在后间,压着皮料。盖已经不配套了,底部果然裂一道长缝。老郑没白给,让他们先说明为何来,又找了卖房时留着的纸,辨过名字,才将里头东西搬出。

      大半是无用的旧纸。有孩子写歪的字,有药名抄录,也有被水洇过的账页。没有遗书。没有一句早早写好等儿子来读的话。

      季秀有一点失落。他知道自己不该盼。可方才走到铺门口时,心里仍偷偷想过,娘会不会留下一句话,哪怕只叫他好好吃饭。

      展秉浦蹲在他旁边,把湿纸一页页分开,没让他立即辨认。

      “带回去晾。现在一扯就碎。”

      季秀点头。他拿出带来的布,铺在地上。沈成辨出一册旧进货簿,指着封皮上两个模糊的字,说这是沈家铺子的。他说话时手抖,反而不敢碰。

      季秀请老郑把箱子来历再说一遍,逐句记下。他不能让自己太高兴,便忘了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回去时,沈成捧着箱盖,冬香抱那册用布包好的账。季秀手里只有一枝桃。

      展秉浦问:“累不累?”

      季秀说:“累。”

      他答得很快。答完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他朝展秉浦伸出手,说:“这一段牵着我。”

      展秉浦接住。两人从桥中间慢慢走过。水声在脚底响,远处有人在收晒好的布。

      季秀回头看了一眼旧宅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树被屋顶挡住了。他没有再停。

      娘的路,他今日走过一段。余下的,还要一点一点找。可今夜回家,他已经有一件能对阿福说的事。

      他娘小时候,也会偷吃豆子。也会丢鞋。也有过好端端、没人伤害她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桃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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